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吳妄悟得金光施展法,並未急於求成,依舊每日於小院中鞏固修行,體悟那心念一動、千目隨心的玄妙境界。
閒暇時,他依舊去胡娘子的茶館坐坐,與范秀才論幾句詩文,或看看隔壁李老漢的豆腐攤生意如何。
安瀾縣的日子,彷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靜。
槐樹胡同鄰里關係愈發和睦,范秀才、李老漢、劉五等人時常送些自家種的菜蔬瓜果給吳妄。
而吳妄也以一些強身健體的「糖丸」回贈,氛圍融洽。
這所謂的糖丸不過是碧蛛後來偷偷看他,帶來的一些普通靈植所搓揉而成。
沒有太大的功效,但對於強身健體、舒筋活脈、防止陰邪入體之類的效果不錯。
然而,這份寧靜之下,潛流暗涌。
先是茶館的胡娘子,某日憂心忡忡地對常客們說起,她娘家一個在鄰縣青山縣做小生意的表侄,前幾日匆匆路過,只歇了片刻便急著往更遠處投親去了。
問起緣由,那表侄面色驚惶,只含糊說青山縣那邊不太平,像是鬧了時疫,死了不少人,官府都封了路。
訊息起初並未引起太大重視,時疫年年有,大家只當是尋常。
又過了幾日,范秀才在學塾里發現兩個蒙童未來上課,遣人去問,才知兩家大人竟都突然病倒了,症狀皆是高熱不退,身上發疹。
學塾里頓時起了些恐慌,范秀才連忙讓學生們回家,自己卻愁眉不展,心中隱隱不安。
真正的恐慌,是從縣城最大的「濟世堂」藥鋪開始蔓延的。
先是藥鋪掌柜發現,治療風寒發熱的幾味常用藥材銷量陡增,庫存銳減。
接著,開始有驚慌失措的家屬拿著重金來求購一些名貴解毒藥材,說是家人病危,大夫束手無策,身上都起了駭人的紫斑。
壞訊息如同瘟疫本身,傳播得飛快。
城東棺材鋪的生意莫名好了起來,紙錢香燭供不應求。
終於,縣衙貼出了告示,證實青山縣確爆發惡性瘟疫,嚴禁兩地人員往來。
並在城內劃定隔離區域,將所有出現疑似症狀者及其家眷盡數遷入,派衙役和招募的壯丁看守。
恐慌如同實質的陰雲,徹底籠罩了安瀾縣。
街上行人稀少,面帶憂懼,見面不敢靠近,交談也壓低了聲音。
店鋪紛紛關門歇業,往日熱鬧的市集變得冷清蕭條。
一種無聲的恐怖在瀰漫,每個人都在擔心,下一個倒下的會不會是自己或家人。
槐樹胡同也感受到了這股寒意。
李老漢的豆腐攤沒了生意,范秀才的學塾無限期停課,連劉五也不敢再出去做短工,整條胡同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寂靜。
然而,一個奇特的現象漸漸引起了人們的注意。
在整個縣城都被瘟疫陰影籠罩,不斷有新的噩耗傳來時,槐樹胡同,尤其是靠近吳妄小院的這幾戶人家,竟彷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保護著,至今無一人感染!
就連之前重傷初愈、本該體弱的劉五,也依舊活蹦亂跳,甚至比以往更顯精神。
起初是慶幸,接著是疑惑,最後,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扇總是安靜關閉的院門。
「是吳先生…」李老漢私下對范秀才低語,「定是吳先生給的那糖丸有效!」
范秀才捻著鬍鬚,沉吟道:「或許…不止是糖丸,老夫總覺得,吳先生非常人…」
這話引起了鄰里的竊竊私語,看向吳妄小院的眼神,除了以往的親近,更多了幾分敬畏和難以言喻的期盼。
就連負責巡視這片區域的趙干捕快,也注意到了這裡的異常。
他因公務繁忙,壓力巨大,眼底布滿血絲。
每次路過槐樹胡同,看到這裡的安寧,再對比隔離區內的慘狀,心中那份對吳妄的疑慮愈發強烈。
這位吳先生,絕對不簡單!
這一日,趙干拖著疲憊的身軀再次巡至槐樹胡同口,卻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渾身發冷。
他心道不好,強撐著想去拍吳妄的院門,手剛抬起,眼前一黑,竟直接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他的脖頸處,隱約可見一小片不祥的紅疹。
「趙捕快!」
「快來人啊!趙捕快倒了!」
胡同里頓時一陣慌亂。
人們七手八腳地將趙干抬到陰涼處,看著他燒得通紅的臉和開始浮現的紫斑,皆是面色慘白,手足無措。
連身體最強壯的趙捕快都倒下了,這瘟疫,怕是再也躲不掉了!
絕望之際,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齊刷刷地看向了那扇院門。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吳妄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昏迷的趙干和驚慌的眾人。
「抬進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眾人如蒙大赦,連忙將趙干抬進吳妄的小院。
吳妄檢視趙干氣色,不覺皺眉。
果真是疫氣纏身,且勢如烈火。
趙干脈息間穢毒盤踞,似有活物,日夜蠶食其精元氣血。
「吳先生,趙捕快他…」范秀才顫聲問。
「無妨,邪氣入體而已。」吳妄淡淡道。
他取出一枚自己揉搓的『糖丸』,化入一碗清水中,餵趙干服下。
又以指尖蘊藏一絲微不可察的丙火陽雷之氣,迅疾無比地在其周身關鍵穴位拂過,至陽雷氣所過之處,侵入經脈的陰毒病氣如雪遇沸湯,瞬間潰散消融。
不過片刻功夫,趙干臉上的潮紅便開始消退,呼吸變得平穩悠長,身上的紫斑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失。
他呻吟一聲,竟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虛弱,但眼神已然恢復清明!
「我…我這是…」趙干茫然地看著四周,感受到身體的變化,震驚得說不出話。
院內院外的鄰居們見狀,更是驚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和慶幸。
看向吳妄的目光,已近乎仰望神明。
「多謝先生救命之恩!」趙干掙扎著想爬起來行禮。
吳妄按住他:「趙捕快還需靜養,你是勞累過度,氣血虧空才讓邪氣趁虛而入,並非瘟疫,多休息就好。」
聞言,趙干鬆了一口氣,不是瘟疫就好,不是瘟疫就好。
吳妄並未直言,若是他能治療瘟疫的訊息傳出去。
恐怕不到片刻,他這間小院怕是瞬間就會被擠破門檻,此等情況,並非他所願。
神通瓶頸已悟,原本他還打算近日便以繼續遊學的理由與諸位鄰居告別。
卻不想出了這等大疫。
瘟疫一起,死者動輒數萬乃至數十萬。
待院中圍觀人群將趙干護送回家,他走到院中,望向陰沉的天空和死寂的縣城,心中已有決斷。
逐一救治,速度太慢,需得從根本上淨化這瀰漫全城的疫氣。
他回到屋內,取出一張紙,迅速折成紙鶴。
神識掃過,將此地瘟疫的特性、所需藥性以及急需大量藥材的資訊刻入紙鶴中。
隨後手一揚,紙鶴化作一道細微流光,瞬息千里,直奔黃花觀而去。
不過大半日功夫,次日黎明前,吳妄推開院門,便見門口悄然放著一個碩大的麻袋,濃郁的藥香撲鼻而來。
觀中姐妹辦事利落,所需藥材不僅分量十足,品質更是上乘,都是黃花觀藥圃精心培育的靈植。
其中幾瓶更是那可解百毒的沸泉之水。
吳妄將藥材搬入屋內,取出造化塔。
心念一動,攜藥材進入塔中四層。
塔內混沌之氣流轉,他隨意盤坐,取出藥爐。
再依序投入藥材,精確控制火候,萃取最精純的藥性本源,融合凝練。
時間點滴流逝,兩日後,吳妄走出造化塔,手中握著兩個小瓷瓶。
這裡面裝的正是他這兩日用那些藥材所煉的藥液。
此液針對那邪異瘟疫的特性而煉,雖不能活死人肉白骨,但祛除疫氣、淨化污穢、強健根本,卻有奇效。
如何施藥,成了關鍵。
逐一發放,效率太低。
吳妄走出小院,抬頭望天,連日來的陰沉天氣,雲層低垂,水汽充沛,正是行雨之象。
他心中已有定計。
正午時分,烏雲愈發濃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吳妄悄然出城,來到清水河上游一處僻靜無人的山林之巔。
他取出一瓶盛滿碧綠靈液的瓷瓶,將其中藥液盡數傾倒入腳下潺潺的溪流之中。
靈液入水,並不立刻擴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凝聚成一股潛流,隨著溪水向下游流淌,其藥性完美地融入水靈之氣中。
吳妄神色肅穆,立於山巔,雙手緩緩抬起,快速結出呼風喚雨的法訣。
周身一股浩瀚而寧靜的氣息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與周遭天地山川產生奇妙的共鳴。
他並未呼喝,但心念動處,法隨心起。
「風來。」
山林間忽起微風,捲動落葉盤旋,卻不顯狂暴,反而帶著一種滌盪塵垢的清新之意。
「雲聚。」
天空中原本散亂的烏雲如同受到無形指引,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層層疊疊,籠罩了整個安瀾縣上空,雲層低得彷佛觸手可及。
「雨降。」
雲層之中,水汽被迅速凝聚,融合了溪水中那股蘊含著藥性精華的靈流。
城內百姓見天色突變,烏雲壓頂,皆以為是暴雨將至,紛紛躲回家中,心中愈發惶惑不安。
唯有縣城隍廟中的城隍,猛地感受到一股沛然莫御,充滿生機的神聖氣息自城外山巔升起,與天地風雨融為一體。
城隍驚得直接現身,來到城外清水河上游山下,望著山巔那道身影遙遙叩拜。
吳妄青衫立於山巔,目光平靜地俯瞰下方縣城。
他並指如劍,遙遙指向縣城方向。
「落。」
淅淅瀝瀝——
一場覆蓋全城的細雨,悄然灑落。
雨絲細密綿柔,並不急促,帶著一股奇異的、令人心曠神怡的草木清香與藥香。
雨水落在屋頂,匯入水缸;落在街道,滌盪塵埃;落在樹木花草上,葉片愈發青翠。
落在百姓身上,絲絲涼意沁入心脾,多日來的惶恐懼怕竟被這雨水一點點洗去。
更奇妙的是,那雨絲之中蘊含的神奇力量。
染病之人被雨水淋濕,只覺得一股清涼之意透體而入,灼熱的高燒迅速消退,身上的紫黑斑塊漸漸變淡,撕心裂肺的咳喘奇蹟般平息。
隔離區內,原本奄奄一息的病人紛紛睜開了眼睛,感受到了久違的生機。
健康之人呼吸著帶雨香的空氣,只覺渾身舒泰,精力充沛,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這雨!這雨是神藥啊!」終於有人反應過來,激動地大喊。
越來越多的人沖入雨中,張開雙臂,仰面承接這甘霖。
更多的人則將家中所有陶罐、鍋碗瓢盆全都取出盛水。
歡呼聲、哭泣聲、感謝聲瞬間響徹全城!
「老天爺開眼了!」
「是神仙!神仙降雨救我們了!」
人們跪在雨水中,激動得無以復加。
胡娘子開啟茶館的門,看著煥然一新的街道和雨中狂喜的人群,激動得熱淚盈眶。
范秀才、李老漢、劉五等人也沖入雨中,與其他鄰居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趙干走到門口,感受著這神奇的雨滴,他望著雨幕,眼中喜色,藏不住的溢位。
這番神跡顯現,一個名字在他心中呼之欲出。
隨之又搖搖頭,覺得這太過匪夷所思。
這場雨,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
雨停之後,天空放晴,一道彩虹掛在天邊。
整個安瀾縣彷佛被徹底清洗了一遍,空氣清新,煥發出勃勃生機。
瘟疫帶來的陰霾和死氣,被這場神奇的藥雨滌盪一空。
除了少數病入膏肓者,大部分患者都保住了性命,並快速康復。
城外山下,青石古道旁。
城隍垂首折腰,對吳妄深深一揖,聲音里滿是感激與敬畏:
「真君高義!此番若非真君垂憐,出手化解瘟疫,一縣生靈幾為齏粉,魏某在此,代全城父老,叩謝真君!」
吳妄廣袖輕拂,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城隍虛虛托起。
他眸光清遠,望向雲外群嵐,聲音縹緲,似遠似近:
「凡塵劫數,花開花落,自有其時節,魏城隍恪盡職守,守護生民,此番緣分,亦是天道迴圈爾。」
說完,吳妄從袖中取出另一個瓷瓶交給城隍,道:
「隔壁青山縣大疫未除,勞煩魏城隍跑一趟,此瓶中藥液,可化入清水,灑於青山縣境內,當可解其疫。」
城隍魏冉雙手接過瓷瓶,抬頭再看時,已經沒有了吳妄的身影。
他對著黃花觀方向,鄭重再行一禮,方才退去。
瘟疫被這雨水沖刷而去,全城沸騰,人們紛紛朝著城隍廟的方向叩拜,都以為是城隍爺顯靈,降下甘霖救了滿城百姓。
是夜,安瀾縣城隍廟內,香火鼎盛,遠超以往任何時期。
然而,城隍府內的魏冉,卻是坐立難安,滿面惶恐。
無數百姓的感恩願力匯聚而來,這香火願力純厚無比,本是好事。
但城隍爺自家知自家事,這場救命的雨,跟他沒有半個銅子的關係。
他哪有這般神通?
承受著這不該屬於他的感激情念,城隍爺只覺得如同坐在針氈之上,渾身不自在。
若冒領此功,那黃花觀的真君可能不在意,但他這小神可承受不起這等因果。
但真君此舉並未顯現神跡,顯然是一位不貪虛名的有道真仙,他若如實告知,也恐真君不喜。
苦思良久,城隍爺把心一橫,有了計較。
當夜,他凝聚神力,託夢於城中幾位德高望重的鄉老、以及那位已然康復的趙干捕快。
夢中,城隍爺影像清晰,聲音帶著難掩的焦灼與懇切:「爾等萬莫再拜錯了,日前祛除瘟疫、普降甘霖者,便隱於城東...槐樹胡同之中!」
夢至此,戛然而止。
幾位鄉老和趙干幾乎同時從夢中驚醒,冷汗涔涔,夢中城隍爺那惶恐而清晰的話語猶在耳邊。
槐樹胡同?
幾位鄉老一時間摸不著頭腦。
而趙干第一時間想起那位住在槐樹胡同、醫術高明、待人溫和的年輕書生!
吳先生?
聯想到之前劉五斷臂、王屠戶事件、病疫期間槐樹胡同的異樣,還有他自己病倒。
以及那場恰到好處又神奇無比的藥雨…
所有線索瞬間貫通。
趙干巨大的震驚過後,是難以言喻的狂喜與敬畏。
天啊!
他們安瀾縣,竟然有幸得一位仙人隱修於此,並在危難之際出手拯救了全城。
翌日清晨,趙干來到槐樹胡同,將昨夜所夢告知范秀才、劉五等人。
幾人想了想,決定來到吳妄住所一瞧。
然而,眾人躊躇間推門而入,小院內整潔乾淨,卻空無一人。
桌上,茶壺下面壓著一封信。
范秀才拿起信,展開念道:
「想必諸位鄰里皆已安好,吳某已遠遊而去,各自珍重,勿念。——吳憂留筆。」
眾人聞言,皆是愕然,隨即湧起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敬仰。
「吳先生…果然是神仙中人…」劉五喃喃道。
「來無影,去無蹤,施恩不圖報,真乃仙人也!」范秀才感慨萬千,對著空院深深一揖。
趙干鄭重地對著床頭行了一個大禮。
訊息傳開,全城轟動。
人們這才知曉,那場救命的神雨,竟真是這位看似普通的吳先生所賜。
結合他之前的種種神異,吳妄的身份在人們口中越傳越神,最終安瀾縣的百姓自發為其立生祠。
在城東槐樹胡同口立了一間「青囊雨聖恩公祠」。
左右禱詞:
拜請青衫慈悲主,活我全城性命人。
書囊能納閻羅簿,揮手甘霖萬物春!
祠中神像正是吳妄模樣,青衫飄逸,一手持書卷,一手微抬似引天露。
一時間城中百姓紛紛來拜,感念其救命之恩。
香火之盛,蓋過了城隍等一眾神靈。
城隍魏冉更是遵從其囑託,親自派遣得力陰差,攜瓷瓶藥液前往青山縣,又將青囊雨聖的恩德廣為傳頌。
自此,兩縣傳名,那願力純粹而虔誠,跨越虛空,綿綿不絕地匯聚向臥虎山黃花觀方向。
而此刻的吳妄,早已悄然回歸黃花觀。
他正坐在涼亭中與七姐妹、六耳、小蟾三兄弟、搬山猿、火雲兒等一眾聚在一起,講述他此番紅塵遊歷之感。
忽的,他似有所感,指尖繚繞著一縷香火願力,感受其中虔誠與言謝之情,吳妄有些意外。
不過隨即莞爾一笑。
此次下山於他而言,體悟紅塵,破解神通難題,順手解除一場人間災厄,意外收穫一份純淨香火,皆如水到渠成,自然而為。
他並未將此事過多放在心上,心中所思,仍是那還需不斷完善錘鍊的「永珍金光陣」,以及大道前方的無盡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