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雲山的喧囂一直持續到月上中天。
牛魔王喝得酩酊大醉,被鐵扇公主攙扶著回了洞府。
各路妖王也紛紛告辭,或駕妖風,或化遁光,四散而去。
吳妄拒了鐵扇公主留宿的客氣,帶著紫蛛、碧蛛,騎乘火雲獸離開了翠雲山地界。
不過,他們並未直接返回黃花觀,而是朝著西北方向——積雷山而去。
夜色如墨,火雲獸收斂火焰,如同暗影般在雲層中穿行,速度極快。
紫蛛看著下方飛速掠過的山川河流,低聲道:
「師兄,直接去積雷山,是否過於冒進?那萬歲狐王雖垂暮,但積雷山經營萬載,必有底蘊。」
「無妨。」
吳妄目光沉靜,「王母所賜『雲鹿引』百里之內方有感應,我等先靠近積雷山外圍探查,確認是否有雲鹿蹤跡。若有,再謀後動;若無,便當白走一趟。」
碧蛛則有些興奮,小聲道:「偷偷摸摸的,真刺激!可惜不能打架...」
沒過多久,一片更加巍峨險峻、主峰高聳入雲、隱隱有雷霆氣息縈繞的巨大山脈輪廓出現在遠方黑暗中。
正是積雷山!
還未靠近主峰摩雲洞所在的區域,剛進入積雷山外圍地界。
吳妄袖中的六枚「雲鹿引」玉符,其中一枚突然變得溫熱起來,並散發出微弱的青色光芒。
有反應了!
果然有一頭雲鹿在積雷山範圍。
吳妄精神一振,立刻示意火雲獸降下高度,在一處隱蔽的山坳中落下。
他取出那枚散發著青光的玉符,只見玉符上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並隱隱指向積雷山深處、摩雲洞所在的方向。
「在那邊,而且距離不算太遠。」吳妄低聲道,眼神銳利。
玉符的反應強度,顯示那頭雲鹿應在百里之內,甚至更近。
「走!」吳妄收起玉符,將火雲獸收入袖中,以免其氣息驚動守衛。「收斂氣息,我們潛行過去。」
他們三人皆修行過七十二變,如今變成三隻蚊子,悄無聲息地向摩雲洞方向潛行。
越靠近摩雲洞,守衛果然越發森嚴。
山道上,一隊隊身著精良甲冑、眼神銳利的妖兵來回巡邏,步伐整齊,顯是訓練有素。
山林間,不時有隱晦的陣法波動傳來,顯然是布下了警戒和困敵的禁制。
天空之中,還有幾隻眼神銳利的夜梟在盤旋,充當著空中崗哨。
「守衛果然嚴密。」
紫蛛傳音道:「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陣法連環,這不像日常守衛,倒像是在看守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他們大大方方從巡邏小妖間穿過,沿著守衛一路向深處行去。
終於,他們潛行到了摩雲洞所在主峰的山腰處。
前方是一片被高大圍牆環繞的巨大莊園,莊園中心是一座燈火通明、氣勢恢宏的洞府,正是摩雲洞。
莊園內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布置得極為雅致,不似妖王洞府,倒像是人間富貴之家的園林。
只是此刻,莊園內外明哨暗樁無數,氣氛肅殺。
吳妄躲在一處陰暗角落,化成人形悄然取出青色玉符觀察,光芒已變得明亮而穩定,直指莊園深處,靠近後山的一處僻靜院落。
「就在那院子裡!」吳妄目光鎖定目標。
那院子位置偏僻,守衛卻比其他地方更加森嚴,院牆上布滿了隱晦的符文禁制。
「院子裡似乎有很強的禁制,我的神識探不進去。」紫蛛皺眉道。
「如何進去?」碧蛛躍躍欲試,「打進去?」
「不可。」吳妄立刻否定,「驚動了狐王,事情就難辦了。」
他仔細觀察著那院落的守衛和禁制,沉吟道:「你們跟我來。」
吳妄帶著兩女再次變作蚊子,來到一處陰暗沒有護衛的禁制處。
一落地化做人形,紫蛛兩女警戒,吳妄趕緊運轉洞虛真瞳,找出禁制的薄弱點。
他悄然利用法力將禁制撕開一個小孔洞。
「進!」吳妄一馬當先,身化流光,瞬間穿過孔洞。
紫蛛與碧蛛緊隨其後。
就在三人身影消失的剎那,禁制光幕漣漪平復,孔洞彌合,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巡邏的妖兵依舊目不斜視地走過。
院內景象與外面肅殺截然不同。
這裡布置得如同一個精緻的花園,奇花異草,假山流水。
但院中一角,卻矗立著一座完全由黑色玄鐵鑄造、布滿了複雜封印符文的厚重鐵籠。
籠子周圍還插著八面閃爍著幽光的陣旗,形成一個強大的禁錮法陣。
而鐵籠之中,赫然囚禁著一隻神駿非凡的仙鹿。
它體型比凡鹿稍大,通體覆蓋著流雲般柔順的雪白毛髮,四蹄踏著淡淡的七彩光暈。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頭頂那對晶瑩剔透、如同七彩水晶雕琢而成的巨大鹿角。
此刻,這頭雲鹿蜷縮在籠中,眼神黯淡,帶著驚恐和疲憊,原本靈動的身軀顯得虛弱不堪。
在它一隻蹄子處,有著一個三寸的傷口,附近皮毛染上不少血跡。
正是王母娘娘丟失的七色雲鹿之一,青芒玉符所指的那頭。
「找到了!」碧蛛低呼,眼中帶著一絲不忍,「它被禁錮得好狠吶!還被放血了!」
吳妄眼神冰冷。
果然在此,這萬歲狐王,當真好手段。
竟能捕獲並囚禁此等仙獸。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虛弱的聲音,幽幽地從院子角落的陰影中傳來:
「貴客深夜造訪老夫這養心苑,不知是看上了我這園中哪株花草?還是籠中這只不聽話的小鹿啊?」
陰影中,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走出。
那是一位真正的垂暮老者。
身形乾瘦,彷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卻依舊整潔的灰色布袍。
稀疏的白髮勉強挽成一個髻,插著一根普通的木簪。
臉上溝壑縱橫,布滿老年斑,唯有一雙眼睛,雖然渾濁,深處卻閃爍著歷經萬載歲月沉澱下來的狡黠與深沉。
他拄著一根虬結的桃木杖,每一步都顯得異常艱難,伴隨著彷佛隨時會斷氣的咳嗽聲。
這正是積雷山摩雲洞之主——萬歲狐王!
他走到距離吳妄三人丈許處停下,渾濁的目光掃過紫蛛、碧蛛,最終落在吳妄身上,嘴角扯出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咳咳...老夫這積雷山,今日真是蓬蓽生輝啊。」
狐王的聲音嘶啞乾澀,「這位道友氣質卓越,道行精深,咳咳...後面這兩位女道友,亦是仙姿不凡...不知是何方高人來訪?」
吳妄神色平靜,並未因被點破行藏而慌亂。
他拱了拱手:「在下吳妄,添為天庭顯化真君,深夜冒昧造訪,攪擾狐王清修,實非本意。」
他開門見山,目光轉向那玄鐵籠中萎靡的雲鹿,「只為這籠中之物而來。」
「哦?」
狐王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彷佛才注意到那籠子,臉上露出一絲恍然和無奈道:
「原來真君是為了這小東西?咳咳...說來慚愧,數月前,這小鹿不知從何處闖入我積雷山後山禁地,驚擾了老夫靜養。」
「老夫見其靈性非凡,又受了些傷,便命人將其帶回,好生看管療養...」
「咳咳...怎料此鹿性子極烈,數次試圖掙脫,傷了好些個看守的兒郎。」
「老夫無奈,只得布下這『鎖靈陣』,將其暫時禁錮,以免它再傷人或自傷....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彷佛要把肺都咳出來,枯瘦的身體抖得像風中殘燭。
這番說辭,半真半假,滴水不漏。
將捕獲說成救助,將囚禁說成無奈保護,把自己擺在道德高地,還點出雲鹿「闖入禁地」和「性子烈」。
還暗示吳妄等人也是擅闖者。
碧蛛忍不住小聲嘀咕:「療養?放血療養?」
紫蛛輕輕拉了她一下。
吳妄不為所動,淡淡道:「狐王仁心,令人感佩。只是,狐王可知此鹿來歷?」
狐王喘息稍定,渾濁的眼睛看著吳妄:「來歷?老夫只知它靈氣充沛,血液生機磅礴,乃是天地異種。真君既知,不妨賜教?」
「此鹿並非凡間之物。」
吳妄聲音不高,卻帶著真君威儀,「乃瑤池王母娘娘座下,雲牧監豢養的『七色雲鹿』,前番因天庭一場意外,遺落凡間。」
「王母娘娘頒下法旨,命我將其尋回,此乃天庭之物,還請狐王行個方便,撤去禁制,容在下將其帶回天庭復命。」
吳妄直接點明雲鹿身份和王母法旨,既是表明立場,也是亮出底牌。
天庭之物,王母旨意,分量不可謂不重。
尋常妖王聽到這裡,就該掂量掂量了。
然而,萬歲狐王活了萬載,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臉上沒有絲毫驚訝或畏懼,只有更深沉的疲憊和一絲...悲涼。
「咳咳...原來如此...竟是瑤池仙珍,難怪...」
狐王喃喃道,拄著拐杖的手微微顫抖,「王母娘娘法旨...天庭之物,咳咳...好大的名頭。」
他抬起頭,渾濁的目光直視吳妄:「真君,若老夫...不肯放呢?」
此言一出,花園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紫蛛、碧蛛瞬間警惕,法力暗涌。
吳妄眼神微冷,但依舊平靜:「狐王此言何意?莫非想強留天庭之物,與王母娘娘為難?」
「不敢...咳咳...老夫一個行將就木的老朽,豈敢與天庭、與王母娘娘為難?」
狐王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只是...真君請看老夫這副模樣...」
他指了指自己枯槁的身軀,「萬載壽元,已至盡頭。如今全靠一口本命元氣和些許靈藥吊著,每日如同置身油鍋,備受煎熬。」
「這雲鹿血液蘊含磅礴生機,咳咳咳...這是老夫唯一...也是最後的希望了!」
聞言,吳妄心中一動,這老狐狸不知道這雲鹿心頭血可延壽三千載,難怪用放血的辦法延壽。
說著,狐王的聲音陡然變得激動起來,帶著垂死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絕望與瘋狂:「老夫自知此舉逆天!」
「但老夫...別無選擇,老夫若死,這積雷山萬載基業,頃刻間就會被那些虎視眈眈的妖魔瓜分殆盡。」
「我那不成器的女兒玉面...咳咳...她天真爛漫,毫無心機,如何在這弱肉強食的妖界生存?」
「必淪為他人玩物,真君!老夫一生謹慎,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臨了...只想為女兒...搏一個安穩的未來。」
「用這仙鹿,為老夫續命百年,只需百年,百年之內,老夫定會為玉面尋一個可靠的託付,安排好身後之事。」
「屆時,要殺要剮,老夫認了!這雲鹿,也可任憑真君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