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妄目光平靜地落在敖松身上,肆意打量。
這雙眼睛深邃如淵,沒有怒火,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漠然,讓敖松心頭莫名一緊。
吳妄聲音平淡,卻清晰地穿透寒風,「貧道為尋王母座下走失的七色雲鹿而來,玉符所指,此鹿正在此地。」
「雲鹿?」
敖松眼神微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隨即被更深的警惕覆蓋。
「哼!什麼鹿不知道,我這裡也沒有你要找的鹿,趕緊走吧!」
他猛地握緊手中分水刺和龍骨鞭,法力涌動,時刻警惕著。
吳妄洞虛真瞳還運轉著,此刻看著對方周身翻湧,卻明顯帶著滯澀與陰寒戾氣的法力,微微搖了搖頭。
「你這刺殺術...」
吳妄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直刺敖松心神,「快、詭、毒,已得蛇形三昧。」
「然,失之堂正,過於依仗天賦本能與狠戾凶性,遇弱摧枯拉朽,遇強…破綻百出。」
他目光掃過敖松握刺的手腕,「癸水陰雷,凝而不純,剛猛不足,陰損有餘。」
「一味追求凍絕神魂的酷烈,卻失了水之至柔至韌、生生不息的本源真意。如此偏執,路走窄了,難成大器。」
敖松渾身劇震!
這人竟一眼就看穿了他當年在練功岔氣的隱患,這隱患他並非毫無察覺,卻始終無法解決。」
「如今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卻又精準無比地點破,那份震撼遠勝於方才的短暫交鋒。」
「你…胡說!」敖松下意識反駁,聲音卻乾澀無比。
這時,碧海原入口所在的巨大冰裂處,一陣水波般的蕩漾。
一個身影從中緩步踏出。
來人一身洗得發白的樸素青色衣袍,身形頎長,面容平和,眼神深邃如同古井。
他看起來像個人族中年文士,但頭頂隱現的兩隻小巧青色玉角,昭示著他的蛟族身份。
正是碧海原的另一位主人,蛟如海。
他方才可是聽見對方一言道出二弟的隱患,那是他都無法解決的問題。
此人卻能一言道出,想必來歷不凡。
他先是看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敖松,隨即目光凝重地落在吳妄一行人身上,尤其在吳妄和火雲獸身上停留片刻。
蛟如海上前幾步,擋在敖松斜前方,對著吳妄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聲音溫和卻不失沉穩:「諸位道友息怒!吾弟魯莽,不知天高地厚,衝撞了諸位,還請見諒!」
「在下蛟如海,添為此間主人,不知上仙駕臨我這荒僻的碧海原,所為何事?」他言辭懇切,給足了台階,同時暗暗戒備著。
吳妄的目光從心神激盪的敖松身上移開,落在蛟如海身上,又掃過他身後那流轉著幽藍玄黑光芒的龐大陣法。
「貧道吳妄。」
他語氣依舊平淡,掌心托著的雲鹿引玉符七彩光芒流轉,「為尋王母座下走失的七色雲鹿,玉符感應,靈鹿正在你這碧海原中。」
「雲鹿?」
蛟如海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恍然,緊繃的神色明顯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幾分歉意,「原來如此!上仙息怒!確有此事!」
他連忙解釋道:「前些時日,確有一隻通體雪白、隱泛七彩霞光的靈鹿,驚慌失措地闖入我這陣法外圍的迷障之中。」
「那鹿靈性非凡,純淨祥和,卻受了不小的驚嚇,身上還有爭鬥留下的傷痕。
「吾觀其祥瑞之氣沛然,絕非尋常妖物,又見其惶恐無助,心生惻隱,便擅自做主,將其引入府中,加以照料療傷,絕無加害之心,上仙請看!」
說著,蛟如海雙手迅速掐動法訣,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
籠罩在巨大玄冰之上的龐大陣法光幕,如同水簾般向兩側無聲分開,露出一個數丈寬的清晰「視窗」。
透過這視窗,可以清晰看到冰層之下的景象——
那是一個被巨大冰穹籠罩的溫暖海谷。
與外界北海的酷寒死寂截然不同,谷內溫暖如春,光線柔和明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中央一片生機勃勃的靈植藥圃。
圃中靈植並非凡品,充沛的靈氣化為淡淡的白色霧氣,在藥圃上方繚繞。
而在藥圃邊緣,一塊鋪著柔軟乾苔蘚的平整大石旁,一隻神駿非凡的白鹿正悠閒地踱步。
此刻,它正微微低頭,用鼻子親暱地觸碰著石頭上一小堆蛟如海特意放置的靈草,神態安詳滿足。
正是吳妄等人苦苦尋找的七色雲鹿!
碧蛛看到雲鹿安然無恙,甚至狀態極佳,眼中露出欣喜。
紫蛛緊繃的神色也放鬆下來。
「哼!」一聲帶著複雜情緒的冷哼響起。
是敖松,他看著下方安然無恙的雲鹿,又瞥了一眼吳妄,臉上桀驁之色稍減,但嘴上依舊硬氣:
「看到了?鹿好好的!我們兄弟可沒動它一根毫毛,現在鹿也看到了,你們可以走了吧?」
他巴不得這群深不可測的煞星趕緊離開。
吳妄的目光卻並未立刻從下方藥圃移開,反而饒有興致地掃過那籠罩整個碧海原海谷的龐大陣法光幕。
在他洞虛真瞳之下,那層層疊疊、精密運轉的陣紋纖毫畢現。
「此陣,」吳妄忽然開口,聲音平淡道:
「借北海萬載玄冰之寒煞,引地底深處未散的地火余脈為基,融匯『九宮鎖陽』與『玄冰封界』之理,布下這九曲玄空陣。」
「構思巧妙,因地制宜,將困敵、封禁、幻惑之能發揮得淋漓盡致。」
蛟如海聞言,臉上瞬間浮現出激動和欣喜的紅光,如同遇到了知音,忍不住挺直了腰背,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上仙法眼!此陣確是在下耗費百年心血所布,窮盡所學,融匯…」
他的自得話語還未說完,吳妄接下來的話卻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然,」吳妄話鋒一轉,手指隨意地指向下方冰穹陣法光幕流轉的某個不起眼節點。
「陣眼核心玄冰魄,置於坎位,引動北海寒脈極陰之力,威能無匹。
然坎位屬水,極陰生寒,而此谷之下,隱有一道微弱卻未曾斷絕的地火余脈。
坎水離火,先天相衝,你雖以癸水鎖元陣壓制疏導,卻終究無法根除這水火相激之性。
此陣運轉間,每逢子午交替,陰陽流轉樞機之時,坎離二氣於坤位交匯點,必有萬分之一息的靈機滯澀。
此滯澀雖微,卻如美玉微瑕,江河蟻穴,若遇精通火法、至陽至剛之強敵,或空間遁術已臻化境之輩,此處便是破陣之機。」
蛟如海臉上的激動和紅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化為一片慘白。
他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蹬蹬蹬連退三步,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對方所言,分毫不差!
這問題正是他推演百年也無法徹底解決的致命破綻,是他心中最大的隱憂和秘密。
卻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上仙,僅僅懸空俯瞰片刻,便一語道破了他視為絕密的命門所在。
這份眼力,這份對陣道本源的理解…簡直匪夷所思!
蛟如海再顧不得任何儀態,對著空中的吳妄,深深一拜,聲音因激動而帶著明顯的顫抖:「上仙法眼如炬,今日得聞上仙一語點破,如醍醐灌頂。」
「上仙在上,請受如海一拜,靈鹿在此,完好無損,上仙隨時可帶走,如海…如海斗膽,懇求上仙閒暇時,能指點一二迷津,如海願效犬馬之勞!」
敖松看著自己那結義大哥此刻一臉激動的模樣,又想起方才此人一語道破他練功岔氣導致的隱患,當即收起手中分水刺和龍骨鞭,靜靜站在一旁。
吳妄並未立刻回應蛟如海的懇求,而是笑道:「我們還是先去看看靈鹿吧!」
蛟如海連忙回過神伸手邀請道:「上仙請入內奉茶!」
如此,火雲獸化作貓咪大小,被碧蛛抱著一同跟在師兄與大姐身後走進下方谷中。
敖松好奇的看了一眼火雲獸,也跟在眾人身後。
穿過幾層厚重玄冰,吳妄一行人終於來到下方這溫暖如春的海谷內,頓感如沐春風,與外面的極寒形成鮮明對比。
谷內空間並不算大,想來應該是陣法覆蓋不及的原因。
蛟如海引著三人,在蜿蜒的玉石小徑上穿梭。
沿途偶遇忙碌的蝦兵蟹將、魚精蚌女,皆停步行禮,態度恭謹。
蛟如海溫和一笑:「這些都是我舊日同鄉,當初修行略有所成,不忍見故土清苦,便將他們遷入此谷,安排些閒差雜役,也算有個託付。」
吳妄聞言,目光掃過那些神色恭敬中帶著自然親暱的水族,知曉其並未說假,不由真誠贊道:
「道友重情重義,不忘提攜故舊,實是仁厚之心,這些水族能隨道兄來此安居,也是一番大造化。」
不多時,幾人來到一處藥圃,蛟如海指著不遠處道:「上仙請看,靈鹿在此,安然無恙!」
吳妄抬眼看了一下,將雲鹿引遞給碧蛛,碧蛛當即明瞭,移步至雲鹿旁。
她注目觀察片刻,確認無恙後,方才將其收入雲鹿引。
「師兄,好啦!」碧蛛走來輕笑道。
吳妄頷首,對著蛟如海拱手道:
「貧道觀道友這藥圃中靈植繁多,想必也是丹道大家,這份偶得的古丹方贈予道友,這雲鹿,有勞道友照料了。」
說著,吳妄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簡,當場以神念拓下丹方遞給蛟如海。
蛟如海看了吳妄一眼,擺手推辭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這丹方太過貴重,在下...」
他還沒說完,吳妄便將手中玉簡丟給身後一直默默跟著的敖松。
敖松見大哥沒接,他肯定是不想要的,但總不能眼睜睜看那半空中的玉簡摔在地上,只好伸手一把抓住。
將玉簡捏在手在,他看向大哥蛟如海,「大哥...這...」
見此,蛟如海也只好拱手道謝:「上仙厚賜,那我兄弟二人便愧領了!」
吳妄拱手道:「此事已了,貧道告辭!」
此話一出,蛟如海頓時有些慌了,他這陣法與二弟的隱患還沒著落,心裡痒痒的。
當即趕忙道:「上仙有緣法駕,還請飲一杯清茶,也好讓在下盡一番地主之誼,如何?」
吳妄轉身盯著他看了片刻,隨即莞爾,「也好,那便嘗嘗這北海的茶,有何不同。」
「上仙,這邊請!」蛟如海心中一喜,上前一步指引道。
接著,吳妄三人又被蛟如海帶到一處樓閣坐下,蛟如海親自泡了一壺他自己栽種的空谷幽蘭茶。
他將泡好的茶一一遞到吳妄三人身前,「些許清茶,諸位請!」
吳妄淺嘗一口,輕輕放下茶盞,與蛟如海閒談起來,皆是關於這靈植與陣法一道。
多番談論後,蛟如海對吳妄的淵博越發佩服,他再也忍不住,當下起身對著吳妄躬身一拜,正色開口道:
「不知上仙可否指點在下這九曲玄空陣的破綻修復之法,還有我二弟那隱患可有解決之法?」
他緩了緩又道:「這谷中之物,估計上仙也瞧不上,若上仙有其法,就算是僅有一法,我兄弟二人願為上仙效犬馬之勞。」
吳妄見此笑道:「道友快快請起,此二者,在下確有其解決之法,方才那丹方便是解你二弟隱患的方子!」
聞言,蛟如海看向敖松,敖松當即取出那塊玉簡遞給蛟如海。
接過玉簡看了幾眼,蛟如海的神色激動起來,正欲再拜,吳妄卻抬手將他打斷。
敖松見此,當即雙手抱拳,對著吳妄深深一躬到底,姿態前所未有的恭敬,聲音洪亮而真誠:
「敖松有眼無珠,不識上仙法駕,先前冒犯,罪該萬死,上仙點撥再造之恩,敖松銘記五內,沒齒難忘,但有差遣,敖松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吳妄朝敖松擺擺手,轉頭對著蛟如海道:「至於這陣法,還需貧道思索一二,道友可急?」
「不急...不急...」有此承諾,他也不急於一時,當下興奮拍手,便有蚌女送來美酒佳肴。
「上仙、二位仙子,請!」
吳妄與之碰了一杯,放下酒杯隨意問道:
「踏入此地時,聽一些水族提及,此海域裂海宮勢大,原蛟魔宮舊部龜縮寒鐵島,擁立一『冒牌蛟魔王』?此事,二位可知詳情?」
提到這個,敖松接話道:「寒鐵島那位…氣息是有點怪,不如當年那般霸道兇橫,但那蛟魔宮的老鱉丞相精得跟什麼似的,他認了!」
「估計假不了,那裂海鯊不過是趁蛟魔王不在,搶班奪權,又怕蛟魔王此番回來搶他位置,才拼命潑髒水,說他是冒牌貨!」
蛟如海也補充道:「裂海鯊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他占據的原蛟魔宮,資源豐厚,手下兵多將廣。」
「寒鐵島那位…如敖松所言,氣息有異,實力似乎也未復全盛,處境確實艱難異常。」
「若非那蛟魔王實力不俗,老鱉丞相等忠義派死守之心甚堅,再加上……」
他看了一眼敖松和自己道:
「再加上我們兄弟倆在這碧海原自成一方,裂海鯊顧忌我們可能背後捅他一刀,牽扯了他不少精力,恐怕寒鐵島早就被攻破了。」
吳妄眼中光芒微閃,思索片刻道:「既如此,便去這寒鐵島看看這位『蛟魔王』吧。二位,可願同行?」
敖松和蛟如海對視一眼,眼中閃爍強烈的好奇。
這位怎麼突然想到要去寒鐵島?不過他兄弟二人並不懼。
當即齊聲道:「固所願也!」
「好!那走吧!」
說完,敖松與蛟如海也不遲疑,各自駕起一道墨綠和青色的遁光當先而行。
火雲獸一聲低吼,載著吳妄、紫蛛、碧蛛緊隨其後。
一行人化作數道流光,朝著寒鐵島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