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妄喝聲方落,前方各處湧現遮蔽天日的滾滾妖雲。
但見:
東邊妖雲之下,儘是些獠牙外翻的狼精、豺怪,手持鏽跡斑斑的刀叉,眼冒綠光,口角流涎,嘶吼著擠作一團,腥臊之氣沖天而起。
西面半空,盤旋著無數鷹首人身、背生肉翅的妖禽,羽翼撲扇帶起陣陣腥風,利爪如鉤,尖喙似鐵。
南邊海面,更是密密麻麻浮起無數蝦兵蟹將、蛇妖水怪,攪得黑水翻騰,各色鱗甲在昏暗天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粗粗望去,何止上萬妖魔。
妖氣、煞氣、腥風、血光混雜一處,攪得天地失色,日月無光,直如森羅鬼蜮現於人間。
焚天大王赤裸上身立於南邊,火焰魔紋遊走,一雙凶睛死死盯住吳妄座下火雲獸,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待他看到搬山猿手中那根烏沉沉的隕鐵棍,更是目眥欲裂,喉中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我的坐騎,我的神兵,小賊!今日定要你等神魂俱滅!」
他恨意滔天,直衝霄漢。
東邊,一個豐腴身影藏在一片血雲之中。
搬山猿一見此景,鼻息如雷,狂暴的怒氣幾乎衝破理智,手中隕鐵棍指向血雲,發出震天咆哮。
他認出了那片血雲,正是昔日滅他全族的血魅娘娘。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而西邊金翅大鵬立於虛空,手持方天畫戟,饒有興致地看著下方,眼中並無多大殺意。
反正寶貝已經到手,此戰對他來說,不論哪一方勝敗,與他關係不大。
金蟬子面色凝重,手中九環錫杖嗡嗡急顫,杖首金環叮噹作響,直指血魅方位。
他沉聲道:「真君,那魔物就在東面血雲之中。」
吳妄早已察覺異常,眸中銀輝閃過,洞虛真瞳悄然開啟。
只見那血魅娘娘人形皮囊之下,哪還有半分血肉?
唯有一團翻騰不休、內里似有千百怨魂哀嚎的污穢魔氣。
「魔物?」
吳妄疾聲示警,「大家小心,前方那血雲中正是一凶戾魔物。」
吳妄話音還未落,搬山猿龐大的身形已經騰挪而出。
「吼,你這妖婦,受死!」
搬山猿哪裡管這許多?他眼中只有那血魅娘娘,舊恨湧上心頭,早將吳妄的提醒拋在腦後。
怒吼聲中,龐大的身軀裹挾著惡風,隕鐵大棍掄圓了,竟不管不顧,直直朝著正前方那魔氣最盛的猩紅妖雲砸去。
棍風所過,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
「殺!」
焚天大王見搬山猿動了,正中下懷,手中鐵棍向前一指,厲聲咆哮。
那上萬妖魔得了號令,如同開閘泄洪的污濁洪流,發出震天動地的嘶吼怪叫。
從東、西、南三個方向,鋪天蓋地般朝著中心位置的吳妄、金蟬子、火雲獸猛撲過來。
霎時間,妖雲蔽日,刀槍如林,怪吼連天。
「阿彌陀佛!」
金蟬子口宣佛號,面對這妖魔狂潮,面不改色。
手中九環錫杖猛地一頓虛空。
嗡!
一圈凝若實質的金色佛光漣漪驟然擴散,如銅牆鐵壁橫掃而出。
沖在最前的數百小妖撞上佛光,如雪遇驕陽,妖軀嗤嗤作響,哀嚎著化作飛灰。
錫杖再揮,九枚金環脫杖飛出,迎風便長,化作九個巨大金輪,旋轉呼嘯著沖入妖群。
金輪過處,妖兵觸之即碎,殘肢斷臂如雨紛落。
吳妄眼神冰冷,殺機盈胸。
他並未立刻出手,而是趁著金蟬子攔住妖潮的間隙,左手在袖中悄然拿出一枚溫潤玉簡。
正是當日斷岳關守將巨甲神將給他的玉簡。
吳妄掐了個法訣對著玉簡道:「墜星海現妖皇殿餘孽,集結妖兵過萬,速求支援!」
如今情形,對他們非常不利,焚天大王本就不是易於之輩,那魔物與金翅大鵬更不用說,皆是兇悍妖魔。
何況對方還有上萬妖兵用來牽制消耗他們。
傳訊完畢,吳妄抬眼望去。
眼見搬山猿那莽撞一棍已狠狠砸入正前方妖雲,卻被那血雲湧出的粘稠血光魔氣死死纏住棍頭,如同陷入泥沼。
更有無數血色觸手順著棍身攀援而上,欲侵蝕其氣血。
搬山猿見一擊無效,當即周身血氣升騰,如煙似火,氣沖雲霄。
轉身對著周圍湧來的妖兵提棍砸去,棍影如山,橫掃千軍。
他身形暴漲,每一棍砸下,皆如隕星墜地,轟然巨響中,數十上百妖兵連人帶甲被砸成肉泥。
棍風所及,妖兵如割麥般倒伏。
火雲獸亦是不弱,他深知此戰若敗,他回到焚天大王手中,定會生不如死。
此刻也是爆發凶性,四蹄踏火,口噴赤炎,在妖兵陣中橫衝直撞。
烈焰過處,焦臭瀰漫,尋常妖兵沾著即燃,化作火炬。
他背上吳妄也未閒著,袖中金雷雙劍化作兩道驚虹,劍光霍霍,如龍穿梭。
劍氣縱橫,所向披靡,妖兵割草般倒下,無一合之敵。
吳妄一行四人,皆非尋常,這一番衝殺,直如虎入羊群。
妖兵雖眾,卻多是烏合之眾,在那煌煌佛光、如山棍影、焚天烈焰、犀利劍虹之下,直如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戰場上血肉橫飛,慘嚎震天,數萬妖兵竟被四人殺得陣腳鬆動,傷亡慘重。
然則,那藏身血雲中的魔物,眼見此景,非但不驚,反在暗中桀桀怪笑。
他現出原形,貪婪地張開巨口,如巨鯨吸水。
將戰場上彌散的濃烈血氣、妖兵臨死的怨毒戾氣、搏殺激起的凶煞之氣,甚至佛光與妖力碰撞湮滅時逸散的駁雜能量...
絲絲縷縷,皆如百川歸海,瘋狂湧入他體內,快速被他消化,壯大己身,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戾威壓隱隱透出。
「不好!」金蟬子與吳妄幾乎同時察覺異變。
金蟬子佛心通明,對魔氣感應最是敏銳,吳妄洞虛真瞳,更是將那魔物吞噬之景看得真切。
「必須阻止他!」吳妄劍訣一指,金雷雙劍化作長虹,直刺血雲。
金蟬子亦口誦真言,九枚金輪捨棄妖兵,呼嘯著合圍向魔物。
就在此時!
「唳!」一聲穿金裂石的鵬唳撕裂長空。
天際金光一閃,快得超越目力極限,一桿方天畫戟裹挾著撕天裂海般的鋒銳之氣,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劈在吳妄的金雷雙劍之上。
「鐺!」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雲霄,火星四濺如雨。
狂暴的衝擊波將下方大片妖兵掀飛,金雷雙劍哀鳴一聲,倒飛而回。
一道身影傲然立於吳妄面前,鐵喙如鉤,星睛豹眼,手持方天畫戟,正是那佛祖娘舅——金翅大鵬。
「小道士!」大鵬鳥嘴角噙著一絲冷笑,畫戟斜指,冷哼道:「前番被金蟬子所攔,今日看你還能往哪裡走!」
他口上說得兇狠,眼中卻無多少殺意,只想纏住吳妄,順便看這齣好戲。
幾乎同時,南面妖群深處,一聲飽含無盡怨毒與暴怒的咆哮炸響:「混帳,還有那偷棍的賊猿,還我焚天城,還我神兵,還我坐騎!」
一道身影裹挾著滔天烈焰,如流星般撞向正殺得興起的搬山猿,正是焚天大王。
他此刻雙目赤紅如血,死死盯著搬山猿手中那根曾屬於自己的隕鐵棍,更看著昔日威風凜凜如今卻為敵人效力的火雲獸,心頭的恨意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
那焚天城乃他數百年心血基業,被吳妄一行毀於一旦,此仇不共戴天。
「吼!」搬山猿見焚天大王撲來,亦是怒吼一聲,毫無懼色,掄起隕鐵大棍迎頭便砸。
棍戟相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焚天大王含恨出手,法力狂涌,手中一柄新鐵棍竟將隕鐵棍盪開。
他身法如電,棍影重重,裹挾三昧真火,瞬間將搬山猿籠罩。
搬山猿武藝遜色一籌,手中神兵雖利,卻難以完全發揮其威能。
在焚天大王暴風驟雨般的攻勢下,左支右絀,身上瞬間添了數道焦黑傷口。
火雲獸原本在戰場上大殺四方,心中豪情萬丈,結果被幾個妖將聯手圍殺。
殺得他連滾帶爬一邊跑,一邊叫苦連連:「救命啊!主人...救命啊...」
金蟬子那邊,九枚金輪眼看就要合圍魔物。
那魔物怪笑一聲,血雲猛地向內一縮,周身魔氣翻湧,化作一個漆黑的八臂佛影,對著金蟬子鋪天蓋地殺去。
「嗤嗤嗤...!」佛光與魔氣激烈碰撞消融,發出劇烈的腐蝕聲響。
九枚金輪竟被那魔物八臂抓住,金光迅速黯淡。
金蟬子面色一白,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淡金血液。
那魔物吞噬戰場氣血後,實力暴漲,竟已隱隱壓他一頭。
吳妄被金翅大鵬纏住,畫戟如狂風驟雨般襲來,每一擊都勢大力沉,撕裂虛空。
大鵬鳥天賦極速,雙翼一振便移形換位,方天畫戟神出鬼沒,專攻吳妄必救之處。
吳妄將盤龍戟舞得密不透風,與畫戟連連碰撞,炸開團團刺目光華。
他雖並未落入下風,一時卻也難以脫身,眼見火雲獸被追殺,也只能有心無力。
眼見搬山猿在焚天大王猛攻下岌岌可危,身上傷痕累累,怒吼連連卻難挽頹勢。
金蟬子獨抗魔物,佛光被污穢魔氣壓制,步步後退,面色愈發蒼白。
搬山猿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悲憤怒吼。
他渾身肌肉賁張如鐵,根根毛髮倒豎,體內積壓的凶煞氣血被徹底點燃、爆發。
身軀如同吹氣般再次瘋狂膨脹,瞬間化作一頭頂天立地、高達百丈的洪荒巨猿。
雙目赤紅如兩輪血月,獠牙外露,狂暴的氣息席捲四方。
他雙拳擂胸,聲如雷霆,不顧焚天大王砸來的鐵棍,掄起同樣暴漲的隕鐵巨棍,以開山裂海之勢,狠狠砸下。
這是搏命一擊。
焚天大王見搬山猿竟爆發如此凶威,眼中閃過一絲驚駭,旋即被更深的怨毒取代。
他狂吼一聲,周身烈焰沖天而起,竟也現出本體。
一頭形如赤豹,頭生獨角,身後拖著三條巨尾的猙獰凶獸。
原本他是有五條尾,前番被吳妄斬斷其二。
他怒吼一聲,身後三條巨尾裹挾鋒銳,烈焰,陰風相互交織而出。
搬山猿搏命一擊,巨棍裹挾風雷之勢,與焚天大王的三尾狠狠撞在一處。
「轟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
狂暴的衝擊波呈環形橫掃,下方數千妖兵瞬間被震成齏粉。
搬山猿龐大的身軀劇震,隕鐵巨棍被這三尾硬生生頂住,陰風、三昧真火、鋒銳的刀刃襲來。
搬山猿雙臂皮開肉綻,焦糊一片,發出痛苦的悶哼。
他強行爆發的力量,終究難敵焚天大王積年的凶威與焚盡萬物的三昧真火。
焚天大王猙獸之軀亦是巨震,獨角之上光芒黯淡幾分,眼中卻凶光更熾。
吳妄這邊,他見搬山猿連連敗退,不是那焚天大王的對手,若再拖下去,唯恐有身隕之危。
他當即施展巨靈法,身形暴漲,化作三十丈巨人,腳下玄黃地氣翻湧,凝成厚重戰甲,頭頂星光垂落,如披銀輝,金雷雙劍環繞。
盤龍戟隨勢暴漲,戟隨身動,攜萬鈞之力悍然砸向金翅大鵬。
那大鵬本欲纏鬥,不料吳妄驟然爆發,猝不及防之下,被一戟轟入深海,激起千丈怒濤。
吳妄卻未追擊,目光如電,鎖定焚天大王。
翻手祭出濁靈蛟珠,那污濁法寶肉身,削弱法力的灰霧化作一條灰蛟,猙獰嘶吼,裹挾蝕骨陰風,直撲而去。
焚天大王吃過此寶大虧,哪敢硬接?當即捨棄搬山猿,抽身暴退。
「想走?」吳妄冷笑,一步跨出,踏碎腳下礁島,盤龍戟如游龍破空,直刺那顆猙獰豹頭。
金雷雙劍一左一右封鎖退路。
他一咬牙,身後三尾反抽迎上,卻無暇顧及濁靈蛟珠所化灰蛟。
灰蛟纏上,頓感全身皮肉綻開,體內法力一滯,被吳妄一戟戳飛。
搬山猿趁機砸出一棍,正好砸在焚天大王那巨大猙獸的腰身上。
只聽「咔嚓」的骨骼斷裂聲傳來,重重掉下,砸入海水之中。
沒等兩人喘息,一桿方天畫戟悄然襲向吳妄後心,吳妄也不回望,將手中盤龍戟向後一搭,使出一招「蘇秦背劍」擋下這一戟。
金雷雙劍化作雷光刺向身後。
金翅大鵬一擊即退,揮動方天畫戟格擋開雙劍,凌空而立,面容陰厲,身上那股從容盪全然被憤怒與狼狽所取代。
「小道士,想找死,本座成全你...」
金翅大鵬怒喝一聲,渾身凶焰暴漲,提戟殺出。
吳妄與搬山猿戰意正濃,也不廢話,舉兵迎上。
金翅大鵬顯然太過自信,如今一對二,被吳妄兩人打得連連後退,若不是身法快,早掛彩了。
這時,下方海水炸開一團火光,焚天大王從海中竄出,徑直撲向吳妄。
而此刻下方小妖並不敢靠近上方戰場,唯恐被神兵、神通或是法寶餘威擊中。
因此,只見一道火光在下方妖群中橫衝直撞,左閃右避。
火雲獸一邊喊救命,一邊噴出烈焰開路,一些疲於奔跑的小妖索性不敢再追,站在原地等待這頭異獸再跑回來。
金蟬子那邊卻已到生死關頭。
那魔物頭頂數十丈暗紅血雲,將戰場上的妖屍殘骸、重傷妖魔的精血殘魂盡數吞噬,暗紅氣流瘋狂湧入不斷膨脹的血雲。
黑蓮環繞,八臂揮擊,血雲遮天蔽日。
黑蓮更分化出無數道污穢魔影,如跗骨之蛆般纏繞向金蟬子。
金蟬子月白袈裟破碎,嘴角金色佛血不斷淌下,周身佛光被壓縮到極致,如同風中殘燭,苦苦支撐著那污穢魔氣的侵蝕。
黑蓮則貪婪地吸收著金蟬子精純的佛力與生機,氣息越發恐怖!
「桀桀桀...禿驢,你的佛心,本座收下了!」
魔物發出刺耳尖嘯,魔臂猛然發力,九枚金輪哀鳴一聲,佛光徹底黯淡,竟被生生捏碎。
金蟬子如遭重錘,身形劇震,面如金紙,一口淡金佛血噴出,氣息瞬間萎靡下去。
「大師!」吳妄瞥見金蟬子受創,心中大急,欲要回援。
然而金翅大鵬豈會給他機會?
方天畫戟攻勢驟然加緊,攻勢如瀑,死死纏住吳妄,口中冷笑:「小道士,還是先顧好自己吧!」
眼看金蟬子佛光越發黯淡,血雲魔威滔天,吞噬速度更快。
甚至開始主動卷向那些尚在圍攻火雲獸的妖魔,連同其精血魂魄一併吞噬。
戰場上空,已被那暗紅的血雲和滔天的魔氣徹底籠罩,如同末日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