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番話說得聲淚俱下,情真意切,將一個為女兒殫精竭慮,不惜鋌而走險的老父親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那枯槁的身軀因激動而劇烈顫抖,渾濁的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
紫蛛二女聽得心中惻然。
吳妄沉默地看著萬歲狐王。
他最明白延壽對垂死之人的誘惑有多大。
洞虛真瞳悄然運轉,他能清晰地看到,狐王體內生機確實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那份垂死的絕望和舐犢之情,並非完全作偽。
但...這老狐狸的話,最多只能信七分!
他故意將自己置於道德困境,弱化囚禁雲鹿的罪責。
更將囚禁雲鹿放血這種殘忍行徑包裝成無奈的續命百年,試圖博取同情,混淆視聽。
同時他也看出這老狐狸表面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
實際上體內法力如淵似海,深不可測,加上活了萬載歲月,能擁有如此基業。
想必神通手段定是不凡,若是捨命一搏,也是麻煩!
因此他才想著能兵不血刃帶走雲鹿最好,若這狐王再執迷不悟。
那他只能以少欺老了!
「狐王愛女之心,令人動容。」
吳妄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無波,「但,此鹿乃王母之物,關乎天庭顏面及蟠桃盛會。狐王所求,恕難從命。」
狐王眼中的絕望更深,帶著一絲怨毒:「真君...當真要斷老夫生路?斷我積雷山一脈生機?」
「生路非此一途。」
吳妄目光如電,戳破狐王幻想:「此鹿之重要,狐王自是知曉,憑此山禁制,別說擋得住十萬天兵?」
「本君亦不放在眼裡!」
說著,吳妄將盤龍戟取出,向下輕輕一頓,一股無形的氣息瀰漫開來。
他目光平靜看向萬歲狐王。
狐王眉頭緊鎖,一言不發,似在權衡利弊。
碧蛛在一旁有些不耐煩道:「師兄!不如咱們直接搶了雲鹿走吧!」
「何必聽這老狐狸囉里八嗦,這老狐狸看上去跟快死了一樣,能有那獅駝嶺三妖厲害嗎?」
「就算獅駝嶺三妖還不是照樣被師兄你打得屁滾尿流呢!」
碧蛛這話不僅僅是直接表明態度,也是在說:
「我師兄打架很厲害,老狐狸識相的話,趕緊把雲鹿放出來,否則我們要動手了!」
狐王聽聞,頓時如遭冰水澆頭,臉色慘白,劇烈咳嗽,身形佝僂更甚。
「獅駝嶺?」
他瞬間恍然來人是誰了!
他沒想到這位竟是最近聲名鵲起的鎮元大仙高徒,天庭新晉的真君!
若是其他天庭來人,他還能周旋一二,甚至先用計將其困住。
但這位身後站著的是鎮元大仙,先不論他能不能打得過這位。
只怕他這邊剛動手,他吃虧那他就只能吃虧…若是這位真君吃虧…
此處距離五莊觀那麼近,恐怕下一刻鎮元大仙就一巴掌將他這積雷山上萬年的基業給拍成齏粉!
此人…非他所能抗衡。
「咳咳...咳咳咳...」
狐王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彷佛下一刻就要背過氣去。
他扶著桃木杖,佝僂著背,彷佛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就在這壓抑的沉默中,一個焦急中帶著哭腔的女聲從花園入口處傳來:
「爹爹!爹爹您怎麼了?!」
只見一道粉色的倩影提著裙擺,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她看起來不過二八芳華,容貌嬌媚絕倫,肌膚勝雪。
一雙桃花眼水汪汪的,此刻卻盈滿了淚水,寫滿了驚慌和擔憂。
她穿著一身華貴的粉色宮裝,但髮髻微亂,顯然是從睡夢中驚醒,匆忙趕來。
正是萬歲狐王的獨女——玉面公主!
她一眼就看到咳得幾乎站不穩的父親,又看到花園中陌生的吳妄三人。
以及那被禁錮在玄鐵籠中,散發著七彩霞光的奇異白鹿,小臉上滿是驚愕和無措。
「玉...玉面...咳咳...你怎麼來了?快...快回去!」狐王看到女兒,又急又怒,掙扎著想把她推開。
「爹爹!我不回去,您咳得這麼厲害!他們...他們是誰?」
玉面公主淚眼婆娑,擋在父親身前,警惕又害怕地看著吳妄一行人,像只護崽的母雞。
她修為不高,但那份對父親的關切卻是發自肺腑。
「不得無禮!咳咳...」狐王想呵斥,卻又咳得說不出話。
吳妄看著這突然出現的玉面公主道:「我等乃天庭使者,來此尋回王母娘娘座下仙獸七色雲鹿。」
「仙...仙獸?王母娘娘?」
玉面公主顯然被這名頭嚇到了,小臉發白,看看籠中萎靡的雲鹿,又看看父親,「爹爹,這鹿...真是天庭的仙獸?」
「您不是說它是從山裡跑來的靈鹿,性子太烈,怕它傷人,才關起來的嗎?您沒騙我?」
顯然,她之前被父親用謊言搪塞了。
狐王老臉一陣抽搐,面對女兒純淨疑惑的目光,那滿腹的算計和謊言竟一時難以出口,只能劇烈咳嗽掩飾。
吳妄心中瞭然。
看來這老狐狸雖然算計深沉,但對這女兒倒是真心愛護,不願讓她沾染這些黑暗。
狐王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吳妄,又看看擋在身前、滿臉擔憂淚痕滿布的女兒。
再看看籠中那關係著自己最後生機的雲鹿,枯槁的臉上肌肉扭曲,內心顯然在經歷著劇烈的掙扎。
放?等於放棄自己唯一的生機,女兒的未來...
不放?立刻就會招來這位真君怒火,甚至會招來天兵,自己死得更快,女兒同樣難逃厄運。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無論怎麼選,似乎都是絕路。
「咳咳...咳咳咳...」狐王咳得越發厲害,身體佝僂得更深,彷佛隨時會倒下。
玉面公主嚇得連忙扶住他,哭道:「爹爹!您別嚇我,鹿...鹿給他們,我們不要了,您的身體要緊啊!」
女兒的哭喊如同最後一根稻草。
狐王眼中最後一絲瘋狂和不甘終於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絕望的灰敗。
他緩緩抬起顫抖的手,對著那玄鐵籠周圍的八面陣旗虛虛一按。
嗡!
八面陣旗光芒一黯,緩緩倒伏在地。
籠中雲鹿似乎感應到禁錮消失,虛弱地抬起頭,發出一聲微弱的哀鳴。
「禁制已撤,咳咳...」狐王的聲音如同破風箱,氣若遊絲,「真君...帶它走吧...」
「爹爹!」玉面公主抱著父親,泣不成聲。
吳妄示意碧蛛上前。
碧蛛小心翼翼地走到鐵籠邊,仔細檢查了雲鹿的狀態,又餵它服下一顆固本培元的靈丹,這才開啟籠門。
那雲鹿掙扎著站起來,雖然虛弱,但眼神恢復了一絲神采,感激地看了碧蛛和吳妄一眼,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
吳妄取出那枚散發著青光的雲鹿引玉符,玉符光芒大盛,一道柔和的七彩光暈籠罩住雲鹿。
雲鹿發出一聲舒服的低鳴,身形在光暈中漸漸變得虛幻,最終化作一道流光被收入玉符之中。
吳妄收起玉符,對狐王拱了拱手,「狐王深明大義,此間事了,在下告辭。」
他帶著紫蛛三女轉身欲走,這積雷山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等等!」狐王嘶啞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意味。
吳妄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只見狐王推開女兒,掙扎著站直身體,渾濁的目光死死盯著吳妄。
「真君就這麼走了?」
狐王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老夫送還仙獸,免去一場刀兵,算不算...替天庭,替真君...解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吳妄眼睛微眯:「狐王何意?」
「老夫時日無多...咳咳...」
狐王緩緩道:「但老夫萬載修行,並非虛度,這積雷山基業,早已如鐵桶一般!」
「山中藏寶無數,靈脈匯聚,更有關於另外五隻七色雲鹿的零星線索!」
此言一出,吳妄瞳孔微縮!
紫蛛三女也是神色一凜,另外五隻雲鹿的線索?
「哦?狐王把話說清楚!」
「老夫所求...很簡單!」
狐王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老夫不強求真君逆天改命,為老夫延壽。」
「只求真君看在老夫歸還仙獸,免起干戈的份上,答應老夫一件事!」
「說。」
「咳咳...老夫願以積雷山萬載基業與那五隻雲鹿的線索相送真君,只求真君在老夫撒手人寰之際,照顧小女,護她一世安穩。」
此言一出,吳妄還沒說話,碧蛛當即怒道:
「你這老狐狸,你可知我師兄是何等身份?就這麼點家業,還想攀附?」
紫蛛繡眉微蹙,她並未反對這件事,橫豎只是多一位姐妹,她們可是七個姐妹,根本不怕爭寵一說。
她只是在心中權衡,此事對師兄益處有多大!
吳妄身前的玉面公主聽見自家父王這話,抬頭瞄了一眼吳妄,便立即低下頭,耳垂飛霞。
吳妄笑道:「狐王這積雷山家業雖然頗豐,但對於本君來說只是錦上添花罷了!」
他話鋒一轉,繼續道:「不過本君可答應在狐王仙逝後,庇護公主一世平安!」
上面狐王說的是照顧,那就是託孤的意味,只是如何托?狐王並未明說,但這麼大的姑娘,還能怎麼托?
當然是用槍托。
然而吳妄對此事並不感冒,所以只是庇護,一字之差那便是天差地別。
見此,狐王那枯槁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笑意,恭敬地一拜,「多謝真君...」
「老夫立刻將所知關於另外五隻雲鹿的所有線索,以及...積雷山萬載積累盡數奉上,絕不食言。」
這才是萬歲狐王真正的算計。
用一隻不得不放棄的雲鹿,換取一個強大外援對他女兒未來性命的承諾。
他知道吳妄身份特殊,潛力巨大,妄圖攀附那是不可能,獅子開口,也只是方便討價還價。
如今有了這個承諾,比他強行續命百年更可靠,更能護住女兒。
吳妄看著眼前這枯槁如朽木、眼神卻亮得嚇人的老狐狸,心中也不禁泛起一絲波瀾。
好一個萬歲狐王,好一個為女計深遠的父親。
這份臨死前的布局和決斷,當得起「老謀深算」四字!
護住一個弱女子對吳妄來說並非難事。
而交換的,是另外五隻雲鹿的關鍵線索,這對他完成王母任務至關重要。
還有積雷山萬載積累...雖然他不貪圖,但也是一份不小的資源,可以豐厚黃花觀底蘊。
這筆交易...不虧。
總比日後便宜牛魔王,最後被佛門收走要好。
「狐王愛女之心,天地可鑑。」
吳妄緩緩開口,「只是狐王如此便能輕信本君嗎?不怕日後本君反悔?」
「真君貴為鎮元大仙高徒,老夫信得過大仙慧眼...」
狐王激動得渾身顫抖,從懷中顫巍巍地掏出一張皮卷,快速在上面刻下幾條簡易的線路圖,道:
「皮卷上,是老夫根據當初六隻仙鹿一同從天上掉下,分散的方位推斷出的另外五隻仙鹿最有可能遁逃的幾個區域...真君收好!」
吳妄接過皮卷,掃了一眼,上面標註的區域,不僅包含西牛賀洲,還有東勝神洲、北海這些區域。
「狐王放心,若感知大限將臨時,傳信黃花觀,在下定會前來安排一切事宜。」吳妄鄭重道。
狐王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而安詳的笑容,「好,老夫也會儘快將積雷山積累轉向黃花觀。」
吳妄將一塊蘊含自身氣息的玉簡遞出,「狐王帶著玉簡去黃花觀,自有人與你交接這些。」
說完,對紫蛛二女道:「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