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殘破妖城離去，吳妄與金蟬子駕著遁光，掠過瘡痍大地。
行了約莫半日光景，前方地勢漸緩，一片枯黃敗葉覆蓋的稀疏林地間，露出一角飛簷。
其中隱隱有檀香氣息傳來，雖淡薄，卻在這煞氣瀰漫的北洲顯得格外清淨。
「前方似有寺廟。」吳妄目力極佳，指道。
金蟬子舉目望去，果真見一座古寺隱於林間。
「阿彌陀佛！此地清淨少擾，正好為守一小友穩固神魂。」金蟬子口誦佛禪。
二人按下雲頭，落在那寺廟山門前。
寺不大，山牆斑駁，門楣上掛著一塊半朽的匾額，依稀可辨「枯葉寺」三字。
寺周古木多已凋零，滿地枯葉堆積，踩上去沙沙作響，更顯寂寥。
寺門虛掩，金蟬子合十輕喚：「阿彌陀佛，貧僧自遠方來，攜一傷者，欲借寶剎稍歇，不知可否？」
片刻，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眼神渾濁的老僧面孔。
老僧打量二人，見金蟬子寶相莊嚴，吳妄氣度沉凝，不似歹人，便顫巍巍開了門：
「荒山野寺，殘破不堪，貴客若不嫌棄，請進便是。只是...寺中清苦，唯余粗茶淡飯，怠慢了。」
「多謝老住持。」金蟬子還禮，吳妄亦微微頷首。
寺內比外面更顯破落，正殿佛像金漆剝落，供桌蒙塵，唯佛前長明燈一點豆火搖曳，映得殿內光影幢幢。
偏殿倒是收拾得乾淨些，想是老僧起居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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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蟬子尋了偏殿一處乾淨蒲團坐下，小心翼翼地自袖中取出那缽盂。
他手掐法訣，口誦真言，缽口泛起柔和金光，一道小小的身影緩緩浮現，正是昏迷的守一。
守一被金光托著，輕輕放在鋪好的乾淨草蓆上，面色依舊蒼白，眉心那點黑色的魔氣被菩提葉的青光佛力牢牢壓制著，如同冰封的毒蛇。
老住持見守一小小年紀，氣息奄奄，眉心更有不祥之氣盤踞，渾濁眼中露出悲憫：「阿彌陀佛，可憐的孩子...竟遭此大厄。」
「此子為邪魔所害，魔氣蝕魂，貧僧借貴寺清淨之地，以佛法溫養其神魂，或可延緩一二。」
金蟬子解釋道，隨即盤膝坐於守一身側，手結法印，口中低誦《金剛經》。
隨著梵音流淌，淡淡的金色佛光自他周身散發，如同溫暖的溪流，緩緩注入守一體內，與菩提葉的生機佛力交融，共同抵禦著那盤踞的陰寒魔氣。
吳妄靜立一旁，默默觀看。
他修的是玄門正宗，講究清靜無為，調和龍虎，對這佛門以願力、經文渡厄化劫的法門頗覺新奇。
老住持也在一旁坐下，閉目捻動一串烏黑油亮的念珠，低聲附和著誦經。
一時間，偏殿內檀香、佛光、梵音交織，竟生出幾分遠離塵囂的禪意，暫時驅散了北俱蘆洲的肅殺。
待金烏西垂，月兔高掛，金蟬子一輪功課完畢，守一情況稍穩，三人便回到前殿，老住持已煮好粗茶。
月色透過殘破的窗欞灑入殿中，清冷如水。
三人圍坐，老住持嘆道：「北俱蘆洲經此大劫，生靈塗炭。」
「真武大帝雖蕩平妖皇殿，然戾氣怨魂積鬱難消，更有妖皇餘孽潛藏，伺機作亂，此寺能存，已是僥倖啊！」
金蟬子亦嘆：「眾生皆苦，貪嗔痴慢疑五毒熾盛，方招外魔，度化冤魂戾氣，平息眾生心魔，亦是消弭外魔之根本。」
「貧僧此行，一為追緝那逃遁的魔物，二也是為此方天地，盡一份心力。」
吳妄聞言，介面道：「大師心懷慈悲，廣度眾生，然大道萬千，貧道所求，乃自身長生久視，超脫輪迴。」
「於這紛亂紅塵，但求尋一方安身立命之淨土，潛心修行，不染因果，縱有妖邪作祟，擾我清淨，亦當一劍斬之，護我道途。」
老住持聽得此言，眼中微露思索，緩緩道：「真人此言，亦是修行正途。」
「佛門講放下執著，普度眾生；道門求逍遙自在，獨善其身，法門雖有別，其心一也，皆為離苦得樂，超脫此岸，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似無意間掃過後院方向繼續道：「淨土二字，談何容易？心若不安，縱處靈山福地，亦是牢籠。」
「心若安定，縱在紅塵煉獄，亦得清涼，真人慾求淨土，不知心中之『安』，立於何處？」
吳妄端起粗陶茶碗，啜飲一口微澀的茶水，目光沉靜：
「心安之處，在於道心無礙，神通有成，足以護持己身與親近之人，不為外邪所侵，不為俗務所擾，此心安，方得淨土。」
金蟬子聞言，亦是微微頷首，若有所思。
夜話漸深，論及道法佛理，修行關竅。
吳妄與金蟬子雖道不同，卻各有精妙見解。
老住持修為不高，但數十年枯守荒寺，於靜定功夫上頗有心得，言語樸實，卻往往插上一兩句，切中關鍵。
這座古剎在這清冷夜光中，比往日多了幾分玄妙意味。
他三人在枯葉寺盤桓數日。
金蟬子每日為守一溫養神魂，吳妄則於寺中靜修，或於荒原之上演練戟法。
鎮海盤龍戟在他手中，時而如潛龍在淵，時而如怒龍出海，戟芒裂空，隱有風雷之聲。
其戟法大開大闔，又暗含天地至理，看得老住持暗暗心驚。
這一日午後，吳妄在後院空地習練戟法。
他將巨靈法神通融入戟勢，雖未化身巨人，但每一戟劈出，都蘊含搬山撼岳的磅礴巨力。
演練至酣處，他一戟砸出！
轟！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順著戟身轟入地下。
大地猛地一顫，如同地龍翻身。
整個枯葉寺都隨之晃動，殘破大殿簌簌落下灰塵，院牆本就搖搖欲墜之處，更是嘩啦一聲塌下一角。
老住持正在禪房誦經，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驚動，快步走出。
來到後院，他那雙老眸一瞪，面露驚恐。
只見後院井口那覆蓋的厚重青石板，此刻竟被一股從井底噴薄而出的狂暴凶戾之氣，沖得寸寸龜裂。
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混合著血腥與暴虐妖氣的暗紅色氣流，如同火山噴發般直衝雲霄。
「吼！」
一聲震耳欲聾、充滿了無盡痛苦與狂暴怒火的咆哮，自那深不見底的井底猛然炸響。
老住持面色劇變，連退數步，急忙誦念佛號穩住心神。
吳妄收戟而立，眉頭緊鎖，望向那妖氣衝天的方向。
金蟬子亦被驚動，身影一閃已至後院，周身佛光自然流轉，護住自身與老住持。
「大師，此井...」吳妄趕來，沉聲問道。
他感受到井中那股妖氣雖狂暴凶戾，卻隱隱透著一股深沉的悲哀與混亂。
老住持面色悲苦，長嘆一聲，對著那妖氣衝天的古井合十道：「阿彌陀佛！孽障，終究是壓不住了...」
他轉向吳妄與金蟬子，語帶歉意與無奈：「驚擾二位貴客了，這井之下，並非妖魔，而是一頭苦命的搬山神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