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陰影里扭扭捏捏走出一個人來,身著水綠裙衫,不是碧蛛又是誰?
她俏臉上滿是狡黠笑意,壓低聲音道:「師兄好大的威風,才下山幾日,便要降妖除魔了?卻不知要如何降服我這小妖?」
說著,她還故作嫵媚地眨了眨眼。
吳妄失笑,將她拉入院中,掩上門:「你怎地偷偷跑下來了?」
「姐妹們不放心師兄獨自在凡塵打滾,派我來瞧瞧。」
碧蛛笑嘻嘻道,好奇地打量著小院,「這地方倒還清靜,師兄可還習慣?沒被那些凡夫俗子衝撞吧?」
她鼻子嗅了嗅,「咦?師兄身上怎地有股…淡淡的狗味兒?」
吳妄便將茶館遭遇范秀才與牛二之事簡單說了。
碧蛛聽得眉飛色舞:「師兄倒是好心腸,二兩銀子就買條癩皮狗?怎不直接施個咒術,讓那潑皮倒大霉?」
「初來乍到,何必顯露異狀?平白惹人注目。」吳妄搖頭,「銀子於我等無用,在這人間,卻是好東西。」
「再說了,我是來體悟紅塵的,端著個架子,做個看客事不關己,那還如何體悟?看風景還差不多!」
「師兄說得是。」碧蛛點點頭,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食盒,「喏,這是大姐怕師兄吃不慣凡間食物,特意讓我帶來的百花糕,七妹用觀里靈花做的。」
吳妄心中微暖,接過東西:「有勞掛念,回去替我謝謝紫蛛她們。」
碧蛛湊近了些,眼神亮晶晶的:「師兄,一個人住怕不怕?要不要妾身留下來…給你暖床疊被?」她語氣帶著明顯的戲謔和挑逗。
吳妄在她額上輕輕彈了一下:
「胡鬧!我此番下山是為體悟心境,看看能否窺破神通上的瓶頸,豈能帶你在此嬉戲?快回去,莫要惹人注意。」
碧蛛捂著額頭,嘟囔道:「師兄真是無趣…好吧好吧,我這就走。」
說著,又依依不捨地看了看小院,這才身形一晃,化作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綠輕煙,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吳妄搖頭笑笑,這碧蛛性子最是古靈精怪。
他收起食盒,自去房中打坐靜修,感受著這與山中截然不同的,屬於凡俗夜晚的寧靜。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吳妄是被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鄰家炊煙氣息喚醒的。
他推開窗,見細雨如絲,籠罩著青瓦小巷,別有一番韻味。
剛洗漱完畢,便聽院門被輕輕叩響。
開門一看,卻是范秀才,他撐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
他手裡提著一個蓋著布的竹籃,笑容有些拘謹:
「吳先生起身了?昨日多謝先生解圍,老夫無以為報,這是自家醃的一些鹹菜和剛烙的餅子,聊表心意,萬勿推辭。」
吳妄見他衣衫雖舊,卻漿洗得乾淨,籃中食物雖簡陋,卻是真心實意,便笑著接過:「范老丈太客氣了,如此,便多謝了。」
「應該的,應該的。」
范秀才見吳妄收下,很是高興,「先生初來,若有何不便之處,儘管到隔壁尋我,街口胡娘子的茶館,茶水便宜,訊息也靈通,先生無事可去坐坐。」
正說著,斜對門的木匠劉五也開了門,探頭看到吳妄,憨厚一笑:「是新來的鄰居吧?俺姓劉,是個木匠,先生往後家俱有甚損壞,言語一聲就成!」
吳妄一一謝過。
這槐樹胡同鄰里簡單,倒是頗有人情味。
雨稍小些,吳妄便信步又來到清源茶舍。
今日下雨,客人更少,胡娘子正倚著櫃檯發呆,見吳妄進來,立刻笑道:「吳先生來了?快請坐,喝杯熱茶驅驅寒。」
依舊是炒青,配上一碟新炒的南瓜子。
吳妄慢慢喝著茶,聽著胡娘子與僅有的兩個老茶客閒聊。
「…聽說了嗎?清水河下游又淹死個漁夫!」一個老茶客壓低了聲音道。
「咋沒聽說?屍首都沒找全呢!這都第幾個了?開春到現在,就沒消停過!」另一個介面。
胡娘子嘆口氣:「可不是嘛!都說…是河神老爺發怒了,縣裡幾位老爺商量著,要湊錢搞個大祭祀呢!」
「祭祀?怕不是又要攤派銀錢,咱們小門小戶的,哪經得起…」老茶客抱怨道。
「噓…小聲點!讓里正聽了去,沒你好果子吃!」另一人提醒道。
吳妄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動。
清水河…河神…祭祀…
莫不是有什麼作祟?
正思忖間,街上一陣急促腳步聲傳來,卻見趙捕快扶著一個人踉蹌衝進茶館。
被扶那人竟是木匠劉五。
只見他臉色慘白,左手小臂以一個怪異的角度彎曲著,顯然已經折斷,額頭上還有血跡,渾身濕透,沾滿泥漿,痛得齜牙咧嘴。
「胡娘子!快打盆清水來,再找塊乾淨布。」趙捕快急聲道,將劉五扶到椅子上。
「哎呦!劉五哥,你這是咋弄的?」胡娘子嚇了一跳,連忙照辦。
茶館裡的人都圍了過來。
范秀才也恰巧進來,見狀驚呼:「劉木匠!你…你這是…」
劉五疼得話都說不利索,斷斷續續道:
「晦…晦氣!西街王屠戶那惡霸,他強占我姑母家鋪面,我…我去理論,他竟縱使手下行兇,推搡間,我從台階上摔了下來…」
趙捕快臉色難看:「我已將那動手的混帳鎖了回去,但那王屠戶咬定是意外,又使了銀錢…劉五哥,你這傷怕是…」
眾人皆面露憤慨,卻又無可奈何。
那王屠戶是縣裡有名的惡霸,與縣衙里的胥吏都有勾結,平日欺行霸市,無人敢惹。
吳妄目光落在劉五折斷的手臂和額頭的傷口上。
傷確是摔傷,但他神識敏銳,卻從那傷口逸出的微弱血氣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淡薄、卻陰冷異常的陰氣。
那王屠戶一個市井惡霸,身邊怎會帶有陰氣?
而且那陰氣…似乎並非活人所發。
這絕非尋常鬥毆所能沾染。
他不動聲色,起身走過去,道:「我略通些醫理,可否讓在下看看?」
趙捕快和眾人都看向他。
趙捕快猶豫一下,道:「先生還會醫術?」
「遊學時偶有涉獵。」吳妄語氣平靜。
他上前,假意為劉五檢查手臂,指尖觸及皮膚的瞬間,一縷微不可察的乙木雷氣已悄然渡入。
乙木雷氣乃是肝臟所蘊,屬木,主生發,治療這點小毛病倒是問題不大。
劉五正痛得厲害,忽覺一股清涼舒爽之氣從對方指尖傳來,瞬間湧入傷處,那鑽心的疼痛竟立刻減輕了大半。
接著,吳妄伸手在他那斷臂處一拉。
劉五頓時叫出悽厲的慘叫聲,接好骨,他掌心微微運轉法力輕揉,助他手臂內那一絲乙木雷氣修復骨骼裂口。
劉五隻感覺吳妄掌心熱熱的,不到片刻,折斷的臂骨處傳來微微麻癢,彷佛正被無形之力輕柔歸位、溫養。
他驚愕地看向吳妄。
弄完後,劉五活動了一下手臂,竟已能輕微動作,不由失聲驚呼,對著吳妄就要下拜,「多謝先生,多謝先生救命之恩!」
眾人見狀,皆嘖嘖稱奇,看向吳妄的目光頓時不同。
趙捕快眼中也閃過一絲驚異,暗道這書生果然不簡單。
吳妄扶住劉五:「劉大哥不必多禮,巧合罷了,還需靜養些時日,勿要用力。」
他心中卻知,那絲鬼氣已被雷氣驅散,骨也接好了,靜養即可。
又囑咐幾句,吳妄便留下仍在激動道謝的劉五和驚奇的眾人,起身回了小院。
第二日,劉五被吳妄接骨治療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快在小小的槐樹胡同傳開。
「真的假的?有這麼厲害?」
「真的,俺當時就在那茶館喝茶,親眼所見,那吳先生就這麼一拉一揉,劉五的斷手立馬就能活動,神乎其技啊...」
這人說著,還怕別人不相信,一邊說一邊模仿著吳妄的動作。
鄰里們既為劉五慶幸,也對那位新來的、和氣又帶有醫術的吳先生充滿了好奇與敬意。
劉五媳婦更是提了一籃雞蛋過來千恩萬謝,被吳妄婉言勸回。
是夜,月黑風高,細雨再次淅瀝落下。
然而,當夜子時,一股陰風忽然吹拂過槐樹胡同。
只見一股黑煙竟從門縫鑽入,化作一個面目模糊的猙獰鬼影,直撲床上的劉五,手影死死掐住劉五的脖子。
沉睡中的劉五忽然感到屋內溫度驟降,接著呼吸一緊,劇烈抽搐起來,臉上浮現出詭異的青黑色。
劉五的掙扎與動靜將他身旁的媳婦驚醒,他媳婦見自己男人這般模樣。
當場嚇得六神無主,反應過來後,她想起老人說過,遇上邪祟,用污言穢語能將其轟走。
她也不知真假,當即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呼喊自家男人。
就在此時,對面小院內,靜坐中的吳妄驀然睜開雙眼。
他並未起身,只心念一動,神識隔空鎖定那鬼影。
這不過是一縷受邪修驅使的倀鬼,實力低微。
吳妄甚至無需動用道法,只是在神念中蘊含一絲陽神之意,朝那倀鬼輕輕一捏。
倀鬼身形驟然僵住,隨即砰然消散,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焦臭氣味。
劉五頓感脖頸一松,陰冷之感也隨之退去,他忽的起身坐在床榻上大口呼氣。
他媳婦見自己男人沒事了,才後知後覺的嚇得癱軟在地,冷汗淋漓,不知發生了何事。
還以為是祖宗保佑或者自己的咒罵起了作用,嚇退了勾魂惡鬼。
翌日清晨,吳妄特意去劉家探望。
劉五一臉鐵青,印堂發黑,顯然是陰氣入體過多導致。
吳妄又替他診了脈,暗中以乙木雷氣稍作調理。
離去前,他取出一張黃符紙,交給劉五媳婦:「大嫂,將此符置於門楣上,可辟邪安宅,尋常宵小不敢騷擾。」
這張符是他從自己那小院中門楣上隨手取下的,不知是幾任房主留下的。
他只在這道符中蘊藏了一縷極其微弱的庚金神雷。
這張符籙很普通,不過是張筆畫稍顯古拙的普通平安符,絕難聯想到上面竟然會蘊含有一道神雷。
劉家媳婦自是千恩萬謝。
西街,一處暗室內。
一個面色蒼白、眼神陰鷙的黑袍道人猛地睜開眼,捂住胸口,悶哼一聲。
「師父,怎麼了?」旁邊一個獐頭鼠目的漢子忙問,正是那惡霸王屠戶。
「哼,昨夜派去的倀鬼被滅了!」
道人眼中寒光閃爍,「不過…滅殺之力甚是微弱,似是而非,不像有道行的樣子,看來那姓劉的命不該絕。」
「你派人去打探打探訊息。」道人吩咐道。
王屠戶領命走了出去,沒多久,他回來稟報導:「師父,昨晚之事不明,不過今早那新搬來的書生給了劉五家一張符籙。」
「俺偷摸看過了,沒什麼特殊的,與街上賣的平安符沒區別。」他一臉不屑道。
他惡狠狠接著道:「定是這新來的租客吳憂搞的鬼,范窮酸和李老豆腐都說他懂醫術。」
「師父,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那鋪面...」王屠戶有些焦心道。
道人沉吟片刻,冷笑道:「也罷,本想讓他悄無聲息死了便罷,既然有人多事,那便一併料理了。」
「一張粗淺辟邪符,能奈我何?今夜子時,我親自去一趟,倒要看看是哪路不開眼的敢壞我好事。」
「是!師父!」王屠戶臉上露出獰笑。
是夜,月黑風高。
子時剛過,槐樹胡同萬籟俱寂。
一股比昨夜濃郁十倍的陰風驟然颳起,吹得家家戶戶門窗咯咯作響。
那黑袍道人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胡同口,手持一桿慘白幡旗,上面黑氣繚繞,隱隱有痛苦人臉浮現。
王屠戶則帶著四五個手持棍棒的潑皮,跟在後面,氣勢洶洶。
道人看向劉家門楣上貼上的符籙,並未察覺到那符籙上有什麼強橫氣息,不屑地嗤笑一聲:「裝神弄鬼!」
說罷,他上前一步,準備將這符籙給撕了。
然而,就在他指尖觸及符籙的瞬間,符籙突然毫光大放。
並非多麼璀璨奪目,卻有一絲極其純粹、鋒銳無匹的庚金雷光爆發開來。
直射他手中的慘白幡旗。
「噗!」
黑袍道人手中幡旗咔嚓一聲碎裂開來,被神雷絞得粉碎,布縷飛濺。
不僅如此,雷光竟然順著旗杆竄入他體內。
黑袍道人頓時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黑血,胸前冒起一團黑煙。
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氣息瞬間斷絕。
竟是直接被那縷雷光竄入心臟,滅了生機。
也算是心肌梗塞而死吧!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後面的王屠戶和潑皮們根本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只見到師父摸了一下那張符籙,就突然慘叫吐血倒地,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師…師父!」
「鬼啊!」
幾人發一聲喊,丟下棍棒,扭頭就想跑。
就在這時,胡同另一端傳來一聲大喝:「什麼人?半夜三更在此作甚!」
只見趙干帶著兩個衙役,正巡夜至此,恰好撞見這一幕。
王屠戶等人做賊心虛,又見師父莫名暴斃,早已膽寒,被趙干一喝,更是腿軟,當場被衙役按住。
趙干快步上前,檢查了一下那黑袍道人,已然氣絕身亡,死狀詭異。
他又看到破碎的幡旗和散落的棍棒,以及明顯被衝擊過的劉家房門,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王屠戶,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夜闖民宅,行兇殺人!」趙干厲聲道。
雖然道人之死蹊蹺,但王屠戶帶人持械夜闖,意圖不軌是鐵證。
王屠戶早已嚇破膽,語無倫次地哭喊道:「不關我事,是師父…師父他自己死的…」
趙干豈會信他鬼話,令衙役將一干人等全部鎖拿帶回衙門。
他又敲開劉家門,見劉五一家安然無恙,只是受驚不小,問起情由,也只說聽到外面有動靜和慘叫聲,具體不知。
趙干心中疑竇叢生,目光不由望向對面那扇安靜的小院門。
那位吳先生…似乎每次有事,他都恰好在附近?
他走到吳妄院門前,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敲了敲。
片刻,院門吱呀一聲開啟。
吳妄披著外衣,一副被吵醒的模樣,面帶疑惑:「趙捕快?深夜至此,有何貴幹?」
趙干仔細觀察吳妄神色,只見對方眼神清明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睏倦,並無絲毫異常。
他將方才之事簡單說了,問道:「吳先生可曾聽到什麼異常動靜?」
吳妄搖搖頭,茫然道:「在下睡得沉,並未聽到什麼,出什麼事了?」
趙干看不出任何破綻,只得道:「沒事,打擾先生休息了。」
他拱手告辭,心中疑慮未消,卻也無證據可言。
吳妄關上院門,神色恢復平靜。
那邪修自作自受,倒也省卻他一番手腳,王屠戶落入法網,亦是罪有應得。
次日,王屠戶的那群手下在衙門一口咬定那道人死於符籙之手。
趙干帶人來劉家取走那張符籙,一番研究,並未發現異常又送了回來。
但這符籙是吳妄送給劉家的,因此趙干趁歸還符籙之際,找吳妄談了一番話。
吳妄以尋常符籙,送給劉家以表寬慰之類的藉口打發了。
至此趙干未再打擾吳妄,只聽說王屠戶幾人被押入大牢,等待問斬。
此前霸占的鋪面也還回劉五姑母。
經此一事,槐樹胡同恢復了安寧。
但不少人已經認為就是吳妄以什麼道法,用符籙將王屠戶一行惡霸與那邪道繩之以法。
自此,吳妄這位「略通醫術符法」的吳先生,在鄰居口中越發顯得神秘而可靠起來。
唯有趙干捕快,心中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只覺得這位外來書生,絕非常人。
不過此事很快就被即將到來的河神祭祀給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