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雄猜
秋風乍起,秋雨淅瀝。
由於這一場不太合時宜的雨水,整個戰場都陷入一種停滯而又蓄勢待發的奇怪狀態。
正如戰前所有人預料的一樣,葛榮麾下派系林立,且皆無死戰之志。一旦中軍被擊潰甚至受挫,都會導致六鎮武裝出工不出力。
然而葛榮戰敗的速度還是超出了大部分人的想像。
實際上若稍微花費時間清點,其實可以發現整場戰役的傷亡人數並沒有多少。畢竟正面與爾朱軍接戰的,始終就只有葛榮中軍與宇文部而已。
從陣亡將領來看,爾朱軍一方幾乎沒有損失,而葛榮一方也不過是葛萇被陣斬、洛生和葛榮本人被俘罷了。
但恰恰就是因為如此,葛榮被俘之後,所謂「百萬」大軍開始成建制地潰散或是向相熟的六鎮鄉鄰投降,使得片刻之前還熱火朝天的戰場,看上去忽然就被這一陣秋雨給澆滅了一樣。
面對這一灘亂局,爾朱榮並沒有急著處置被俘的葛榮、洛生以及臨陣投降的六鎮人,甚至都沒有多看對方一眼,只是非常爽快地履行了接戰時候的諾言。——只要葛榮一人,余者不論。
為了進一步表明這種決心,爾朱榮甚至乾脆地丟下所有跪地請降的敗兵,匯合了樂起、賀拔勝之後,大張旗鼓從沙鹿山下趟過大河故瀆,頭也不回地朝著元城故城而去。
這樣做的效果非常直接且有效。
無論是已經下馬請降的,還是仍在戰場邊緣猶豫不決的葛榮軍各部,幾乎就在爾朱榮的大纛渡過故瀆的一瞬間便四下潰散。
不過仍有一小部分人比如恆州豪強張保洛等等,就選擇了留下原地待命。
樂起見此情此景倒是一陣感嘆,連對身邊人說張保洛這廝的嗅覺果然敏銳,不愧是能當上大齊皇帝領左右的人物。
要知道,就拿幾百年前的冉閔屠胡來說,史書記載「青、雍、幽、荊州徙戶及諸氐、
羌、胡、蠻數百餘萬,各還本土,道路交錯,互相殺掠,且飢疫死亡,其能達者十有二三」。
當然,其中多半有史官的臆測想像,但逃亡的路哪裡會好走。
別看幾個時辰之前,這幫人都還是友軍。可再往前,誰知道其中又有多少對仇家冤家。比起已經渡河的爾朱軍,缺衣少食逃亡路上的「友軍」才是更為致命的存在。
另一方面,他們若跟在爾朱榮身後,少不得又會被懷疑甚至攻擊,畢竟相對而言,爾朱軍人數太少太少了。
總之,呆在原地不動還是個不錯的選擇。
爾朱軍渡過故瀆不久,稍稍在沙鹿山下列陣整隊然後再度啟程,向著十里外的元城故城進發。
且不提爾朱軍眾將的激動和疲憊,也不提河對岸張保洛的煎熬,更不提四散奔逃的六鎮人的倉皇,只說被打落下馬的趙貴,在賀拔勝有意無意地縱容之中,僥倖被親兵給救了出來,然後抱著馬脖子偷渡過河,居然搶先一步回到了元城故城。
宇文泰匆匆下城迎接,又見四野殺聲皆停,唯有爾朱軍正以極緩慢的速度向元城壓迫而來,如何不知自家三兄已經凶多吉少。
而趙貴艱難上城之後,頹然躲進屋檐下避雨,發現身邊親衛十不存一,便自然而然地想起好友洛生已經被俘。又想起自武川起兵襲殺衛可孤以來的顛沛流離,以及今日大戰被人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震撼,不禁悲從中來掩面大哭。
還好,宇文泰似乎早有準備,此時城樓上僅有他與趙貴二人。趙貴的放聲一哭,倒也沒有動搖到本就瀕臨崩潰的士氣。
趙貴哭了有一會兒,心中鬱結之氣似乎也被眼淚帶走。抬頭又見與宇文顥極為相似的面容,想起身為武川老人,又年長對方數歲,居然在狠狠抹了一把鼻涕之後,反而寬慰道:「黑獺快走...我留下來應付契胡。」
像是怕對方非要逞一股血氣,趙貴勉強被攙扶著站起來,狠狠將眼淚甩干,繼續說道:「當年咱們從武川逃到河北,又在定州被官軍打散,這麼難都挺了過來。黑獺,你吉人自有天相,快快逃出去別管我。投邢杲也好、投南朝也罷,先保存有用之身,將來還有為三郎報仇的機會。」
宇文泰微微點頭卻是不語,只是招呼遠處的侍從拿來一囊酒遞給趙貴,輕輕抬起酒囊底部餵進對方嘴裡。
待滿滿一口烈酒入喉之後,趙貴吭哧吭哧嗆了好幾下,才聽得對方說道:「元貴兄別擔心,我已經派人以你的名義向爾朱榮請降。待會兒記得把甲冑脫了下城去迎接他。」
趙貴一聽大急:「契胡貪殘嗜殺,豈不是羊入虎口?」
宇文泰聞言輕笑,無奈地說道:「事已自此,元貴兄何苦送命。再說了,你看看,就咱們這點人馬、士氣,能跑得了麼?」
「可趙貴話還沒說完,突然扯動傷口一陣鑽心的疼。宇文泰勉強撐住他的胳肢窩,然後緩緩說道:「爾朱榮面對手無寸鐵的顢預公卿自然是煞星,不過這麼多六鎮人還在看著,咱們手裡頭還有點刀子,他反而會寬容大度的。他是個雄主,分得清時候尺度。」
趙貴想了想,確實是這個道理。
爾朱軍再怎麼能打,手裡頭也只有萬人不到,多少還是會忌憚將六鎮人逼到絕路。所以說面對主動投降的,多半還是會放一條生路。
念及此處,趙貴忽然想到戰場上的遭遇,大喜道:「你說得對,還有破胡兄弟呢!剛剛他明明可以一槊弄死我,可還是放了一馬。如今他立下大功,只要他在爾朱榮面前美言幾句,三郎也有救了!」
宇文泰聞聽此言,先是嗤笑一聲,繼而又是重重一嘆,從趙貴手中接過酒囊之後滿飲了一大口,重新緩緩開口道:「元貴阿兄,我說得話你別多心。
「7
「什麼意思?」
「咱倆活了,三兄也就死定了。」
「什麼!」趙貴忍住疼痛驚呼道,如果可以,他甚至願意和洛生換個位置,替對方去死。
宇文泰悠悠一嘆:「哎—!一山不容二虎,從他放過阿兄起,三兄就註定活不了了。」
趙貴轉眼之間就想到了「他」是誰,一個可怕的念頭騰一下就冒出了出來。趙貴正欲追問,只見一名侍從邁步上前,然後在趙貴驚懼的目光中從腰間掏出一捆套馬索。
「黑獺,你要做甚!」趙貴驚呼。
宇文泰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沒有搭理趙貴,只是對侍衛說道:「綁得太鬆了,再緊一緊。」
侍衛正在踟躕,趙貴上前一把奪過繩子,想要從宇文泰身上解下來,卻被對方閃身一避。
「元貴阿兄!待會你就說你騙進城池,然後趁我不備把我綁了,小弟這條命可就交給你了,可別露出馬腳來。」
趙貴的眼淚忍不住又流了出來,連聲道何苦如此!
「哎——!」宇文泰再次嘆氣,「這種性命操之人手的滋味可真難受!不怕爾朱榮嗜殺,就怕賀拔三兄弟不能容我...咱們反目成仇也能使其少一點忌憚!」
趙貴低頭不再說話,只是艱難地舉起胳膊解下甲冑,然後扶住宇文泰的胳膊將其「押送」下城。
這幾年經歷了這麼多波浪,趙貴如何不知道其中關竅。
正如宇文泰所說,想要他們命的,偏偏不是爾朱榮,而是他們的武川老鄉賀拔兄弟。
想也知道,戰後六鎮人必定會被爾朱榮收入囊中,也正因為對方是武川老鄉,所以作為極具人望的洛生王的弟弟和親信,宇文泰和趙貴二人就是賀拔兄弟接收宇文洛生遺產的最大絆腳石。
一山不容二虎正是這個道理。
賀拔勝有多少野心,他們武川老鄉再清楚不過了。
只有趙貴和宇文泰「反目」,賀拔勝才有足夠的自信從中調解並控制掌握他們,於是也只有如此,他們倆才能活下去。
至於宇文洛生。
從他被俘的一刻起,註定就是個死人。除非爾朱榮自信過了頭,堅持要放他一條生路0
片刻之後,秋雨稍停,元城城門隨之大開。
爾朱榮掃了一眼跪倒在地的趙貴和被綁著的宇文泰,頭也不回地策馬揚鞭入城。
「好了好了。你們去把我破胡兄弟攙扶到一邊去。」
諸將隨著爾朱榮進城之後,爾朱兆卻沒有歇著,急忙返回後軍去尋他的戰利品。
話說剛剛眾人都在議論,雖說侯景擒獲賊首葛榮貌似戰功第一,但萬仁郎君完全不相伯仲。論爾朱兆斬殺、俘虜的敵軍大將,幾乎占了全軍的一半以上。
比如宇文洛生就是他從高金手頭搶下的俘虜之一。
不過興許是高金太過用力使得洛生受了不治之傷,爾朱兆還沒下馬就遙遙看見賀拔勝趴在其人身上痛哭,再湊近一看,儼然已經氣絕多時。
爾朱兆不動聲色的撇了撇嘴,先是嘆了一聲兄弟情深,然後便命左右上前將賀拔勝拉開。
賀拔勝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驟見爾朱兆親自提刀上前,趕忙肘開旁人,再度撲到洛生身上:「洛生明珠暗投,今雖附賊,然昔日亦有襲殺衛可孤之功。萬仁郎君!稍待片刻,允我先向柱國求求情吧!」
「哎呀,真不趕巧。」爾朱兆拄著刀子蹲在地上,瞅了眼死不瞑目的洛生,連連搖頭:「剛剛柱國命我把俘虜的敵軍大將都押過去過目,也沒說死的活的。可惜可惜,要是我來早一點,洛生興許就活了呢?」
「你這遭瘟的洛生,昔日武川一別,沒想到再見之時已是天人永隔!何不等等為兄啊!」賀拔勝再度痛哭不止,隨即被旁人拉開。
「得罪了。」爾朱兆不知是對誰人說話,言罷一刀砍下宇文洛生的首級,然後頭也不回便去復命了。
不多時,爾朱兆再度出來,卻是代表爾朱榮連番下令:
拘禁被俘的葛榮、任褒、任延敬等人於城外。
除傷兵及爾朱榮本人親衛之外,諸軍不得入城休息,立馬奔赴各處路口,堵截葛榮敗兵。
所獲敗兵,眾將可從其中挑選精壯補入軍中。待稍安定之後,尋機斬殺其中桀驁者然後拘押賊首、大將、勇夫等一切有名望者,統統送到元城來。
此外,河北漢兒可放歸本鄉自謀生路,六鎮敗兵則暫且就地安置,戰後一同返回并州,充作各家奴僕。
末了,從爾朱兆口中又傳來一個命令:
樂起本部人馬苦戰經年損失頗重,兼有奮不顧身夾擊葛榮之勞,可許樂起部人馬回沙鹿山監視戰場,待諸軍收定降兵之後先行歸鄉。
此令一出,諸將側目。
倒不是嫉妒樂起多麼得爾朱榮的照顧,反而是在可憐對方這麼快就受到了爾朱榮的忌憚。
想來也是,此時諸將分兵收服六鎮敗兵,看著辛苦,可這也是擴充自身實力的大好機會。
任誰都知道,別看葛榮一戰而潰,可他麾下的六鎮人還是相當能打的。眼看河北將要平定,將來爾朱柱國肯定還要去打關中、平青齊,伐南梁,手中沒兵怎麼能行。
而這位樂大都督不僅孤軍旬月之內討平羊侃,更是幾乎以一己之力撬動河北戰局,今日更是親身冒鋒矢擊潰葛榮最後的依靠宇文部,還將大名鼎鼎的洛生王打落下馬,可謂是功高名重,一時無二。
也就難怪柱國也會忌憚此人了!可惜...也可怕。
不過,片刻之後,眾將的這一番猜想和近乎兔死狐悲的念頭就被打散。
原來是爾朱兆對著還在城下踟躕的眾將說道:「柱國聽說范陽盧子剛在樂都督軍中,讓他快些過來,為柱國草擬賀表報捷。對了...
「」
爾朱兆故意提高的音調:「柱國之意,樂都督進爵泰山郡開國公,擢遷征東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食邑、職司戰後再論。諸位盡心奉公,亦各有賞遷,皆戰後細論。」
話說,太原王爾朱榮根本沒有權力決定爵位的升降,可在場沒有一個人會懷疑這些話會不作數。
當然,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明顯的信號:樂起並沒有受到忌憚,你們也別擔心功高震主。
畢竟功再高、本事再大,能有爾朱榮本人高大?
「末將謝恩!」樂起慨然而答,然後不顧眾人側目,抬腳便去尋爾朱榮。
等見到爾朱榮的時候,樂起忽然發現,堂下還跪著兩個老熟人,定睛一看,正是趙貴和宇文泰。
「樂二,你說說,這兩人還留得不?」爾朱榮坐在原屬於宇文洛生的位置上,身子後仰,一手端著酒碗,一手指了指一旁,絲毫看不出半點倦色。
樂起順著爾朱榮手指的地方一看,地上放有一顆血淋淋的人頭。他心中一驚,強忍住詫異再仔細一看,正是此前被他打落下馬的宇文洛生。
霎時間,樂起心思百轉千回,咽了咽口水之後,才俯身緩緩說道:「元兇既死,些許臭魚爛蝦不如放生,也顯得柱國寬容高義,還能安六鎮降兵人心。」
「喔?」爾朱榮放下酒碗,微微探身略顯好奇:「我聽說二郎同武川人恩怨已久,此番又險先敗在他兄弟手上,你就不怕?」
樂起微微吸了一口氣,心想爾朱榮哪裡是在關心我,分明是在說宇文洛生死得莫名其妙一事呢。
「稟柱國,末將確與武川人有舊怨,但早與賀拔破胡和解了,只要有柱國信任,又何懼他一個黑獺。再說了,我雖不喜黑獺,但這廝素來是曉得厲害道理的,自然知道恩怨歸誰。」
「哈哈哈!果然是樂二郎!」爾朱榮拊掌大笑,「我意亦如此!」
爾朱榮笑罷,然後招了招手,侍從趕忙將宇文泰、趙貴二人押上。
「好了,既然阿斗泥(賀拔岳)和樂二郎都為你二人求情,你倆就好好干吧。」爾朱榮揮了揮手,然後故作沉思道,「就先和阿斗泥一塊跟著天光好了,去吧!」
「謝柱國不殺之恩!」宇文泰二人趕緊俯首拜倒在地。
見此,樂起終於長舒一口氣,心想果然猜對了。然後背著對二人,向爾朱榮使了使眼色。
「唔...洛生附逆葛榮罪不容誅。念在當年爰舉義旗討伐衛可孤,他的屍首,你們帶走安葬吧。」
此言一出,宇文泰二人感激涕零自不必提,隨即就被爾朱榮給趕走了。
順勢爾朱榮又問了一番樂起:「我剛剛才想起,濮陽郡公已經有人了,所以給了你個泰山郡公。至於職司,樂二,你有沒有鍾意的?對了,我準備讓賀拔勝去定州,河北的事情你就別管了。」
請柱國派我去征討關中万俟丑奴啊!
若是沒有剛剛的插曲,樂起也許還會如此說。
不過嘛,看來爾朱榮對手底下人的各種心思也是門清。畢竟眼見葛榮之亂已平,河北就算還有戰事,亦不過小打小鬧罷了。
就目前而言,賀拔三兄弟的名望功勞加一塊都比不過樂起,但爾朱榮偏偏要將三兄弟分開安置,未嘗沒有分而治之的因素。
而且樂起再三思忖:誰不知道關中是秦漢舊都,別管現在關中有多麼殘破,其先天的地理優勢和歷史地位是其他地方所不能比的。
眼見這天下馬上要改姓,爾朱榮絕不會放心大膽地將外姓大將放過去。
就算樂起忠心不二,他的幕僚下屬也難保不起心思。君不見蕭寶寅當年也是朝廷的頭號忠臣?
再說了,爾朱榮故意向眾人公布對樂起的獎賞,多半就是要堵住他的嘴。
「我部損失慘重,還望柱國許我先休養休養。賞賜能不能先發?等人馬稍安,然後再返回兗州東征邢杲如何?」
「呵,就你膽子大,還敢與我討價還價!」
爾朱榮語氣嚴厲,眼角卻露出一絲洞察了人心的得意神色:「邢杲自有萬仁(爾朱兆)對付,你與他不投脾氣,去之無益。唔...聽說南朝圍攻荊州甚急,等年後你自個去應付應付。
「遵命!」樂起神色不變,繼續說道:「對了,末將還抓到了幾個俘虜,還請柱國開恩..
」
「唔?都有誰?」
「昔年杜洛周攻破恆州後,他們一併被俘,後來又歸入葛榮麾下。有原代郡太守叱羅珍業之子叱羅邕、原桑乾太守張烈之子張纂...」
樂起話還沒說完就被爾朱榮打斷:「好,好,都依你。」
爾朱榮心想,得虧樂起記性好,這都哪裡來的嘍囉,還記得對方出身家系。於是擺了擺手說道:「呼——,我也累了,去吧。」
「謝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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