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安瀾縣歸來,已過三載春秋。
吳妄的心境,便如這秋日黃花觀上空的流雲,舒捲自如,愈發透出一份洗盡鉛華的寧靜。
他不再急於求成,每日裡修行、講道、與七姐妹夜話閒談,將身心浸入這觀中的一草一木,一飲一啄之間。
這一日,晨曦微露,吳妄便已起身,於觀星台邊上的華陽仙杏下靜坐。
他正在細細感悟五臟五氣雷法。
肺腑之間,五氣流轉,隱隱有細微雷音嗡鳴,與外界天地氣息交感,引來周遭靈氣如潮汐般輕輕波動。
幾隻早起的雲鶴清聲啼鳴,落在沸泉邊上,沐浴在這平和而充滿生機的道韻之中。
待到日上三竿,吳妄方緩緩收功,眸中一絲電芒隱沒,通體舒泰。
他信步走向前院,遠遠便聽得一陣打鬧之聲。
只見那六耳獼猴,正在與小蟾切磋過招,周圍還有小青、小貂、黑獾、白羽、小花幾個小妖在一旁加油鼓氣。
吳妄也沒打擾他們,饒有興趣地立在遠處靜靜觀看,並未有誰察覺到他的到來。
兩個小傢伙你來我往,勁風呼嘯間,拳拳到肉,騰挪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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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蟾力氣剛猛,拳風霍霍;六耳身法靈活,爪影翻飛。
兩人拆了幾十招,不分高下。
吳妄在一旁看著,不由連連咂舌。
六耳不愧是敢假扮孫悟空的存在,天賦果然異稟。
他修行時日並不長,四載左右,而在拳腳方面,竟能與早已結丹,修行數百年的小蟾交戰數十回合不落下風。
只見六耳嘿嘿一笑,跳出圈外,道:「老打拳腳不過癮,試試傢伙什兒!」
說著,他抽出插在一旁的沉甸黑黝鐵棍來。
小蟾也不示弱,接過小青遞給他的鋼叉。
「看打!」六耳大喝一聲,鐵棍挾著風雷之聲,劈頭蓋臉砸來。
小蟾橫叉一架,噹啷一聲巨響,火星四濺,震得臂膀發麻。
六耳棍法疾如驟雨,挑、掃、戳、點,密不透風。
小蟾鋼叉舞動如輪,擋、絞、刺、撥,守得也是滴水不漏。
鐵棍鋼叉叮噹作響,兩個身形裹在翻飛的棍影叉光之中,在場中滴溜溜轉著斗在一處。
斗至酣處,小蟾鋼叉勢一變,一式力劈華山。
六耳奮力一擋,「當」的一聲,兩人互相連退數步。
小蟾卻是虎口微微發麻,他收叉拄地,哈哈一笑:「好力氣!」
「打的不錯!」吳妄走來,望著幾位小傢伙笑道。
一眾小妖這才發覺吳妄的到來,紛紛上前行禮:
「見過老爺!」
「見過老爺!」
「......」
六耳抓耳撓腮地竄到吳妄跟前,恭恭敬敬行禮:「觀主。」
「見過老爺!」小蟾三妖也是急忙上前一步,行禮道。
吳妄看向小蟾三兄弟道:「你們三修行時日也不短,雖然天賦不錯,但往日太過懶惰,如今六耳才修了幾年,再不努力,你們就要被超越了!」
三兄弟有些不好意思的低著頭應了一聲,心中暗暗發誓要努力了。
吳妄這麼說,也只是想刺激刺激這哥仨,畢竟他們仨實在太懶惰了。
以六耳的天賦與那種專注的努力,恐怕要不了多久,便會將他們仨遠遠甩在身後。
他們幾個還是較為畏懼吳妄,因此告知一聲後,匆匆離去。
吳妄將六耳留下,見其氣息比前些時日又凝實渾厚了幾分,周身法力圓轉,距離結丹只差臨門一腳。
他不由點了點頭:「根基打得不錯,今日便隨我去靜室,我為你護法,助你結丹。」
六耳聞言,喜得抓耳撓腮,一雙靈動的眼睛裡滿是興奮與期待,連連點頭。
吳妄靜室,房門緊閉。
六耳盤膝坐在蒲團上,小臉緊繃,神情肅穆。
吳妄坐於他對面,並不多言,只是靜靜觀察六耳的行功運轉。
結丹,乃是修行路上第一道大關隘,兇險與機遇並存。
需將一身散亂法力極度壓縮,去蕪存菁,凝練成一點不朽金丹,自此脫去大半凡胎濁氣,真正踏上長生之途。
靜室之內,空氣彷佛凝固,唯有六耳體內法力奔流之聲,如同潮汐涌動。
他周身金色毛髮無風自動,六隻小耳朵微微顫抖,顯然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時而法力失控,震得他身軀微顫;時而又因壓縮過猛,面露痛苦之色。
吳妄始終閉目端坐,神識卻時刻籠罩著六耳,他只是護法,並未過度干預,全憑六耳自身去衝擊、去體悟。
這一坐,便是兩日。
第三日清晨,六耳身軀猛地一震,丹田處陡然爆發出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華,將整個靜室映照得一片透亮。
一股遠比之前精純、凝練、強大的法力波動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
光華漸斂,只見六耳丹田之中,一顆龍眼大小、圓坨坨、光灼灼的金色內丹已然成型,緩緩旋轉,不斷吞吐著精純的法力。
六耳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金光一閃而逝,氣息已然大不相同,多了一份沉穩與內斂。
他感受著體內那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與生命層次的躍遷,激動得難以自持,翻身拜倒:「六耳謝觀主護法成全之恩!」
吳妄微微一笑,受了他這一禮,道:「起來吧,丹成只是開端,日後勤修不輟,方是正道。」
出了靜室,六耳仍難掩興奮,不時內視那顆金丹,傻笑不已。
吳妄見他心境浮動,便道:「你既已結丹,根基已固,我便再傳你一術,此術非為爭強鬥狠,乃體察萬物變化之妙,於修行大有裨益。」
六耳一聽,喜得抓耳撓腮,上躥下跳:「變化術?像戲文說的能變蒼蠅、變大樹嗎?」
說著,他收斂笑容,嚴肅對著吳妄跪地行禮,「六耳,謝過師尊傳法!」
吳妄受了他這一禮,才悠悠開口道:「入我黃花觀一脈,當守清規,持正道,勤修大道,以期不朽,你可願?」
「可願、可願、弟子願意!」六耳再次伏地再拜。
「起來吧!」吳妄頷首,失笑道:「變化之術,非是兒戲,其根本在於『體悟』。」
「你要變雀鳥,便需知雀鳥如何振翅,如何呼吸,其心為何雀躍;你要變山石,便需知山石之沉靜,歷經風雨之滄桑。」
「變化是表,體悟萬物本質才是里,此法不僅能助你防身避險,更能助你理解這天地造化之妙,錘鍊心神,更能躲避三災利害。」
他當即便將「七十二變」中的基礎法訣與理念,細細說與六耳聽。
六耳天賦果然極高,聽得如痴如醉,時而模仿鳥兒振翅,時而模仿老松紮根,雖顯得笨拙,卻已初窺門徑。
吳妄看在眼裡,心中欣慰,再次告誡:「六耳,你需牢記,神通是術,心性是道。」
「此術可用於遊戲山林,可用於避險助人,絕不可用於欺瞞、作惡、或窺探他人隱私,否則必生禍端,辜負為師今日傳授之心。」
六耳立刻收斂嬉笑,肅然道:「師尊放心!六耳絕不仗術欺人,一定用好耳朵和變化,幫師尊看好家,做好事!」
他眼神清澈,語氣堅定。
此後數日,六耳便沉迷於變化之術的基礎修煉中。
他不再滿足於觀中,時常跑到後山深處,在安全範圍內觀察各種飛禽走獸,甚至趴在溪邊看游魚,一盯就是半天。
回來之後,便努力模仿,時而變成一隻毛色金黃的雀兒,嘰嘰喳喳飛上枝頭,雖形態略嫌稚嫩,卻已頗有神韻。
時而又試圖變成一塊石頭,卻因心神不寧,時不時動一下耳朵,惹得路過的小妖竊笑。
吳妄見他修行勤勉,並無差錯,只偶爾指點幾句關鍵。
觀中因為有了六耳這位卷王,不光小蟾三兄弟,就連黑獾幾位也咬牙拼命修行。
這段時日相處下來,六耳變得比剛入觀中時活潑許多,更添了許多生氣,七姐妹見了,也常拿靈丹異果逗他,其樂融融。
這一日,六耳試圖變化一隻翠鳥,卻總把握不住那細長鳥喙的神髓,正急得抓耳撓腮。
忽見天空一道火線掠過,卻是火雲獸拉著小巧的雲車,載著藍蛛和碧蛛巡山歸來。
六耳眼珠一轉,吱吱叫著跑過去,竟是想模仿火雲獸那四蹄生火、威風凜凜的模樣。
結果法力運轉不當,噗的一聲,只變出個四不像的怪物,渾身金毛,卻長著四隻冒黑煙的蹄子,摔了個屁股墩兒,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吳妄在遠處看著,也不禁莞爾。
這般輕鬆愜意的觀中日常,讓他心神愈發寧靜,那永珍金光陣的運轉,也水到渠成般圓轉自如。
夏去秋來,黃花觀中秋意漸濃。
這一夜,月朗星稀,天河高懸。
吳妄於靜室中打坐,心神沉入杳冥之境。
不知不覺間,一點陽神慧光自頂門躍出,清靈透徹,不受肉身束縛,飄飄然直上九霄。
但見星河璀璨,雲海蒼茫,日月之行彷佛觸手可及。
吳妄陽神暢遊其間,汲取著太陰星華與周天星辰之力,感覺自身神識愈發凝練廣闊。
不知不覺,竟來到一處山巔,腳下是翻湧的無盡雲海,頭頂是彷佛壓得更近的浩瀚星空,四周空曠寂寥,唯有星光與雲輝交映。
忽見前方山巔之上,憑空現出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一中年男子獨坐桌前,身著尋常素白衣袍,面容在星光下顯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只覺氣質溫潤平和,卻又隱隱與周遭天地韻律完美契合,彷佛他坐在那裡,便是天經地義。
石桌上,一副圍棋殘局,黑白子糾纏,似已至終盤,又似暗藏無窮變化。
那中年人並未抬頭,只看著棋盤,聲音溫和傳來:「小友既游至此地,可見有緣,此局僵持,難分難解,可有興致手談一局?」
吳妄陽神微動,覺此中年人深不可測,卻無半分惡意,反而有種令人心安的親和力。
他修行日久,亦通棋道,便拱手一禮,坦然於對面坐下:「長者相邀,敢不從命。」
伸手執起白子,凝神看向棋盤。
棋子入手微涼,似玉非玉,隱含道韻。棋局果然精妙,雙方勢均力敵,處處暗藏殺機與生機。
吳妄沉吟良久,方才落下一子。
中年人微微一笑,隨之應了一手。
兩人便在這寂寥山巔之上,默默對弈起來,落子之聲清脆,遠遠傳開。
下了十餘手,中年人方才開口,聲音平淡如閒話家常:「觀小友氣息,乃出自玄門,又隱有佛光禪意,近來似乎於紅塵中行走頗多?」
吳妄落下一子,答道:「偶有所感,下山走了走,見識了些人間煙火,眾生百態。」
「哦?感覺如何?」
「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有其俗處。」
「然則,亦有真情溫暖,堅韌求生,譬如山下縣城,前番遭了瘟疫,百姓惶恐,醫者盡心,鄰里相助,亦有人趁亂作惡,百態紛呈。」
中年人點頭:「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小友如何看待?」
吳妄略一思索,道:「天地視萬物平等,並非冷漠,而是無私。」
「聖人效法天地,並非漠視百姓,而是不將一己私慾強加於人,循道而行,因勢利導。」
「如治水,堵不如疏。如除妖,震懾不如教化其心。上位者,當如良醫,察其癥結,去其痼疾,令其自然生發,而非強灌湯藥,反傷其元。」
中年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落下一子,笑道:「小友見解,頗合自然之道。」
他話鋒一轉,問道:「然則,若遇冥頑不靈,禍亂眾生者,又當如何?」
「雷霆手段,亦不可廢。」
吳妄落了一子,語氣堅定,「只是這雷霆,當用於該用之時,對準該打之人,而非逞一時之快。」
「哦?」中年人似乎來了興趣,「譬如那天庭水部之前弊案,小友以為,當如何處置?」
吳妄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想起天蓬所言,便道:「瀆職貪墨,危害下界,自當嚴懲,以儆效尤。」
「但亦需反思制度是否有缺漏,致使小人有機可乘,堵漏與懲惡,當並行不悖。只是…」
他頓了頓,笑了笑,「天庭各部司職繁多,流程或許繁瑣,效率有時…嗯,略顯遲緩。」
那中年人聞言,竟輕笑出聲,似乎覺得頗為有趣:「不想小友對天庭事務亦有見解,效率遲緩…說得倒也貼切。」
他又轉而問道:「觀小友似與佛門亦有淵源?」
吳妄想起金蟬子與菩提慧葉,道:「佛法精妙,亦有可借鑑之處,萬物皆有其理,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明心見性即可,倒不必拘泥於門戶之見。」
中年人點頭:「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兩人便這般,一邊下棋,一邊交談。
所言內容看似尋常,涉及山林管理、人心善惡、秩序平衡,卻總能引申至更深層次的天道運轉、規則秩序。
中年人言語平實,毫無說教意味,吳妄也放鬆心神,將自己平日所思所想,乃至一些調侃之語也坦然說出。
一時間,不像是陌生大能與後輩論道,反倒像是兩位忘年交在月下閒談。
一局終了,竟是和棋。
中年人撫掌輕笑:「妙哉,小友棋力不凡,見解亦有獨到之處,今日棋局已盡,甚是暢快。」
他抬眼看了看無盡星空,身影開始漸漸變得虛幻,連同那石桌棋盤,也如同水中倒影般波動起來,「他日有緣,再續此局。」
吳妄忙起身拱手:「還未請教長者尊號?」
中年人身影已近乎透明,唯有溫和的聲音留下:「稱呼不過是個符號,小友不必在意,但願汝能永持此心,明辨是非,澤被蒼生…」
話音裊裊,隨著中年人身影徹底消散於雲海星輝之中,周圍景象也緩緩褪去。
吳妄陽神一盪,下一刻已回歸靜室本體之內。
他緩緩睜開眼,窗外月色正明,彷佛剛才只是一場幻夢。
但神識的凝練感,以及對天道某些模糊規律的隱約感悟,卻真實不虛。
他沉吟片刻,搖頭失笑:「真是一位妙人,不知是天上哪位隱逸的星君或古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