第382章 問道與求勝
「這是..
」
小聖賢莊，看著曉夢身前池塘中的「道」字，眾人一時神色各異。
小聖賢莊的弟子，境界普遍低微，還意識不到這個字究竟代表什麼含義。
不過在場的其他人，例如趙高、顏路、張良、勝七、楚南公等人，還是能夠看出這個字分量的。
若是換成在場的其他人，想要如此輕鬆在水面凝成一個「道」字，恐怕會很費力！
水本無形，無常態，想要將至柔水流凝聚成字，其中的難度非常人能夠想像。
伏念神色凝重，面對這無聲無息卻又震撼人心的「道」字，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緩緩抬起，太阿劍被他緩緩指向池塘。
太阿，劍譜排名第三，被稱為威道之劍。
此劍在伏念手中發揮出了應有的實力。
一股中正平和、渾厚綿長的內力自那柄太阿劍湧出，如同無形的巨手探入池中。
水面再次波動，水流好似被賦予了規矩一般，只能按照一定的軌跡流動。
不一會兒，水流在伏念精妙的內力操控下，凝成一個「禮」字。
看著這一幕，一旁觀戰的公孫玲瓏眼底閃過一絲異樣。
她不通武道，曉夢凝結了一個「道」字，伏念如今又凝結了一個「禮」字。
雖然兩個字不同，但手段卻是一樣的，這樣一來，又如何分辨誰高誰低呢？
「曉夢凝結了一個字，伏念也凝結了一個字，只是如此一來，又如何看得出儒家水平的高低呢？」
在場其他人，視線移動，看向兩人，的確，單憑這兩個字，是無法分出高下的。
就在這時，伏念眉頭再皺。
手中太阿一顫，一股更加淵深的氣息橫掃而出。
原本橫躺在水面的「禮」字，竟是貼著水面站了起來。
這「禮」字方正端嚴，稜角分明，每一筆都透著儒家重禮法，講秩序的莊重感，仿佛一座無形的豐碑矗立，與曉夢那平鋪於水面的「道」字形成了鮮明對比—一個沉靜如淵，一個巍然聳立。
「這......就看出來了嘛！！」
公孫玲瓏看到這一幕，尷尬一笑。
就算不通武道的她如今也看出了高低，更何況是其他人了。
「好！」
扶蘇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伏念這一手，不僅展示了深厚的內力，更將儒家「立」的精神展現得淋漓盡致。
曉夢秋水般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那是一種對對手技藝的認可，但轉瞬便被更深的漠然取代。她並未因伏念的「立」字而顯絲毫慌亂，甚至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俯瞰著凡塵的掙扎。她並未加大內力的輸出，只是那懸在空中的秋驪劍，劍尖極其細微地向下一點。
嗡！
只聽嗡的一聲，她手中的秋驪劍大放光華。
感受到其中的變動，在場眾人的目光不由朝她手中的這柄劍看了過去。
扶蘇有些感慨地說道：「這就是名劍秋酈，蘊含道家至理，涵泳天地生機，聽說莊周作逍遙遊，受此劍啟發頗大！一直以來由道家天宗奉守！！」
李斯站在扶蘇身側，聽到扶蘇開口，他補充道：「公子博識，據傳當年吳越相劍師薛燭為越王探尋寶劍，以匹配其所藏地歐冶子名劍純鈞，苦求二十年，終獲一名劍，得劍之日，薛燭亦兵解歸天，故傳此劍有薛燭精魂寄託其上！」
作為帝國的丞相，李斯的見識也極為廣博，說起這些典故，絲毫不遜色張良。
扶蘇亦有所感。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果然是絕代神器！！」
說到此處，扶蘇又在心裡說道：「亦是絕代佳人也！」
趙高微微側目。
關於此劍的講解，他也比較認可，可單純論劍的排名，卻又是另一個結果。
「不過與伏念的太阿相比，恐怕還稍遜一籌！！」
眾人被之前兩人的論道吸引了大部分心神，故而對兩人的兵器便沒有那麼上心了。
如今聽到趙高提醒，他們又轉而看向伏念手中的佩劍。
「太阿乃歐冶子和干將兩大劍師聯手打造，出爐時，天時地利人和三元歸一，劍未成而劍氣已存於天地之間，所以當年天下第一相劍師風鬍子作劍譜，將太阿列為第三，還在排名第九的秋酈之上！！」
說起排名，這似乎是天下共識，扶蘇也沒有直接反駁。
「此劍大巧不工，端凝沉雄，非眼力、見識和胸襟得兼者難窺其妙！」
趙高目光未動，但話語中卻又是順從之意。
「世人世事，莫不如此，公子高見！」
不得不說，作為中車府令，他的言語藝術，並不在李斯之下。
說到劍譜排名，李斯忽然又開口說道：「說起風鬍子大師所排的劍譜，有一柄劍很是奇怪！」
「此劍不屬五金，沒有太多的傳奇，卻能夠位列前五..
」
趙高眼睛又是一眯，李斯說的那柄劍，他已經猜到是什麼了。
「李大人說的應該是那一把名為桃花的木劍吧！」
聽到桃花二字，在場的其他圍觀之人也紛紛看了過來。
桃花，是一柄桃劍。
「不錯！！」
李斯點了點頭。
趙高搖頭。
「此劍為道家天宗清虛大師所制，內含火精，又被大師用無上法力鐫刻秘術在其上，以在下看來，這柄劍已經不能再與凡鐵相提並論了，而劍譜排名，往往與持有者有莫大關係，就像是巨闕，一開始的時候只在兩百名開外，但到了勝七手中，卻能一舉衝到第十一名，而桃花目前在清虛大師手中，以他的實力，就算超過太阿和淵虹，我都不覺得意外！」
聞言，眾人都是搖頭。
趙高說的不錯，無論是蓋聶還是伏念，對上清虛的結果只有一個。
「快看！！」
「那個道字飄起來了！！」
忽然，有呼喊聲將眾人的遐想打斷。
只見池塘上空仿佛有無形的漣漪在虛空中盪開。那原本平鋪於水面的「道」字，驟然間光華內斂，隨即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自水底托起，輕盈卻堅定地脫離了水面束縛，懸停在半空！其姿態之飄逸，上升之自然，仿佛水到渠成，大道本應如此超然物外。
「這是...
」
楚南公站在人群之中，看到此景，眼眸深處多了一絲異樣。
在之前，他便猜到曉夢的功法有問題，如今對方露出這一手，他已經完全能夠肯定了。
「果然是萬川秋水和心若止水同修嘛~~」
「不，應該是一種更高的境界！」
楚南公的話還沒說完，便見曉夢手中秋驪一轉，懸空的「道」字驟然炸裂！
「這.
」
看到這一幕，又是讓眾人一呆，若說之前的比試，他們大部分人還能夠看懂，但現在的這一局比試，已經超出大部分人的理解範圍內了。
池塘上空，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如深潭落石的水聲。
構成「道」字的無數水珠，在瞬間失去了凝聚的形態，卻並未四散飛濺，而是在曉夢那神平其神的內力牽引下，化作無數顆晶瑩剔透、大小均勻的「水珠」！
水珠如同水立方一般，顆顆排列，靜止在半空，其數目之多，足以讓人眼花繚亂。
看到這一幕可怕的高手，此時已經不知該如何形容眼前的情景了。
曉夢手腕再動，水珠如同子彈朝伏念凝聚的「禮」字沖了過去，每一顆水珠都蘊含著驚人的穿透力。
嗤、嗤、嗤、嗤！
密集如雨打芭蕉，卻又尖銳如針破帛錦的聲音驟然響起！
那由水流凝聚的「禮」字，在無數蘊含道家真罡的水珠衝擊下，如同被億萬把無形利刃同時切割、穿透。
構成「禮」字的水流劇烈震盪，原本凝實的結構瞬間變得千瘡百孔，字跡的邊緣開始潰散，大股大股的水流從破口中流淌，再也無法維持其巍峨的姿態。
伏念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能感覺到自己附著在「禮」字上的內力正被那狂暴而精準的水珠風暴以驚人的速度消磨瓦解。那「禮」字劇烈地顫抖著，仿佛隨時會徹底崩解成一片散亂的水花。
敗局似平已定。扶蘇眼中已露出惋惜之色，他想要的東西已經得到，震懾也有了效果，這次比劍讓他更加看重的是儒道兩家的學問。
就在那「禮」字即將徹底崩潰的剎那，伏念眼中陡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芒！
那是儒家「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決絕，是「捨生取義」的信念之光！
他不再試圖去維持那即將潰散的「禮」字形態，反而將幾乎所有的內力，以一種近平孤注一擲的方式，猛地向下沉入池塘深處！
曉夢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側過身看了這位儒家掌門一眼。
「禮」字轟然散落，化作一片水花濺落池中。
但就在這水花四濺的同時，池塘中央，異變陡生！
嘩啦啦！
水面劇烈翻湧，仿佛有東西即將破水而出。緊接著，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一朵朵由清澈池水凝聚而成的蓮花，以驚人的速度從池塘中央冉冉升起！
水蓮形態優美至極，花瓣層層疊疊，舒展而飽滿，每一瓣都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蓮心處甚至隱隱可見由水流勾勒出的細膩花蕊。
它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旋轉，散發出一種聖潔、堅韌、生生不息的氣息。
這氣息與儒家君子品格完美契合，更蘊含著一種「知海無涯，學無止境」的宏大與謙卑。
蓮花升起時帶起的水流，溫柔卻又堅定地將周圍被曉夢水珠風暴攪亂的池水撫平、吸納，仿佛以自身的「禮」與「仁」，包容化解了所有的攻擊鋒芒。
不得不說，伏念這一手，極為意外，而造成的後果也極為震撼。
看著一池「水蓮」，眾人呆若木雞。
「知海無涯，見花問道，伏念真心求學，希望曉夢大師不要見笑！」
「見花問道————」
楚南公喃喃自語，渾濁的老眼中精光閃爍。
其實比試在曉夢做出攻擊時已經結束了，但伏念此舉卻讓事情有了另外的轉折。
對方以敗為引，化力為蓮，此乃知止而後有定」的智慧，已得儒道真意幾分精髓，最後的話也更突出了中心，對方想的是問道」，而非求勝。
曉夢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她看著那些在池心緩緩旋轉，綻放著聖潔光輝的巨大水蓮，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堅韌、包容與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這與道家追求的「上善若水」竟有異曲同工之妙，卻又帶著儒家特有的入世與擔當。
她懸在空中的秋酈，還有原本準備再度牽引水流，發起更凌厲攻勢的姿勢，悄然頓住o
指尖縈繞的凌厲氣機如同潮水般退去。那雙仿佛倒映著星河流轉的琉璃眼眸，深深地凝視著水蓮，以及水蓮後方臉色蒼白卻眼神明亮堅定的伏念。
池塘邊，一片死寂。只有水蓮旋轉時帶起的細微水聲，以及眾人屏住的呼吸聲。
勝負似乎失去了意義，伏念的水蓮也並非攻擊。這場比試的意境，已從單純的勝負之爭，升華為兩種大道理念的碰撞與相互映照。
曉夢緩緩收回目光，懸空的秋驪劍無聲無息地落回她臂彎。她周身那浩瀚如海的氣息如雲煙般消散，重新歸於那深不可測的平靜。她對著伏念，以及那朵仍在綻放的水蓮，微微頷首。
這一頷首，是認可，是點到即止，更是對「道」的另一種詮釋一大道萬千，並行不
悖。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道可道，非常道，儒家有你不錯！！」
看到這一幕，李斯心頭一沉，但面上不顯。
「公子，那這第三場比試？？」
他心裡不由多了一個念頭，本來帶著任務而來的他們，今日怕是要空手而歸了。
扶蘇目光微動。
伏念的表現他還算滿意。
「這樣的比試，我看勝負已經不再重要了。」
伏念躬身一禮。
「謝公子！！」
曉夢看了伏念一眼，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伏念施展見花問道之時，她便覺察到有一道氣機若隱若現，若是沒猜錯的話，應該是自己的師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