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維加斯機場。
一架從紐約飛來的民航包機降落在跑道上。
艙門開啟後,幾名穿著黑色西裝的接待人員已經站在舷梯下等待。
他們面帶笑容,替乘客提取行李,將這些來自紐約的客人送上停在機場外的黑色轎車。
這些人並非紐約的某一個黑幫,而是更複雜的關係。
泰山樂園的賭廳業務蘊含著巨大的利益,紐約的黑手黨四大家族、愛爾蘭幫派,以及蘭斯基控制的猶太幫派,都想從中分得一份利潤。
過去一段時間,為了賭廳經營權和分紅比例,各方明爭暗鬥,甚至險些引發衝突。
最後,還是泰山樂園的執事阿爾卡彭出面,以泰山樂園的名義進行斡旋。
經過數輪談判,各方不再直接爭奪賭場控制權,而是共同成立一間經營公司,接受泰山樂園的統一規則與財務審查,專門負責賭廳、貴賓接待和部分外圍業務。
泰山樂園掌握場地、酒店、資金流和最終經營權。
幾家幫派則按約定拿到收益。
這套安排不算人人滿意,卻足以讓所有人暫時接受。
而今天這批從紐約抵達的乘客中,還有一位身份特殊的人,不是黑幫的客人。
泰山國際的負責人,林水旺。
他剛走下舷梯,便看見在飛機外面等候的趙九。
趙九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臉上掛著熱情笑容迎了上去。
「林經理,歡迎來到拉斯維加斯。」
林水旺也笑著同他握手。
「趙經理,麻煩你親自跑一趟。」
「都是自己人,談不上麻煩。」
兩人簡單寒暄,隨即坐進轎車。
車門關閉。
兩人臉上的笑意幾乎同時收了起來。
坐在駕駛位的趙九對副駕駛的林水旺問道:
「到底是什麼事?」
林水旺搖頭。
「電報沒有說具體內容。總經理只要求我們立刻匯合,停止手上的工作,等候後續命令。」
趙九皺起眉頭。
「這麼急?」
「很急。」林水旺道,「我到這裡後,還要先向總部發報確認。」
趙九沒有再問,開車離開機場,朝泰山樂園方向駛去。
不久後,車輛駛入泰山樂園內。
這裡與拉斯維加斯其他地方不同,儼然一個獨立的娛樂王國。
寬闊道路兩旁豎著路燈,酒店、餐廳、商店和娛樂設施沿街分布,遠處主樓燈火通明,門口停滿汽車,進出的人群絡繹不絕。
泰山樂園已經不只是一個賭場。
它正在成為拉斯維加斯最醒目的商業地標,度假中心。
但林水旺沒有心情欣賞這些。
進入公司大樓後,他直接來到電報室。
「給總部發報。」
電報員立刻起身。
林水旺親自寫下簡短內容:
【已抵達拉斯維加斯。】
電文發出後,他才鬆了一口氣。
趙九站在旁邊,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那邊還是凌晨2點。就算收到電報,回電最快也得幾個小時。」
「那就先吃飯。」林水旺道。
兩人來到樂園內部餐廳。
剛點完餐不久,趙九還在談近期賭場經營情況,電報室的一名工作人員便快步走了過來。
「總部回電。」
林水旺愣住:「這個時候總經理還沒睡覺,那事情肯定很嚴重。」他將餐盤上沒吃完的牛排大口塞入嘴中,然後起身與趙九返回辦公大樓。
兩人回到電報室。
林水旺接過密電,取出隨身攜帶的密碼本,一字一句進行轉譯。
隨著內容逐漸顯現,趙九的神情也變得嚴肅。
電報內容不長。
【立即調查美國科學研究與發展局下屬S-1委員會的現狀。可動用泰山國際、泰山樂園及外圍關係。注意保密,避免直接接觸政府機構。】
趙九驚訝道:「S-1委員會。」
林水旺點頭:「上次總經理來美國,為粒子回旋加速器和相關裝置奔走時,我們接觸過一些大學與工業界人士,聽說過這個名字。」
「一個很隱秘的政府科研機構。」趙九說道,「據說和鈾、原子能有關。」
「看樣子,總經理這次要查的,就是這件事。」
趙九坐到桌邊,沉思片刻。
「這類政府科研專案,不是有錢就能直接查到。而且,現在美國國內軍備加速,對這種事情很敏感,透過公開渠道調查容易引起注意。」
林水旺贊同。
「不能從官方渠道查。」
「那就借用泰山樂園的關係,還有阿爾卡彭。」趙九回道。
「你們?」林水旺驚訝,隱約感覺,這才是總經理讓他來拉斯維加斯的原因。
趙九沒有在電報室繼續說,而是帶著林水旺回到他的辦公室。
在那裡,他開啟保險柜,取出一本帳冊。
帳冊上記錄著很多人名,以及不同的暗記。
對此,趙九簡單解釋,暗記代表不同意思,有些是欠了泰山樂園的錢,有些是接受了樂園的資助,或者拿了樂園的會員卡享受各種免費的娛樂服務。
透過這些方式,構建出一個屬於泰山樂園的人脈關係網路。
而負責這個關係網路的,是前黑手黨頭子,現在泰山樂園的執行董事阿爾卡彭。
因此,這個任務,必須讓阿爾卡彭也加入。
隨即,阿爾卡彭被請了過來。
十幾分鐘後,阿爾卡彭走進辦公室。
他進入房間後,一看到林水旺與趙九的神色,便知道這不是普通會議。
「二位,有什麼需要我處理?」
「我需要啟用樂園公司在東部、中西部的政商人脈,調查一個名為S-1委員會的政府科研機構。但這事必須謹慎處理,不能讓外人知道是我們在調查。」
阿爾卡彭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
「S-1委員會……這名字我聽過。」
「能查嗎?」林水旺問。
「能不能查到有用的訊息,我不敢保證。」阿爾卡彭回答得很謹慎,「但用了公司的關係,再用上一些手段,應該還是可以的。」
他走到酒櫃前,拿了一瓶威士忌,給自己倒了小杯,一口喝下。
「政府的秘密專案,總要採購材料,租用場地,呼叫人員。越大的專案,留下的痕跡越多。只要順著這些痕跡去調查,總能查出一些東西的。」
趙九問道:「需要多久?」
「先給我三天。」阿爾卡朋說道,「我去一趟芝加哥和紐約。那邊有幾條關係可以動用。」
林水旺道:「資金、人手、以及其他支援,你都可以提出,公司全力配合你。唯一要求是,不要被發現。」
「明白。」阿爾卡彭點頭,又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
他已經和泰山深度繫結,也知道這次調查過後,再也無法離開泰山了。
當天傍晚。
阿爾卡彭帶著兩名可靠手下,乘坐泰山樂園安排的飛機離開拉斯維加斯。
……
數日後。
一份份看似毫無關聯的訊息,經由不同渠道匯聚到阿爾卡朋手中。
芝加哥大學近來增加了一批來源不明、卻由政府經費支援的材料採購訂單。
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一些物理學研究人員頻繁前往華盛頓和芝加哥。
某些與石墨、金屬加工相關的企業,突然接到保密程度極高的訂單。
還有幾名原本活躍在大學公開講座和學術會議中的物理學家,近來明顯減少了公開活動。
這些變化單獨看,都不足以說明什麼。
但將它們拼在一起,輪廓便逐漸清晰。
一項由美國政府支援、涉及高純度石墨材料和大型工業生產的秘密研究,正在加快推進。
阿爾卡朋沒有直接試圖接觸軍方。
他只是透過大學後勤、工業採購、酒店和熟悉學術圈的人士,逐步確定了一批頻繁出現在相關活動中的名字。
報告隨後被他帶回拉斯維加斯,再由林水旺和趙九進行二次整理,透過加密電報發去亞洲。
……
緬北基地,方文的辦公室內。
方文接過龔修能遞來的從美國傳回密電,在腦中轉譯。
電文中的內容,與他未來記憶中的歷史走向基本吻合。
美國現在確實還處於原子能專案的前期整合階段。
曼哈頓工程區尚未正式成立。
軍方也沒有全面接管與大規模工業化建設。
至於芝加哥專案,此時甚至沒有公開意義上的正式立項。
費米糰隊名義上仍屬於芝加哥大學的冶金與材料研究體系,但方文猜測,該團隊實際已經開始圍繞天然鈾、石墨慢化、中子倍增和鏈式反應,展開了前期理論與實驗驗證。
他們距離後來那座芝加哥一號反應堆,還有數個月時間。
方文放下電報,心中逐漸有了判斷。
泰山真正缺少的,並不是普通技術人員。
而是能夠將核物理理論、材料工程、實驗設計與大型工程實施連線起來的核心骨幹。
他當然不可能把整個費米糰隊都弄到泰山。
那不僅不現實,也會立刻引發美國政府警覺。
只要爭取到其中一部分人,再配合泰山現有的基礎,石墨慢化反應堆專案的進度就能被加快。
方文擬定新的電報,敲擊發報鍵發出。
..........
泰山樂園公司大樓的電報室內,林水旺將譯出的電文放到桌上。
【立即前往芝加哥,設法與芝加哥大學的費米糰隊成員接觸,不得使用泰山相關的身份。】
趙九讀完電報,抬頭看向林水旺。
「不能用泰山國際和泰山樂園的身份,這件事就不好辦了。」
林水旺點了點頭。
「總經理的意思很明確。先接觸了解,但不要讓對方把我們與泰山聯絡起來。」
趙九說道:「可以用裝置供應商的身份。」
林水旺看向他。
趙九繼續道:「我們可以註冊一家獨立公司,對外說是替基金會、大學實驗室和企業研究部門尋找裝置與材料。以這種方式進入學校與費米糰隊接觸。真空裝置、精密儀器、電氣控制部件、實驗室金屬加工服務,這些都能成為接觸理由。」
林水旺想了想,搖頭:「這個身份太刻意。芝加哥大學不是沒有裝置渠道,一個剛出現的供應商突然找上研究人員,很難不讓人懷疑。」
「那你有什麼想法?」趙九問。
林水旺回道:「先進入學校,在他們平常活動的範圍出現,總有機會與他們產生接觸。」
參與討論的還有阿爾卡彭,他出聲道:「我有個辦法。」
兩人同時看向他。
阿爾卡彭緩緩說道:
「我對芝加哥很了解。芝加哥大學周邊,過去也是我熟悉的地方。大學的教授、研究員不喜歡應酬,但他們總要吃飯。」
「學校食堂未必每天去,但學校周邊的餐廳,他們通常會固定選擇一兩家。尤其是中午,實驗和課程間隙有限,他們不會跑太遠。」
趙九立刻明白了。
「從餐廳開始查?」
「對。」阿爾卡彭說道,「不用進學校,不用調查檔案,更不必接觸政府部門。只要弄清楚費米糰隊的研究人員經常去哪家餐廳,就有機會找到一個正常、自然的接觸點。」
這是一個非常不錯的方案,林水旺與趙九也認為可行。
當天中午。
三人乘坐一架返航的賭場包機從拉斯維加斯起飛,向東北方向飛去。
機上只有林水旺、趙九、阿爾卡彭和機組乘員。
幾個小時的飛行後,飛機降落在芝加哥。
雖然是2月,可芝加哥卻非常寒冷。
這讓從拉斯維加斯飛來的林水旺和趙九很不適應,在機場換上厚衣服,才跟著阿爾卡彭上車離開。
三人來到芝加哥大學,先在附近酒店定下房間。
放好行李後,阿爾卡彭便出去找人了。
他在本地的關係確實很廣,直接找了現在芝加哥的掌權黑手党家族,尋求幫助。
對方在泰山樂園也有賭廳,加上舊識,很樂意幫忙,直接調了兩名能幹的幫派成員給阿爾卡彭幫忙。
第二天開始,兩名幫派成員就以自己的方式前往芝加哥大學外圍街區的餐廳。
他們的身份來詢問,餐廳的老闆和服務員完全沒人拒絕。
經過半天時間的詢問,阿爾卡彭便帶回了一條有價值的訊息。
海德公園附近,有一家名為「金湯勺」的小餐廳。
餐廳不大,午餐卻做得不錯,價格也適中。
老闆說,芝加哥大學有兩名研究員經常在那裡碰面。
一個叫沃爾特。
另一個叫利奧。
他們一般在中午前後出現,坐在角落靠牆的位置,點兩份簡單午餐和一壺咖啡。
最初,服務員只把他們當成普通大學教師。
可這兩人說話的內容,時常讓人摸不著頭腦。
「他們有一次說起什麼『對變革的反應』。」阿爾卡彭轉述道,「服務員聽了半天,只覺得他們像是在討論某種社會運動。」
趙九坐在桌前,眼神一動。
「對變革的反應?」(changereaction)
林水旺低聲道:
「不是變革。」
他看向阿爾卡彭。
「會不會是『鏈式反應』?」(chainreaction)
阿爾卡彭點頭:「我也覺得有可能。畢竟鏈式反應是專業詞彙,服務員不可能知道,應該是聽錯了。」
林水旺拿出此前整理的名單。
沃爾特·津恩。
利奧·西拉德。
兩人都與費米及芝加哥方面的原子能研究存在深厚聯絡。
尤其是西拉德,他是鏈式反應概念擁護者。
既然人已經確定,三人當即決定想辦法與兩位研究員接觸。
該怎麼做呢?
他們想了一個很簡單有效的法子,將餐廳買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