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山腰上的黃花觀浸潤在靈霧之中,宛若水墨畫仙境的一角,若隱若現。
觀內朝陽坡,新栽的金雷竹舒展著嫩葉,點點雷弧在葉脈間流轉。
吳妄立於邊上,指尖一點法力渡入泥土,感受著兩條戊土龍蚯在地脈深處勤懇梳理帶來的細微脈動。
「師兄!」黃蛛溫婉的嗓音自身後響起。
她身著鵝黃色羅裙,步履輕捷,手中握著一個翠色玉瓶走來,「冰梨已按方子,以沸泉玉露調和了藥性,輔以三味觀中靈藥,煉成了九枚『冰心玉露丸』。」
「丹氣內斂,寒而不傷,清心定神之效當屬上乘。」她將玉瓶奉上,動作一絲不苟,只是與師兄手指相觸間顫了一下。
吳妄接過玉瓶,入手冰涼,丹丸的氣息純淨沁人,滿意點頭:「師妹費心了,此丹作為賀禮再適合不過。」
黃蛛只低應了一聲,聲音似比往日輕了些許。
吳妄並未發現異樣,起身走向道觀,「走,咱們去看看七妹那份禮物準備怎麼樣了?」
黃蛛悄然將手指藏在袖中,輕輕揉捻著衣角,快步跟上。
兩人走向藥圃小徑間,吳妄隨口問起觀中靈植長勢,黃蛛一一應著。
視線卻總忍不住飄向師兄挺拔的背影,又被朝霞點染的樹葉晃得匆匆收回。
行至彩蛛那花木掩映的小院前,吳妄正欲抬手叩門,身後忽地傳來一聲輕喚:
「師兄。」
他停步轉身,只見黃蛛立在光暈里。
初升的朝陽越過樹梢,給她整個人披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唯獨那張清麗的臉孔低垂著,被樹影和面頰上蒸騰起的胭霞交織覆蓋,看不真切神色。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又低又輕,彷佛被晨露浸潤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藥圃山頂...今夜的月色應是極好的,我在山頂培育了一朵月見蘭...師兄若有空閒...」
她的話語頓住,頭垂得更低,耳廓在朝霞映照下紅得通透。
吳妄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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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見蘭?
藥圃山頂,那是觀中東面最高處,清靜少人。
他曾經還在此處練習七十二變呢!
師妹這是邀他賞月?還是賞花?
心中念頭幾轉,他目光落在黃蛛緊絞著衣袖的纖指上,唇邊不自覺浮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好。」
黃蛛聽聞,這才如釋重負般暗自鬆了一口氣,猛地抬起頭,臉上綻放異樣光彩,「那我今夜在山頂等師兄!」
說完,她轉身提著裙擺小跑離開,很快消失在吳妄視野中。
吳妄莞爾一笑,轉身敲響彩蛛的房門。
咚咚咚!
「進來吧!」屋內傳來彩蛛清脆的嗓音。
吳妄推門走進,只見彩蛛坐在桌旁,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塊鴿卵大小、通體赤紅的晶石。
她指尖繚繞絲縷法力,如同最細膩的刻刀,在那火曜晶上輕盈遊走。
晶石碎屑簌簌落下,一隻振翅欲飛、翎羽畢現的鳳凰漸漸成形,姿態優雅,神韻非凡。
旁邊案几上,已擺著一塊溫潤的羊脂暖玉。
「師兄,你看!」
彩蛛獻寶似的舉起半成品,絕色的臉上滿是天真與專注,
「這火曜晶的火氣烈得很呢,好在我還是將它刻成了,等會兒把這塊暖玉嵌進去,這塊火耀羊脂佩便完成了」
她聲音嬌脆,帶著天然的媚意,卻不自知。
吳妄看著她巧手雕琢,那鳳凰在火晶上愈發靈動,贊道:
「師妹心思靈巧,手藝越發精湛了,此佩有火曜精粹,有暖玉溫養,更有師妹手藝點綴,定非凡品。」
彩蛛得了誇獎,笑靨如花,更是賣力。
不多時,這塊火耀羊脂佩也宣告完成。
鳳凰于飛,口銜溫玉,赤紅晶石與溫潤白玉交相輝映,十分不凡。
吳妄將玉佩收起,「好啦,西海賀禮也準備差不多了,過幾日便是赴宴的日子,屆時再帶上一些觀中靈果丹藥,給元家三兄妹即可!」
想到第一次走出黃花觀,彩蛛就止不住的興奮,「師兄去忙吧,我得去看看大姐幫我改的流霞裙好了沒!」
說完也不理會自家師兄,風風火火向著紫蛛所居跑去。
吳妄訕訕一笑,走出房門,在觀中閒逛起來。
不知不覺間,他晃到一處院牆旁,才猛然停住腳步。
繚繞的水汽從牆後若有似無地飄散出來。
他才反應過來,這是七姐妹的溫泉池子。
吳妄搖搖頭,正要轉身離開,卻聽見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回頭一看,正是碧珠。
碧珠一雙靈動的眸子上下打量著吳妄,帶著些許可疑:「咦?師兄這麼早也想來泡溫泉嗎?」
她揹著手,故意往前湊了兩步,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半眯著眼,拖長了語調調侃道:「師兄...該不是...趁我們姐妹們不在,想偷溜進去泡個舒坦吧?」
吳妄看著她鼻尖上的幾點雀斑,因這促狹的笑意而更顯生動,心中不由覺得這丫頭煞是有趣。
他面上不動聲色,笑道:「師妹這可冤枉為兄了,不過是隨意走走,恰好路過罷了。」
碧珠被他看得微微一怔,隨即不服輸似的又挺直了小身板,揚起下巴,眼神晶亮,狡黠笑道:
「路過?這麼巧?我看呀,朝陽燦燦正是一日好時節,不如共赴溫波戲水一番?」
她說完,得意的揚起脖頸,分明是料定素來沉穩的師兄會窘迫拒絕,等著看他手足無措的樣子取樂。
誰知吳妄眉峰一挑,非但沒露出半點侷促,反而迎著她得意的目光,毫不猶豫地朗聲應道:「師妹如此誠心相邀,師兄焉敢辜負?」
他說著,伸手推向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邁開步子朝里走去,「那便一同入內,請吧!」
這下輪到碧珠徹底懵了。
她腦子裡那點逗弄人的小得意瞬間被碾得粉碎,只餘下一片空白和驟然加快的心跳。
雖然平日在姐妹們面前嬉笑打鬧無所顧忌,心底也確實暗暗傾慕師兄,可這玩笑...
怎麼就開成真了?
師兄他...
她像個被點了穴的木偶般僵在原地,臉頰後知後覺地漫上一層羞窘的熱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這時,吳妄從門內探出半個身子,看著呆若木雞的碧珠,戲謔笑道:「師妹,莫要錯過了這良辰美景啊?不敢進來了嗎?」
碧珠聞言,此刻卻有些下不來台,銀牙一咬,反正早晚的事,她深吸兩口氣,冷哼一聲,「哼!誰不敢啦!」
說罷,左右看了看,沒人。
碧珠「嗖」地竄進溫泉所在的院落,反手帶上門,背靠木門悄然鬆了一口氣,心還在撲通亂跳。
「呼...」她吐完氣,這才敢抬眼。
小院內氤氳水汽瀰漫,視線模糊。
隱約可見師兄立於池邊不遠處,正帶著一絲玩味看向自己。
碧珠臉一熱,嘴上卻不肯認輸,強自鎮定地揚聲道:「哼!看什麼看!怕了?」
吳妄輕笑一聲:「為兄是怕師妹臨陣退縮。」
他緩步踱到池邊,語氣慵懶,「倒是師妹,邀約在前,如今打算守門不成?」
「誰...誰守門了!」碧珠被他激得心頭火起,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又上來了。
她走上前,咬牙背過身,手指摸索著解開腰間系帶。
溫泉邊上,淺碧色的外衫悄然滑落,露出少女小有料的曲線,白皙筆直的雙腿,在朦朧水汽中若隱若現。
她故意側身,讓這驚鴻一瞥落入吳妄眼中,一個縱身躍入水中,宛若一條游魚,激起一圈圈漣漪。
「水正好!」她浮出水面,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對著岸邊的吳妄大聲挑釁,眼神期待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羞怯,
「師兄!莫不是光說不練?還是...真怕了?」
溫水漫過腰際,暖意讓她稍微找回一點底氣。
吳妄看著水中那一抹倔強的碧影,如同初生的小荷,帶著露珠般的靈動,眼神深了一瞬。
「師妹如此急切...」
「吱呀!」
話音未落,院門再次被推開。
比水汽更鮮明的是那抹火紅。
赤蛛髮髻隨意挽著,哼著歡快的小調走了進來。
待看清池中景象,她腳步一頓,小調戛然而止。
只見師兄站在池水邊上,而五妹碧珠則泡在水裡,只露著香肩鎖骨...
赤蛛那雙漂亮的眸子瞬間睜圓了,紅唇猛地向上揚起一個充滿調侃的弧度。
「五妹厲害了!居然把師兄帶到溫泉池來。」
「二姐!」碧珠羞得大叫,捧起水潑向赤蛛方向,「你瞎說什麼呢!」
赤蛛輕鬆躲過濺起的水花,哈哈大笑:「急了急了!平日裡就是嘴硬,囔得厲害。」
她看向吳妄那溫煦的笑容,似乎想起什麼,生怕自己被拖下水,思慮一瞬,乾脆利落地轉身,背對他們揮揮手:「我就不打擾了!你們繼續...」
話音還未落下,便聽見木門吱呀合上的聲響。
只餘溫泉池裡蒸騰的水汽和碧珠一臉的尷尬。
就像偷腥被發現一樣窘迫。
吳妄看著恨不得挖條地縫鑽進去的碧珠,終於忍不住,低沉的笑聲在霧氣中盪開。
「師兄!」碧珠惱羞成怒地抬起頭,臉蛋紅得能滴血。
吳妄笑得肩膀微顫,扭頭看了一眼院牆外,「師妹好好享受吧!為兄還有要事,先走了。」
「你...」碧珠剛開口,又說不下去。
只得把整個腦袋都埋進了水裡,只留下一連串咕嚕嚕的水泡。
吳妄走出溫泉池,剛好看見赤蛛從院牆旁急匆匆離去。
心情大好的吳妄沒有繼續閒逛,而是回到屋內打坐修行起來。
不多時,屋內光線漸暗,玉兔高掛。
吳妄推開房門,抬頭望了一眼懸在空中的皎潔,會心一笑。
他走在樹梢陰影下,踏著斑駁月光走向藥圃,而後順著藥圃小徑一路向上,朝著山頂攀行。
他這麼晚出來,當然是赴黃蛛的賞花之約。
吳妄徒步攀上山頂,視眼豁然開闊,耳畔鳴蟲夜啼,夜風拂過,樹葉颯颯作響。
舉目望去,前方一道倩影揹負雙手靜靜立在崖邊,唯見衣裙飄袂,秀髮如黑瀑輕揚。
柔和的月光灑在她身上,勾繪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師妹久等了!」吳妄走上前,溫聲輕笑。
聽聞這熟悉的聲音傳來,原本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黃蛛渾身一顫,彷佛被驚到的小鹿。
呼吸也不由急促起來,她強迫自己定了定神,轉身回望,正好跌入吳妄那雙被明月映得格外清亮溫和的眸子裡。
「師...師兄...」她心口彷佛被什麼撞了一下,呼吸頓時亂了節拍,飛速垂下眼帘,臉頰微熱,帶著一絲輕顫道:「師妹也才方至,並未等待許久。」
說完,她越發緊張,攥著衣裙的手指骨節都有些泛白,隨即指著身前一株花朵,儘可能的讓自己聲音平穩道:
「師兄,這是我培育的月見蘭,只有在滿月才會綻放,今夜正巧,剛好遇上。」
她不會說,自從吳妄前往北俱蘆洲後,她前前後後一共種植了十七株,就是為了今夜的恰巧。
吳妄順著黃蛛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前方崖岸邊上,一株尺來高,頂著一捧白色花苞,點點月輝繚繞在其上。
收回視線時,正好瞥見她側臉那抹飛上耳尖的紅霞。
吳妄眼底笑意更濃,見她較為緊張,當即拂袖坐到一旁的草地。
他伸手拍了拍身側,「長夜漫漫,站著腰累,坐下來慢慢等吧!」
黃蛛輕撇了一眼,踱步慢移到吳妄身旁,伸手捋著裙擺坐下。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從觀中趣事聊到北俱蘆洲的人文風貌,或是吳妄那溫和清朗的嗓音,讓黃蛛緊張的心緒漸漸平復。
「師兄,快看,開了!」黃蛛忽的指著前方輕聲呼喊。
吳妄抬眼瞧去,前方的月見蘭竟真的緩緩綻放,花瓣撐開,盛滿月光,倒映出兩人的身影。
黃蛛滿心歡喜的盯著花瓣中兩人的倒影,前番那十七株的失落,在此刻全都消散一空。
花瓣就這樣靜靜綻放著,黃蛛也不知何時已經靠在吳妄肩上,誰也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的坐在這山巔。
一直坐到晨曦,黃蛛突然從吳妄肩上撐起身子,快速在他臉頰上點了一下。
而後提著裙擺急匆匆跑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