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並未發生什麼大事。
吳妄依舊每日修行、喝茶,在縣城中四處遊走觀悟。
縣城裡面諸多大戶正在如火如荼的籌備河神祭祀,街道上倒是熱鬧不少。
那些小商小販卻是因為攤派祭祀銀錢而愁眉苦臉。
如此過了七日。
河神祭祀的日子,在一種混雜著期盼、敬畏與不安的氛圍中如期而至。
清晨,安瀾縣城便喧騰起來。
鑼鼓開道,旗幡招展,由縣中鄉老富戶組成的隊伍,抬著三牲祭品、五彩綢緞紮成的「龍舟」、以及大量紙錢香燭,浩浩蕩蕩出了西門,直往清水河邊而去。
許多百姓也自發跟隨,欲要沾些福氣,或求河神保佑家宅平安、漁獲豐饒。
吳妄也隨人流出了城。
他依舊是一身青衫,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河岸一處廣闊的草坪上,早已搭起簡易祭台,請來的戲班子咿咿呀呀唱著酬神戲,香燭點燃,煙氣繚繞,瀰漫著一種虔誠而躁動的氣息。
鄉老誦讀祭文,聲音蒼老而顫抖,無非是祈求河神息怒,保佑風調雨順,航道平安。
隨後,眾人將那些祭品——整豬整羊、雞鴨魚鵝,乃至那華麗的紙龍舟,一一推入滔滔河水之中。
祭品在河面上打著旋,漸漸被水流吞沒。
百姓們屏息凝神,緊張地望著河面,彷佛下一刻就會有河神顯靈,收下祭品。
吳妄立於人群後方,神識卻早已沉入河底。
他看到那些祭品沉落,被暗流卷向河心一處幽深石窟前。
從窟中爬出一頭體型碩大、背甲斑駁、眼眸閃爍著貪婪與狡黠光芒的巨黿。
它正張開大嘴,毫不客氣地吞食著落下的血食。
那紙龍舟也被它一爪撕碎,對於送上門的「貢品」,它顯得十分滿意。
正值此刻,吳妄腳下的低洼處人頭攢動。
一座臨時搭起的木台被圍得水泄不通,喧鬧的人潮幾乎要將它淹沒。
夾雜著濃重方言腔調的俚曲小調,混著人群的喝彩、議論,熱浪般湧上他所站的土坡。
他好奇地循聲望去,原來是一個草台班子在演皮影戲。
他聽不出唱的是什麼,遠遠看去,只見那白布映著的兩個小人。
那小人持著刀槍的模樣,光影交錯間,騰挪閃轉,你來我往,招式利落,引得一浪高過一浪的喝彩。
吳妄也饒有興致的看了許久,忽的,他腦中彷佛有一道電光划過。
似有思緒泛起,一點靈光湧上心頭。
他立刻閉目沉思,試圖抓住這一點靈光。
此刻,河底那巨黿享用完祭品,貪心又起。
它覺得今日「貢品」豐盛,顯是凡人畏懼,竟想再顯些「神跡」,好多勒索些好處。
如此想來,它便運轉起法力,攪動河底暗流。
頓時,原本還算平靜的清水河面,忽然無風起浪,波濤洶湧起來。
數個巨大的漩渦憑空出現,發出嗚嗚的駭人聲響。
一股陰冷腥風颳過河岸,吹得旗幡歪倒,燭火明滅。
「河神發怒了!」
「貢品不夠!河神不滿意!」
百姓們嚇得面無人色,紛紛跪倒磕頭,亂作一團。
鄉老們也是手足無措,驚恐地望著變得猙獰的河面。
那巨黿在河底得意地甩了甩頭,準備再掀風浪。
而此刻的河岸對面,中年模樣,身著青色官袍,頭戴方巾,略有微胖的安瀾縣城隍負手而立,目光緊緊盯著河水中央。
他身後跟著安瀾縣土地、文武判官、黑白無常、日夜遊神、枷鎖將軍、等數十位陰差。
身後武官打扮,手持金鞭的武判官上前一步道:「大人,那妖黿現身了,屬下這就帶人前去緝拿。」
城隍頷首,「諸位小心,此獠擅長隱蔽蹤跡,機會難得,必不可再讓其逃脫。」
眾陰差抱拳領命,在武判官的帶領下紛紛遁入水中,那河水竟沒有掀起一絲漣漪。
吳妄站在土坡上眉頭微蹙,他那腦海中的靈光被這突如其來的人群騷動給打斷了。
這妖黿,安享供奉也就罷了,竟貪得無厭,驚嚇百姓。
還將他所悟給打斷!
他抬頭看向河中,又看了一眼河對岸。
思慮片刻,他於人群之中,悄然並指如劍,朝著那翻湧的河面虛虛一點。
一縷至精至純的癸水陰雷,無聲無息地破空沒入滔滔河水之中。
這縷癸水陰雷精準無比地穿透重重波濤,瞬間擊中那正在興風作浪的巨黿。
那巨黿正自得意,猛地渾身劇震,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背甲。
這縷葵水陰雷瞬間侵入它妖體,將它那點微末妖力轟得潰散崩亂,頓時皮開肉綻,背甲之上雷擊紋路交錯縱橫。
巨黿張著巨口,卻因為疼痛至極而發不出任何聲響。
它倏然明白,岸上有它絕對無法抗衡的存在。
當即欲要遁入河底深處,可身軀卻是一陣酥麻,無法動彈。
這時,數條帶著陰氣的鐵鎖從四面八方朝它籠罩而來,輕而易舉便將其捆住。
一眾陰差從渾濁的河底現身,武判官見這妖黿竟然沒有反抗,反而皮開肉綻,顯然是傷勢不輕。
他上前一步探查。
「雷法?」
武判官嘀咕一聲,下意識看向那人群聚集的河岸,並未發現有什麼不尋常的存在。
一旁的黑無常有些意外地收回探查的手指:
「大人,這妖黿…非但被重創,體內妖力潰散如沸水,生機幾近斷絕,出手者像是刻意留它半條命給咱們擒拿……實在古怪!」
此言一出,眾陰差更是交換了一個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留半條命?
是方便拘魂索命?
還是…另有深意?
武判官面色沉凝,眼中疑慮更深。
他深知這等將雷法運用得如此舉重若輕的,定不是一般人,岸上必藏龍臥虎。
他立刻做出決斷:「帶走,立刻回稟城隍大人,此地已不宜久留,動作放輕快些!」
「......」
河面上,那突如其來的風浪漩渦,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抹平,頃刻間消失無蹤。
河水迅速恢復平靜,彷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百姓們驚魂未定,看著驟然平靜的河面,面面相覷。
「風…風停了?」
「是河神息怒了嗎?」
「定是我們的誠心感動了河神!」鄉老們趕緊趁機宣布祭祀圓滿成功,安撫人心。
人群中的吳妄,早已揹著手走在返程的小路上,彷佛一切都與他無關。
祭祀完成,因為方才那恐怖的一幕,大多數人也紛紛離開,此地轉眼間空空蕩蕩。
任誰也想不到,一個時辰前,此地鑼鼓喧天,人流涌動。
傍晚,安瀾縣城隍府中,武判官擒回妖黿後,將在河底的見聞如實稟報了城隍。
城隍知曉出手之人神通不凡,在他所轄範圍突然出現一位如此深不可測的高人,他必須警惕。
因為他無法確認對方是有道仙修還是天上神靈,或是任意妄為的散修狂人。
身為一縣城隍,維繫陰陽秩序、保境安民乃其職責所在。
此人若懷有異心或行事乖張,恐釀成禍端。
為防患未然,城隍當即命文判官詳查:
近日城中可曾出現行跡殊異的外來者,或有本地人舉止驟然反常者。
如今文判官正低著頭看向手中翻開的一本薄簿,稟報導:「回大人,最近一年,縣裡來了一個有些特殊的人,還有一個有些異常的本地人。不過...」
文判官話鋒一轉道:「最近收了一個被雷劈死的道人鬼魂,與這外來人有點關係。」
「哦?說說看!」
文判官道:「半月前,不知從何處來了一位遊學的書生,如今租了槐樹胡同張婆家的空置小院。」
「此人名叫:吳憂,整日要麼居在屋中,要麼去胡家娘子的清源茶舍喝茶,或是四處閒遊。」
「初來便用二兩銀子化解了牛二與范夫子的恩怨,而後又快速救治了木匠劉五的斷臂,接著...」
文判官將後面劉五家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城隍聽後,想了想道:「這道人具體是何死因?」
文判官顯然已調查過,當即回道:「那道人的確是被吳憂贈予劉家的符籙中暗藏的雷法所誅殺。」
「我已親自去尋那道人所埋之地看過屍體,體力確有雷法殘留。」
文判官這番話,城隍心中已有計較,他隨意問道:「那道人審判如何了?」
文判官道:「經審判,此人原名趙華,十八歲去了外地,不知在何處學了一身邪法,如今歸來兩月。」
「這趙華仗著邪法害人無數,罪行累累,枷鎖將軍正準備將其與這批魂魄一起送入地府,接受十八獄刑。」
「嗯!」城隍頷首。
......
是夜,月明星稀。
吳妄正在小院中靜坐,回味白日所悟。
忽覺院外陰風微旋,氣息森然卻並無惡意。
「安瀾縣城隍魏冉,冒昧來訪,還請見諒。」一個恭敬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吳妄睜開眼,淡淡道:「請進。」
只見城隍魏冉穿過房門飄然而入。
吳妄看去,這城隍身後還跟著一黑一白兩位身材高大、手持鎖鏈鐵尺的陰差,正是黑白無常。
不過這兩位並非大名鼎鼎的謝必安與范無救。
黑白無常乃是神職,每個城隍手下皆有,大名鼎鼎的那兩位可是在地府任職。
城隍進入房中,見到吳妄面龐剎那,陡然僵立。
這書生容貌,分明與上峰密信示下之人無二——
乃是百里外臥虎山中黃花觀主,新晉天庭真君!
他回過神來,趕緊對著吳妄躬身長揖:「小神魏冉,見過真君。」
吳妄並未起身,受了他這一禮,才道:「城隍不必多禮。」
城隍道:「白日河祭,多謝真君出手降服那河妖,免去一場災厄,保得一方安寧!」
「那巨黿有些微末道行,善藏於水底,近年來香火凋零,小神神力有限,麾下陰差亦不擅水戰,幾次征剿皆被其借水遁逃脫,反弄得河岸不寧。
說完,他對著吳妄再拜,以表感謝之情。
吳妄點點頭,知其所言非虛。
人間城隍土地,神力強弱與轄區香火、百姓信念直接相關,安瀾縣並非大邑,這城隍神力確實不算強盛。
城隍看向吳妄,又小心翼翼問,「不知真君仙駕蒞臨鄙地,可有用得著小神之處?」
「我此行只為清修,體悟世情,爾等無需特殊對待,以往如何,日後便如何,勿要擾我清靜即可。」吳妄擺擺手。
「小神明白,絕不敢打擾真君清修!」
見吳妄並無多言之意,城隍與身後黑白無常齊齊躬身,便知趣地告退,悄然隱去。
小院重歸寂靜。
吳妄拋開雜念,取出菩提慧葉,一股清涼之意瀰漫全身,他只覺心中道意流轉,靈台一片空明。
屋內,油燈如豆。
吳妄盤膝而坐,開始回想感悟白日的那道靈光。
時間流逝,星斗滿天,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腦海中忽的閃過一道念頭。
他這金光施展是否可以如同那皮影一般,以虛空為幕,將其映照出來,從而避免施法時的尷尬。
可新問題又出現了。
該如何映照而不損其威力?
思慮半晌,吳妄想起佛家法相一說。
透過法相將其法性神通顯露出來。
想至此,他開始閉目觀想自身千目。
三日清晨,吳妄倏然睜眼。
他心念一動。
其身後虛空之中,竟隱隱約約浮現璀璨金光,金光內淡淡黃霧瀰漫,千目在黃霧中若隱若現,帶著冰冷神聖,冷漠地注視著前方。
這金光黃霧恢宏大氣,並無半點妖異,反而將他映襯得莊嚴神秘。
一股無形而龐大的禁錮、絞殺、迷神之力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金光泛起的漣漪,彷佛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最新版永珍金光陣,初成!
吳妄緩緩散去神通,身後異象消失,一切恢復原狀。
他長吁一口氣,臉上露出欣慰之色,終於不用再脫衣了!
心念動處,金光自背後虛空顯化,萬法千目隨身,可謂儀態與威能兼備。
他感知了一下自身消耗,心神確有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突破瓶頸後的暢快與明悟。
「還需多加修行,純熟於心,方能應用於實戰。」吳妄暗自思忖。
他並未急於求成,再次閉目,開始溫養心神,鞏固這全新的神通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