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餐廳買下來,並不難。
「金湯勺」的老闆已經五十多歲,在這裡經營了十幾年。
餐廳生意算不上差,卻也賺不了大錢。
最近因為美國加入戰爭,並全力擴充軍備,物價上漲,肉類、咖啡和黃油的供應都開始變得不穩定,他早就產生了出售餐廳的想法。
只是因為開價不低,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買家。
阿爾卡彭沒有親自出面談判。
他如今雖然已經離開芝加哥地下世界多年,可這座城市裡仍有無數人認識他。
負責出面的,是他曾經的手下,現在經營著芝加哥當地一家餐飲和地產的公司。
雙方經過洽談,很快達成協議。
對方願意出售餐廳,但有三個條件:
原老闆很喜歡這個店,也有感情,想要作為員工留下來,負責日常經營。
他還要求廚師和服務員待遇不能變。
餐廳的名字、菜品也要保持原樣。
看得出,金湯勺的老闆是真的很喜歡這個店。
而林水旺,趙九,阿爾卡彭他們只不過是想要借用這個渠道與核能專家接觸。
這些要求,對他們來說完全不是問題。
第二天下午,轉讓協議正式簽署。
金湯勺餐廳悄無聲息地換了主人。
……
傍晚,餐廳結束營業。
阿爾卡彭以新老闆的身份走進店內。
原老闆已經提前通知了員工。
幾名服務員和廚師站在餐廳里,神情都有些緊張。
在芝加哥生活多年的人,就算沒有見過阿爾卡彭本人,也一定在報紙上看過他的照片。
一名年紀較輕的服務員認出他後,臉色瞬間變了,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
阿爾卡彭看見,卻沒有在意。
他脫下大衣和禮帽,將它們掛在門邊,隨後走到餐廳中央。
「諸位,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
餐廳內無人說話。
「這家餐廳不會改成賭場,不會出售私酒,也不會成為幫派聚會的地方。」
阿爾卡彭看了一圈,繼續說道:
「你們原來做什麼,以後還做什麼。工資提高一成,月底照常發放。只要金湯勺繼續盈利,就沒有人會失去工作。」
原老闆也站出來證明,收購合同中確實寫明瞭這些條件。
員工們這才逐漸放鬆下來。
阿爾卡彭沒有詢問沃爾特和利奧的事情。
他只是讓老闆介紹餐廳的經營狀況,檢視近期帳目和供應清單,又親自走進廚房看了一遍。
廚房不大,灶台已經用了許多年,烤爐也有些問題。
餐廳里的咖啡還算不錯,但最近因為戰時物資供應緊張,老闆為了控制成本,已經兩次更換咖啡豆供應商。
「裝置需要更換。」阿爾卡彭說道。
原老闆趕緊解釋:
「烤爐雖然舊了一點,但還能用。現在換一台新的,至少需要幾百美元。」
「那就換。」
「還有冷藏櫃……」
「一起換。」
阿爾卡彭拿起供應清單,看了幾眼。
「咖啡豆恢復原來的供應。黃油和牛肉不要降級,漲價的部分由我承擔,暫時不提高選單價格。」
原老闆有些不明白了。
「卡彭先生,您買下這家餐廳,難道不是為了賺錢嗎?」
阿爾卡彭把清單放回桌上。
「當然要賺錢,但不是立刻賺錢。」
「我看中的是金湯勺的招牌和那些願意反覆上門的客人。為了省幾美元,把客人已經習慣的東西換掉,才是真正的愚蠢。」
原老闆驚訝地點頭。
這種話聽上去很簡單,可芝加哥真正願意這樣經營餐廳的老闆並不多。
特別是從芝加哥曾經的黑幫頭子口裡說出來。
聽說這位從魔鬼島監獄出來後,被通緝過,後來不知道怎麼的通緝令取消了,還成了一家大公司的管理者。
可以說,他的經歷在芝加哥非常有傳奇色彩,這也是老闆願意賣店的原因。
與店員完成接觸,並宣告自己成為新老闆後,阿爾卡彭讓所有人繼續工作。
餐廳內沒有增添陌生員工,原來的廚師、服務員和經理全部保留。就連桌椅的位置也沒有改變。
甚至,原來的老闆,現在變成了經理。
接下來兩天,金湯勺只是更換了廚房裝置,修好了漏風的窗戶,又從原來的供應商那裡重新訂購了一批咖啡豆。
除此之外,一切照舊。
……
第三天中午。
十一點四十分,金湯勺餐廳的門被推開。
門上的銅鈴發出一陣清脆響聲,兩名穿著厚重呢子大衣的男子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人身材中等,戴著眼鏡,手中夾著幾張摺疊起來的稿紙。
後面的男子提著公文包,有些疲憊。
服務員像往常一樣迎上去。
「中午好,西拉德先生,津恩先生。」
兩人脫下大衣,在角落靠牆的老位置坐下。
服務員甚至沒有遞上選單。
「一份燉牛肉,一份燻肉三明治,兩杯咖啡?」
沃爾特·津恩點頭。
「我的咖啡不要放糖。」西拉德補充道
「明白。」。
服務員離開後,兩人取出隨身攜帶的稿紙,低聲交談起來。
他們的聲音並不大。
偶爾提到的幾個詞語,也只是大學經費、實驗安排和某些人的工作調動,沒有涉及更加敏感的內容。
坐在餐廳另一邊的阿爾卡彭沒有刻意去聽。
他面前擺著一份報紙和一杯咖啡,身上穿著深色西裝,外表和普通商人沒有太大區別。
可西拉德進門後不久,還是注意到了他。
西拉德盯著阿爾卡彭看了幾秒,似乎在回憶什麼。
隨後,他的神色出現了一絲變化。
顯然,他認出了這個曾經無數次登上芝加哥報紙頭版的人。
津恩順著西拉德的視線看過去。
「怎麼了?」
西拉德壓低聲音。
「坐在那裡的,我好像在哪見過。似乎是阿爾·卡彭。」
津恩怔了一下,又看了一眼。
「他不是已經離開芝加哥了嗎?」
「也許他回來探親呢。」
或許是因為認出了阿爾卡彭,兩人的交談停下。
幾分鐘後,服務員送來午餐。
同時過來的還有原餐廳老闆。
「西拉德先生,津恩先生,打擾一下。」
原老闆客氣地說道:
「餐廳前兩天更換了投資人,不過請二位放心,選單、廚師和服務人員都不會改變。」
「恕我冒昧,能告訴我,誰買下了你的餐廳?」西拉德問道。
原餐廳老闆看向坐在不遠處的阿爾卡彭。
「就是這位。」
阿爾卡彭放下咖啡走了過來。
「西拉德博士,津恩博士。我是阿爾·卡彭。」
津恩同他握了一下手,表情中依舊帶著幾分意外。
西拉德則沒有立刻伸手。
「卡彭先生,你認識我們?」
「今天以前不認識。」阿爾卡彭坦然回答:「但你們是這裡的老客人。作為新老闆,我總要知道哪些客人支撐著餐廳的生意。」
西拉德這才同他握了握手。
「你為什麼會買下一家大學附近的小餐廳?」
「因為有人願意出售,而我認為它值得投資。」
「僅此而已?」
阿爾卡彭笑了笑。「我喜歡芝加哥,在這裡總要買點什麼,一個口味不錯的餐廳只是開始。」
這個說法聽上去合乎邏輯,卻無法完全打消西拉德的警惕。
畢竟,阿爾卡彭曾經的身份,是兩位學者不願意進行接觸的。
..........
金湯勺換了老闆,並沒有改變沃爾特·津恩和利奧·西拉德的用餐習慣。
餐廳的燉牛肉還是原來的味道,咖啡甚至比過去穩定了一些。
漏風的窗戶修好後,靠牆的位置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冷。
起初,兩人每次進門,都會下意識看一眼周圍。
阿爾卡彭有時在,有時不在。
他從不主動湊到兩人的桌前,也從不問他們在大學裡做什麼。
偶爾遇見,只是點頭致意,或讓經理送上一壺新煮的咖啡。
時間久了,西拉德的警惕漸漸少了一些。
至少從表面看,這位曾經的芝加哥地下世界人物,確實在經營著一間餐廳。
一個星期後的中午,外面又下起冷雨。
阿爾卡彭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報紙,津恩與西拉德照例走進餐廳。
兩人等餐的時候,西拉德忽然出聲。
「卡彭先生。」
阿爾卡彭抬起頭看過去。
「你如今究竟在做什麼?」西拉德問道,「只是經營這家餐廳?」
阿爾卡彭將報紙折好,走到兩人桌邊坐下。
「餐廳只是我在芝加哥的一筆小投資。我主要在拉斯維加斯做娛樂和酒店生意。」
津恩好奇心升起:「拉斯維加斯?」
「對。」阿爾卡彭說道,「那裡這兩年發展得很快。酒店、餐廳、劇場,很多客人選擇去那裡度假。」
西拉德不由看著窗外的冷雨:「芝加哥這個季節可不適合度假。」
阿爾卡彭笑了笑:「所以才有人願意去沙漠曬太陽。我們最近正在辦春季家庭旅行,芝加哥出發,包機往返,住幾天酒店,看演出,順便避開這裡的寒冷。」
他的話,讓兩人心動。
津恩問道:「費用很高嗎?」
「還沒有正式開始,費用的問題我暫時不能給你答覆,但應該不會讓普通家庭無法承受。」阿爾卡彭回道。
這時,服務員端來餐盤。
阿爾卡彭起身:「請慢用。」
他轉身離開時,聽到兩人在交流。
「帶家人出去幾天並不壞。研究總是做不完,我討厭現在的天氣。」
「是啊,好想去曬太陽。」
兩人的話語,讓阿爾卡彭發現了突破口。
……
下午一點,兩位專家離開。
阿爾卡彭隨後走出餐廳,來到附近的住所。
林水旺和趙九都在房間裡。
「他們開始問拉斯維加斯了,看樣子是想去。」阿爾卡彭說道。
趙九抬起頭。
「主動問的?」
「主動問的。」
林水旺沉思片刻。
「如果在拉斯維加斯,對我們來說更有利,可以促成他們過去。」
三人隨後決定,以拉斯維加斯春季家庭旅行的名義,在芝加哥刊登公開GG宣傳。
GG沒有誇張的承諾,只寫明包機往返、酒店住宿、劇場演出、沙漠觀光與家庭餐飲安排。
每戶支付二百美元,即可參加五日行程。
對普通中產家庭而言,這並不算便宜,畢竟二百美元相當於一個中產職業的月收入。
但在持續寒冷的芝加哥,能夠帶著妻子和孩子前往溫暖乾燥的西部城市,仍有不小的吸引力。
不久後,幾家報紙的旅遊版陸續登出GG。
芝加哥大學附近的公告欄上,也出現了旅行社投放的宣傳頁。
最初報名的是商人、律師與醫生。
隨後,一些大學教師也開始帶著家人參加。
他們不一定喜歡賭場,卻未必拒絕一場輕鬆的家庭旅行。
……
又過了幾天。
西拉德和津恩進入金湯勺時,桌上多了一張旅行社的公開價目單。
津恩拿起來看了一會兒。
他拿起旅行社的價目單,走到阿爾卡彭那邊坐下,詢問道:「多人同行有優惠?」
阿爾卡彭神色平靜回覆:「旅行社對家庭和小型團體都有安排。人數足夠的話,可以單獨安排包機座位與酒店活動。」
西拉德也過來問道:
「大學裡的朋友一起去,也算團體?」
「當然。只要是正常旅行,旅行社都歡迎。你們可以先交名單,我可以幫你們減免百分之十的費用。」
津恩與西拉德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們確實認識幾位長期困在實驗室與辦公室中的同事,也知道其中一些人的家屬早已對芝加哥的嚴寒感到厭煩。
最終,西拉德收起宣傳頁。
「我們考慮一下。」
「慢慢考慮。」阿爾卡彭說道,「旅行團每周都有。」
……
一周後,一架從芝加哥起飛的包機穿過雲層,飛向拉斯維加斯。
機艙里坐著幾戶參加春季旅行的家庭。
其中包括津恩夫婦、西拉德夫婦,以及一名與芝加哥大學材料專家和家人。
抵達拉斯維加斯後,旅行社按公開行程將客人送往泰山樂園酒店。
房間按照家庭需求正常分配,餐飲、演出與觀光專案也與其他客人一致。
唯一額外的安排,就是芝加哥大學的遊客,收到一份請帖。
邀請參加酒店會議室舉辦的一場小型公開座談。
主辦方是大陸科學與工業基金會。
主題是:戰時條件下,如何建設能夠長期執行的綜合研究設施。
參加與否,完全自願。
時間安排在晚上七點。
對此,芝加哥大學的客人並不介意在一天的娛樂過後,以一种放松心態參與一場科學研討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