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陽宗的風波已遠,火雲獸踏著烈焰,載著吳妄、紫蛛、碧蛛,悠然穿梭於東海上空。
下方碧波萬頃,在晴空下碎金閃耀,彷佛之前那場雙神之戰只是幻夢。
碧蛛慵懶地倚著吳妄,赤足輕點暖霧:「那火德星君,跑得比火燒屁股還快,臉都紫了,真解氣!」
紫蛛莞爾,指尖纏繞一縷青絲:「師兄借了瑤池金母的勢,又拿捏住他道統的把柄,這虧他只能硬吞,堂堂星君,顏面掃地,怕是恨毒了我們。」
吳妄微微頷首,神色淡然。
教訓火德星君,於他不過拂塵罷了,他並不懼。
然而,東海之威,變幻莫測。
晴朗的天空突然被厚厚的烏雲遮住。
狂風怒吼,捲起巨大的黑色海浪,猛烈地拍打著虛空,發出如雷般的轟鳴。
暴雨如注,像是天河傾瀉而下,天地頓時籠罩在一片迷濛的雨霧中。
「呀!好大的風雨!」碧蛛驚呼,下意識貼近吳妄。
紫蛛指尖微動,淡紫法力靈光護住周身。
火雲獸低吼,周身鱗片縫隙騰起薄薄金紅暖焰,形成無形護罩。
雨水砸落,「嗤嗤」化作白霧,點滴不侵。
就在這風狂雨驟、海沸波翻的混沌中,吳妄略有所感,低頭向下看去。
下方墨海之上,一艘簡陋至極的木筏,正被巨浪玩弄於股掌。
筏上,一個瘦小的金毛猴子死死抱住桅杆,另一手抓著一塊削尖木板,在滔天巨浪中徒勞地划動、掙扎。
正是那花果山的石猴。
此刻的他,毛髮濕透緊貼瘦骨,臉上混雜雨水汗水海水。
此刻他雙眼瞪得溜圓,充滿了對天地之威的驚懼、憤怒,以及一股子的求生欲和尋仙訪道求長生的執拗。
「賊老天!休想…淹死俺!」石猴嘶吼被風浪撕碎。
又一堵浪牆山巒般壓下,他猛地蜷縮,死死抱住桅杆,如同磐石硬抗。
轟——!
木筏被巨浪徹底吞沒。
冰冷咸腥的海水灌入石猴口鼻,窒息感如鐵鉗扼喉。
他目眥欲裂,雙臂筋肉虬結,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死也不鬆手。
數息後,木筏帶著他頑強浮出,他劇烈嗆咳,吐出海水,眼神卻更加兇狠倔強。
「俺…俺要去尋仙山!學…學那長生不老的本事!誰也淹不死俺!」
他抹了把臉,抓起木板,用盡全身力氣在滅頂之災中繼續那渺小的抗爭。
紫蛛碧蛛也注意到了下方。
「咦?是花果山那隻石猴?」
碧蛛訝然,「怎麼出海了?這般風浪…」
吳妄平靜道:「為求長生之法!」
「為求長生?」
紫蛛動容:「好生頑強的向道之心,以凡俗之軀,搏擊滄海,只為求一個長生之機。」
吳妄靜靜看著。
看著那石猴在巨浪中沉浮掙扎;看著他眼中那純粹對「長生」的渴望;看著他渺小卻撼人心魄的孤勇。
這場景,觸動了他身為穿越者的記憶深處——
那註定攪動三界的齊天大聖,此刻竟是如此卑微地掙扎在求道起點。
「出手嗎?」吳妄心念電轉。
他心念瞬間如無形的蛛網,以自身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尤其是九天之上和深海之下。
再運轉洞虛真瞳開始無聲無息地急速蔓延、掃描。
方圓十來里,風雨雷電,海族潛蹤,雲層明暗…一切細微的靈力波動、神念痕跡都在他浩瀚的神識與洞虛真瞳下無所遁形。
無天庭監察神念…無意外窺探的大能氣息…連巡海夜叉都避開了這片狂暴海域…』吳妄迅速得出結論。
此猴乃天定石猴,命數糾纏甚深。
貿然現身接觸,恐引不可測之變,反壞其機緣。
吳妄深知西遊因果之重。
但那石猴此刻的向道之心赤誠,掙扎求生之志堅韌,與那未來大聖的桀驁不馴一脈相承…
看著石猴又一次被巨浪拍入水下,那頑強的生命力如同風中殘燭,卻又倔強燃燒。
吳妄心中那點同為「求索者」的共鳴,終究壓過了純粹的旁觀。
也罷!相遇即是有緣。
結個善緣,助他渡此劫難,不現真身,不擾其命,當無大礙。
吳妄瞬間做出決斷。
「師兄?」紫蛛察覺吳妄氣息微瀾。
吳妄未答,輕拍火雲獸,疾行懸停,護罩依舊。
吳妄身影無聲無息脫離火雲獸,一步踏入下方狂暴的風雨海天。
狂風怒號,捲動他青袍。
暴雨傾盆,落在他身周三尺,自然滑落。
巨浪如山,帶著毀滅氣息,朝他洶湧撲來!
吳妄右手虛握,沉重的盤龍戟出現在掌中,戟身龍紋內斂,氣息沉凝。
他立在雲層,看向那在浪濤中掙扎的木筏和猴子。
就在那數十丈高的恐怖浪峰即將吞噬石猴所在位置的前一剎那。
他握著盤龍戟的手臂,極其自然、彷佛只是拂去塵埃般,朝著下方翻騰的墨色海面,輕輕一遞。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刺破蒼穹的光華。
戟尖,點在了虛無之處。
嗡!
一股無形無相、卻磅礴浩瀚到難以言喻的偉力,以戟尖為核心,如同投入沸湯的萬載玄冰,瞬間擴散、撫平!
時間,彷佛被抽走了一瞬。
定海平波的偉力無聲蔓延。
方圓十來裏海域,所有翻騰的怒濤,所有捲起的浪花,所有激盪的漩渦…
在千分之一剎那,盡數凝固、平息。
平滑如鏡的幽藍海面,倒映著上方鉛雲密布、電閃雷鳴的蒼穹。
風,依舊在刮,卻失去了咆哮的物件,徒留空洞的嗚咽。
雨,依舊在下,砸在平滑如鏡的海面上,沙沙作響,更襯得這片詭異的寧靜死寂。
那艘在死亡邊緣掙扎的木筏,此刻孤零零地漂浮在平滑如鏡的海面上,筏上的水迅速流走。
石猴保持著雙手死死抓住桅杆、身體緊繃如弓的對抗姿勢,整個人徹底懵了。
前一刻,滅頂之災,冰冷窒息。
下一刻…天地間所有的狂暴與喧囂,戛然而止,只剩下平滑如鏡的死寂海面。
這顛覆認知的景象,讓他大腦一片空白,雙眼瞪得幾乎要裂開,只剩下無邊的震撼和茫然。
就在這萬籟俱寂、唯有雨聲沙沙的詭異時刻。
轟咔——!!!
一道慘白刺目、撕裂天地的巨大雷霆,毫無徵兆地從翻滾的烏雲中狂暴劈落。
瞬間照亮了這片死寂的墨色海天。
就在這雷霆炸亮、天地失色的剎那。
木筏上,那茫然呆滯的石猴,猛地抬頭。
他的視線,穿透依舊滂沱的雨幕,在雷霆的強光映照下,無比清晰地捕捉到了——
一個背影!
一個懸立於雲海之下,風雨雷電之中的背影。
青袍在雷霆強光中翻飛如旗,墨發狂舞。
那人右手握著一柄暗金長戟,戟尖隨意垂指下方平滑如鏡的詭異海面。
身形並不特別高大,卻彷佛肩扛著這片狂暴的蒼穹,腳踏著這被馴服的怒海。
一股難以言喻的、浩瀚如星空、深邃如歸墟的氣息,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和狂暴的風雨,也如同實質般衝擊著石猴的心神。
仙人!
是真正的、能定海平波、駕馭雷霆的仙人!
石猴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血液如同岩漿般奔涌。
花果山水簾洞稱王的野性,出海時對長生渺茫的憧憬,在風浪中瀕臨死亡的絕望與不甘…
所有複雜的情緒,在這雷霆映照下,在這驚鴻一瞥的背影衝擊下...
轟然爆發,化為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渴望。
他張大了嘴,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那道深深刻進靈魂深處的背影!
雷霆的強光瞬息即逝,天地重歸鉛雲風雨的昏暗。
那個背影,也隨著雷光的消失,彷佛從未出現過一般,徹底融入了漫天風雨,再無蹤跡可尋。
平滑如鏡的海面也在同一時間恢復了流動,但狂暴的動能已被永久抹去,只剩下溫和的波瀾蕩漾。
石猴依舊保持著仰頭望天的姿勢,僵硬地跪倒在濕漉漉的木筏上。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的臉,卻沖刷不掉腦海中那肩扛蒼穹腳踏怒海的青袍背影。
那是一種超越了他所有想像的偉力。
一種對「仙」最直觀、最震撼的詮釋。
過了許久,他才猛地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他茫然四顧,只有風雨依舊,海波溫和。
但那背影,那感覺,卻無比真實地烙印在心底,再也無法磨滅。
「仙…仙人…」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顫抖。
沒有哭喊,沒有祈求,只有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震撼和一種更加明確、更加熾熱的決心!
他不再茫然,不再僅僅是為了「長生」這個模糊的概念。
他有了一個具象的目標——
找到那個背影,學到那定海平波、駕馭雷霆的無上偉力!
他抹去臉上的雨水,眼神變得如同淬火的精金,無比堅定。
他重新抓起那塊簡陋的船槳,不再徒勞地對抗,而是順應著溫和的海波,朝著西方,那個仙人背影消失的方向,用力地划去。
每一步划動,都彷佛在靠近那個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身影。
高空中,火雲獸背上的紫蛛和碧蛛,將下方的一切盡收眼底,尤其是那利用雷霆強光驚鴻一現的「背影」。
「師兄這『善緣』結得…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碧蛛眼中異彩連連,「那猴子,怕是一輩子也忘不掉這一眼了。」
紫蛛頷首,望著東方:「師兄此舉,不沾因果,卻已在他心中點燃了最熾烈的道火,此去仙途,他當更加堅定。」
吳妄已悄然回到火雲獸背上,盤龍戟隱去。
他最後看了一眼下方海面上,那在風雨中雖渺小卻已心志如鐵、奮力劃向西方的孤舟,收回目光。
「緣起一念,道在己心。走吧!」
火雲獸發出一聲悠長低吼,四蹄踏火,載著三人,撕開風雨,繼續西行。
那一葉孤舟,載著心尖烙著神仙背影的石猴,也朝著同一個方向,破浪前行。
命運的繩頭,在這東海的風雨雷電里,悄悄打了個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