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星海,某處島嶼邊緣。
渾濁的海水拍打著嶙峋的黑色礁石,空氣中瀰漫著甜膩的腐朽氣息和混亂的迷神之力。
空中,一頭飛鳥從天邊而來,落在一塊礁石上,化作一名鳥首人身的妖怪。
這鳥妖鬼鬼祟祟地左右張望,確認無危險後,才從懷裡掏出一個用血紅色符籙層層封印的黑色陶罐,雙手奉上。
礁石上,不知何時已立著一個女子。
此女身形窈窕,卻生著一張倒三角的蛇臉,覆蓋著細密的青黑色鱗片,一雙豎瞳冰冷無情。
她正是血魅娘娘座下心腹蛇女。
蛇女伸出覆蓋著細鱗的手,接過那尚帶著海腥和血腥氣的陶罐,豎瞳中毫無波瀾,只冷冷道:「娘娘要的血丹,齊了?」
鳥妖忙不迭點頭:「齊了齊了,按娘娘吩咐煉成,絕無差錯!」
「嗯。」
蛇女鼻子裡哼了一聲,隨手拋給鳥妖一顆腥氣撲鼻的丹丸,「賞你的,滾吧,嘴巴緊點。」
鳥妖如獲至寶,一口吞下丹丸,千恩萬謝地飛走,很快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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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女掂了掂手中沉重的血丹罐,正欲轉身離去,眼角餘光忽瞥見遠處海面漂浮著一個巨大的陰影。
那似乎是一具龐大得超乎想像的深海巨獸屍體,形似巨鯨卻長滿骨刺,散發著濃烈的死亡與深海氣息。
「咦?這是什麼海獸?」
蛇女好奇心起,加上此地靠近血魅娘娘的勢力範圍,她膽子稍壯,便駕起一股妖風,小心翼翼地靠近檢視。
巨獸屍體如山,皮膚呈現出詭異的青灰色,布滿巨大的傷痕,顯然生前經歷過慘烈搏殺。
屍體表面覆蓋著一層粘稠的黑色油污,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
就在蛇女靠近屍體,好奇地打量著那巨大的傷口時。
屍體一處腐爛的傷口深處,一株僅有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如墨、花瓣扭曲如同鬼爪的詭異蓮花,悄然浮現。
這黑蓮無聲無息,沒有半點生機,卻散發著一種極致的、彷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邪惡與死寂氣息。
蛇女剛看到那黑蓮,心中警兆狂升,但已來不及反應。
黑蓮突兀地化作一道細若髮絲、卻快得無法形容的黑氣,如同毒蛇般電射而出,瞬間沒入蛇女眉心。
「呃啊!」
蛇女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怪叫,身體劇烈抽搐,手中血丹罐都差點脫手。
她雙手死死抱住頭顱,豎瞳中瞬間被濃稠如墨的黑暗充斥,臉上細密的鱗片下,無數扭曲的黑色紋路瘋狂蔓延。
痛苦只持續了短短一瞬,蛇女身體猛地一僵,抽搐停止。
她緩緩放下手,臉上痛苦扭曲的表情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和空洞。
豎瞳中的墨色褪去,卻再無絲毫情感波動,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蛇女口中呢喃道:「妖皇殿?血魅娘娘?」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血丹罐,又望了一眼黑蓮曾經懸浮的位置,嘴角極其僵硬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詭異非人的弧度。
她不再停留,轉身,動作略顯僵硬卻異常迅捷地破開海水,朝著血楓林方向,疾馳而去。
血楓林深處一處洞中,終年瀰漫著化不開的濃鬱血腥氣。
洞內有一個方圓數十丈、深不見底的血池。
血池中央,一道妖嬈而邪異的身影半浸在血水中。
她身著薄如蟬翼的血色紗衣,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面容嫵媚絕倫,一雙桃花眼卻流淌著化不開的血色戾氣。
正是妖皇殿餘孽血魅娘娘。
她正閉目凝神,周身血光流轉,吸納著血池中蘊含的龐大精元,修復著真武盪魔一戰留下的暗傷。
一道青黑色身影無聲無息地落在血池邊緣,正是歸來的蛇女。
她動作略顯僵硬,捧出那個封印著百嬰丹的黑色陶罐。
「娘娘,血丹來了。」蛇女的聲音平板無波,毫無往日的敬畏與靈動。
血魅娘娘緩緩睜開血眸,瞥了一眼陶罐,慵懶地伸出一隻欺霜賽雪的玉手,指甲卻猩紅如血:「嗯,下去吧!」
她並未察覺蛇女的異樣,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一個奴婢的狀態。
蛇女依言將陶罐放在池邊,離開時,瞥了一眼血池,眸中露出毫不掩飾的貪婪。
待蛇女離開後,血魅娘娘素手一招,陶罐凌空飛起,落入她手中。
她指尖血光一閃,輕易撕開封禁的符籙。
剎那間,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卻又蘊含著龐大怨毒生命精氣的血腥味爆發開來。
陶罐內,是一顆顆龍眼大小、通體赤紅、表面彷佛有無數嬰兒面孔痛苦扭曲的丹丸。
「好精純的血怨之力...」血魅娘娘眼中血光大盛,露出一絲滿意的貪婪。
她檀口微張,一股強大的吸力湧出,罐中數十顆血丹如同血色流星,一顆接一顆地投入她口中。
隨著血丹入腹,血魅娘娘周身血光猛地暴漲。
血池如同沸騰般劇烈翻滾,粘稠的血漿形成漩渦,瘋狂湧入她體內。
她的氣息節節攀升,嫵媚的臉龐上浮現出享受與痛苦交織的扭曲神情,顯然在全力煉化這龐大的、帶著怨念的精元。
就在她心神完全沉浸在煉化血丹、妖力運轉至巔峰的關鍵時刻。
血魅娘娘冷眸橫掃,卻見蛇女不知何時來到這血池旁。
她當即大怒,一道血浪自血池中洶湧而出,快速裹挾著蛇女回到血池。
「哼,不知死活!」血魅娘娘冷哼一聲。
蛇女落入血池那一刻,一道黑氣從其內飄蕩而出,無視了血魅娘娘護體的濃鬱血罡,精準無比地刺入她的眉心祖竅。
「呃?」血魅娘娘的神情瞬間凝固。
一股無法形容的邪念意志,如同決堤的洪流,蠻橫地沖入她的識海深處。
「什麼東西?滾出去!」血魅娘娘驚怒交加,發出悽厲的尖叫。
她周身血光瘋狂暴動,試圖將那入侵的邪念驅逐,卻無甚作用。
無數扭曲的、充滿怨毒與瘋狂的囈語直接在血魅娘娘神魂深處響起。
「不...」血魅娘娘的神魂發出絕望的嘶吼,卻無法阻止那幽暗的侵蝕。
在她扭曲的面容上,兩張截然不同的面孔瘋狂交替。
時而化作布滿邪異黑紋的枯槁僧面,時而又變回那張傾世容顏,此刻卻因痛苦而猙獰。
不知過了多久,血池的翻騰漸漸平息。
一朵黑蓮緩緩浮現,蓮台上盤坐著血魅娘娘那豐腴妖嬈的身姿。
她面容沉靜如古井無波,卻驟然咧開嘴角,露出森然獰笑:
「金蟬子...小道士...呵呵呵...」
......
墜星海最南邊,一頭四蹄燃焰、形似麒麟的俊逸異獸凌空奔來,背上端坐著年輕道士。
身後緊隨一位腳踏金蓮、月白僧袍的青年僧人,以及一頭體型碩大的巨猿。
正是從玉露山而來的吳妄一行,耗時半月,終抵墜星海。
吳妄在高空極目遠眺,景象令人心悸。
海水漆黑粘稠,翻湧七彩泡沫,妖異而詭艷。
天穹毒瘴瀰漫,彩霧聚散無常,陽光扭曲成柱。
更深處海域的空間如沸水般波動,耳畔似有億萬蟲鳴低語,這便是無形的「迷神之力」,修為不足者久留,必致癲狂。
方才跨入這片海域,金蟬子手中禪杖突然叮噹作響,其上金環無風自動,卻毫無方向胡亂顫抖。
「此地有那魔物氣息,但此地空間特殊,無法準確辨識,只有近距離才能精準判定那魔物所在。」
金蟬子望著禪杖有些欣喜道。
自從那魔物在妖城逃離後,無法追查,如今終於窺到一絲蹤跡。
搬山猿也四處打量,試圖尋找血魅娘娘所在的血楓林。
吳妄目光掃過這片死亡之海,沉聲道:
「此地兇險,遠勝傳聞,迷神之力蝕魂,劇毒瘴氣腐身,更有空間紊亂,磁極顛倒,貿然深入,恐未尋得各自目標,我等便先折損在此。」
金蟬子點頭:「阿彌陀佛,真君所言極是,若時刻以法力護持,消耗甚巨,當務之急,是煉製那定神辟瘴丹,增強抵禦之力。」
吳妄翻手取出從赤童子那裡拓印的方玉簡,神念沉入其中,開口道:「定神辟瘴丹尚缺兩味主藥,星紋草與海魂玉髓。」
「據玉簡所載,此二物只生於墜星海外圍的礁島或淺海之中,受此地混亂星力與瘴癘滋養而成。」
「採藥?」搬山猿瓮聲開口,眉頭緊鎖,顯然覺得在這鬼地方找東西如同大海撈針,且危機四伏。
「是。」
吳妄收起玉簡,目光投向那墨色波濤邊緣隱約可見的幾處黑點,似是海中礁島。
「深入核心非明智之舉,我等便在外圍礁島區域搜尋,一來相對安全,二來亦可熟悉此地環境,尋得靈藥,就地開爐煉製,待丹藥功成,再探深海不遲。」
計議已定,三人一獸不再猶豫,駕起遁光,小心翼翼地貼近海面,朝著最近的一處較大礁島飛去。
越是深入墜星海,毒瘴之氣也越發濃郁,即便有法力護體,皮膚也傳來微微的刺痛麻癢之感。
不過吳妄並未有什麼感覺,看來他這百毒不侵之體,也不算太過拉胯。
身後火雲獸渾身燃起赤焰,將周身毒障焚燒出嗤嗤聲響。
飛臨那礁島上空,只見島嶼怪石嶙峋,寸草不生。
島礁周圍的海水更是詭異,翻湧的黑色浪花中,不時可見一些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子在游弋,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小心水下!」吳妄低喝提醒,他話音剛落。
嘩啦。
數條碗口粗細、近乎透明的觸手毫無徵兆地從漆黑的海水中暴射而出。
觸手頂端裂開,露出布滿利齒的吸盤口器,速度快如閃電,直卷向飛得最低的搬山猿雙腿。
同時,一股陰寒刺骨、能凍結神魂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找死!」搬山猿反應極快,怒吼一聲,雙臂肌肉瞬間賁張如鐵。
他雙拳如錘,帶著呼嘯的罡風,狠狠砸向那幾條襲來的觸手。
砰...砰...
兩聲悶響,觸手被砸成肉餅,但那吸盤口器中噴濺出的墨綠色粘液,卻沾到了搬山猿的拳頭上。
嗤嗤!
一陣白煙冒起,那粘液竟有極強的腐蝕性,搬山猿的皮膚也被蝕出幾點焦黑。
「蝕魂毒水母!」
金蟬子一眼認出,低喝道:「此物生於極陰穢之地,觸手蘊含蝕骨劇毒與迷魂寒氣,猿施主當心。」
話音未落,更多透明的觸手破水而出,如同無數條毒蛇,從四面八方襲向三人一獸。
同時,海面下浮現出數團巨大的半透明水母狀輪廓,其核心處閃爍著幽藍色的磷光,正是那迷魂寒氣的源頭。
火雲獸見有機會表現,當即竄上高空,張口噴出一團赤焰,對著下方轉了一圈。
呼!
熊熊赤焰自他口中噴涌而出。
「嗤嗤嗤!」
如同滾油潑雪,那堅韌的觸手與半透明的膠質身軀,在火雲獸突吐的赤焰面前不堪一擊。
瞬間化為飛灰。
陰寒的迷魂氣息在赤焰高溫下如同冰雪消融,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焦臭的味道。
火雲獸一吐即收,海面上只留下幾縷青煙和漂浮的灰燼,危機解除。
「乾的不錯!」吳妄贊道。
搬山猿也甩了甩手,驅散殘留的陰寒與腐蝕感,對著火雲獸豎起大拇指。
頓時讓這頭棄暗投明的異獸頓感揚眉吐氣。
很快,他們降落在礁島一塊相對平整的黑色巨岩上。
搬山猿與火雲獸警戒四周。
金蟬子則盤膝坐下,雙手合十,口中誦念《安魂咒》,柔和佛光注入缽內,安撫守一受外界驚擾而略有波動的神魂。
吳妄則開始在嶙峋的礁石間仔細搜尋。
此地環境惡劣,正是某些特殊靈植生長的溫床。
他運轉洞虛真瞳,掃過每一寸岩石縫隙。
功夫不負有心人了,在一處背陰的石縫深處,吳妄發現了幾株奇特的植物。
其葉片細長如劍,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藍色,葉面上布滿了細碎如同星辰般的銀色斑點。
「星紋草!」吳妄心中一喜。
此草正是煉製定神辟瘴丹的主藥之一,有凝神靜氣、抵禦迷神之效。
他小心地連根帶土掘出,裝入早已準備好的玉盒封存,避免其靈性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