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反了
秋風蕭瑟,北方王朝最為富庶的河北大地難見農夫的身影。
但無論如何,戰爭和動亂的火星終於暫時地埋進了落葉之中,一切暫時歸於平靜。
西元五百二十八年,夏曆九月,遠在洛陽的元子攸剛剛收到叛軍被平定、葛榮被俘的消息,便迫不及待地改元「永安」,試圖向全天下強調他的正統性。
而此時距離「建義」這個年號被啟用,也不過才過了四個多月,足以見得他對爾朱榮愛恨交織的感情。
不過無論其人興奮也好、憂愁也罷,隨著六鎮敗軍被爾朱軍一一收伏,哪怕關中有万俟丑奴、青齊有邢杲,三荊、淮上還有南朝的虎視眈眈,洛陽朝廷及元子攸本人終於可以微微緩一口氣。
當然,還有個更好的消息。
立下潑天大功的爾朱榮本人,並沒有打算親自來洛陽「領賞」,不然元子攸還會煩心該用什麼禮儀面對對方。
畢竟身邊的爾朱皇后已經足夠讓他心煩意亂了..
至於對爾朱榮本人乃至其摩下將領的封賞,自然有元天穆等人為之操心,元子攸想管也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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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這種表面鬆口氣內里緊繃的情況下,尚未得到朝廷正式詔書的新晉蔚州刺史當州都督、征東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泰山郡開國公樂起樂二郎,帶著他的將士們,馱著戰死袍澤的遺體還有一車車戰利品,正在橫穿大河平原,向蔚州進發。
按多年來的習慣,此番翻越巍巍太行,樂起雖然疲憊至極,而且還掛念著家中妻兒,卻還是在滏口陘下特意駐足兩天,好好看看這形勝河山的。
不過嘛,直到此時終於遠離了爾朱榮,樂起也終於有了心情思索前路。
當然了,多年征戰早已讓樂起養成了風波不興的城府,心中雖然思緒萬千,面上卻始終不顯。
站在滏口陘高坡之上回望瘡痍的大河平原,又見心腹謀臣齊齊過來尋他,樂起立刻擺出胸有成竹的模樣,向他們下達命令:「子剛,再為我寫封信給賈公(賈思同),先道歉因戰事緊急沒有去益都拜訪他,然後再請他速速離開青州,免遭邢杲之亂的波及。」
然而盧柔雖然拿出了隨身的木板和筆墨,卻沒有動作。
「也是...請老師出山,這種信該我親筆寫的。」樂起一時恍然,伸手就準備從盧柔手中接過筆墨,儼然要立馬給賈思同寫信。
「呃,府君不必。」盧柔一邊說著一邊遞給樂起一封信,然後說道:「剛剛收到消息,七月的時候天子徵辟賈公為襄州刺史。他赴任之前留了一封信送到瑕丘,高歡也是才派人轉交過來。」
「襄州?」樂起聞言踟躕,正準備接信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去年先帝析司州、荊州數郡所設,差不多在南陽以東、桐柏山以北。」薛孝通略微猜到樂起的心思,一邊解釋一邊故意說道:「荊州一帶州郡沿革極為複雜,府君不知道也是正常。我已寫信給洛陽故友,討要一幅地圖來,府君勿憂。」
話說由於南北兩朝持續不斷的戰爭,兩邊守將來回叛逃,邊境線幾乎一日三變。
故而北魏在河南,尤其是南陽盆地一帶政區設置的情況極為複雜,就連尚書省的積年老吏都不一定搞得清楚。
總體而言,在帝都洛陽以南、漢水以北及桐柏、大別山一帶,目前就有荊州、南荊州、東荊州、郢州、南郢州、廣州、南廣州,即所謂的三荊二廣二郢。
據薛孝通解釋,去年又新增了什麼襄州、南襄州。不過都是拆東牆補西牆的玩意,都在南陽盆地里打轉轉。
樂起忍不住嘖了一聲:「我憂心這犄角旮旯幹嘛!」
眾心腹一聽相顧大笑,末了,王思政最先止住笑聲然後說道:「府君也忒言不由衷了,誰讓府君不找爾朱榮討要征伐關中的差事!」
「,思政兄!」盧柔笑著提醒對方注意禮節,然後主動替樂起解釋道:「爾朱榮雄猜之主,賀拔勝那一點小心思都瞞不住他的眼睛,府君為避嫌不提關中之事乃是正理。」
盧柔說得對,一同被俘的任褒等人還和葛榮關在一塊兒,爾朱兆就把宇文洛生的人頭提了過來。
想也知道,其中賀拔勝多少發揮了一點推波助瀾的作用。
而爾朱榮的反應也相當快。
一方面在取得決戰勝利之後,他的自信心也極度膨脹,並不把什麼宇文洛生宇文洛死放在眼裡。
但另一方面,他對賀拔勝的小算盤心知肚明,卻也不可能完全放任對方,故而特意又叫來了賀拔岳,向他詢問對洛生的處置意見。
還好賀拔岳的腦子轉得夠快,建議饒洛生一命。當然啦,人死不能復生,不過宇文泰和趙貴等人武川人倒是可以撥到賀拔岳手下。
至於賀拔勝麼,則被他趕到了定州中山,儼然是要把賀拔三兄弟給分開,更有冷處理賀拔勝的意思。
賀拔三兄弟都如此,位置更高、軍威更勝的樂起更不免忌憚和同僚嫉妒。
所以這就牽扯到一個問題,那就是爾朱榮的下一個戰略方向。
按爾朱榮所說,爾朱兆下一步要去青州,現在高歡也駐紮在附近,自然青州的邢呆有人來對付。剩下的就是關中和三荊兩個方向。
關中自不必提,三荊倒是有點說道。
「自孝昌二年起,南朝侵略三荊,不久前又攻陷穰城,官軍堅守新野,消息幾乎斷絕。世人都知道關中是王霸之地,爾朱榮不會讓府君過去的,但是三荊卻正需援軍,舍府君其誰呢?」
其實不用薛孝通多說,樂起心中也有數:「爾朱榮這是怕天光壓不住我,故而關中征伐沒我的事。看他這番布置,多半是要讓賀拔岳跟著爾朱天光去關中。也正好可以把賀拔三兄弟給分開。」
想了想,樂起轉身抬頭看向巍巍太行,秋日暖陽依舊熾烈,晃得他睜不開眼睛:「算了,差不多也在咱們預計範圍之內。現在抓緊回蔚州休整才是正理。對了,子剛!"
「府君請吩咐...」盧柔回道。
「以你自己的名義,給臨淮王寫封信,催催他入朝前儘快把軍中睢陽人的家眷安頓後,爭取年後動身。」
盧柔當即提筆,揮揮灑灑間轉眼就將書信寫好,吹了吹未乾的墨水遞給了樂起,同時問道:「現在秋收剛過就啟程,算著時日勉強能趕在來年春耕前趕到蔚州。但蔚州也沒多餘土地,府君這是另有打算?」
樂起輕輕推開盧柔的手,表示何須檢查信件,然後向眾人解釋道:「北海王元顥叛逃南朝,其人是帝室近支,近年北方多亂。蕭衍蕭和尚再怎麼昏庸,也定會派兵北伐。睢陽正當要衝,早些把家眷接走,也能讓新加入的漢兒安心。」
眾人聞言各有心思,恭維了一番樂起的仁心,但並沒有多麼在意。
畢竟南朝蕭和尚的事跡有目共睹,此前面對河陰之變、葛榮南下的天賜良機他都沒有什麼動作。
總不可能現在才想起來大規模北伐吧。要知道六鎮起義都過了好幾年,就算從那時候開始準備糧秣軍械,也早該準備好了。
樂起掃視一圈眾人神色,心知多說無益。
畢竟蕭衍還真只派了不到萬人護送元顥爭奪北魏皇位,但誰能想到領兵的陳慶之能一口氣打到洛陽呢?
元顥不久前南逃,算算時日和南朝一貫的反應速度,再結合天時季節因素,想來差不多就是明年開春之後,陳慶之就將護送元顥北伐。
想了想,樂起還是解釋道:「三荊之地雖不如關中,但既去之就要安之。」
總之就一句話,新一輪大戰即將爆發,蔚州軍得趕緊找到一個真正的據點,結束多年的漂泊。
按下樂起的一番思緒不提,由於帶上了大批從葛榮軍營繳獲的戰利品,就算補充了大量馱獸,蔚州軍返程的速度依然提不起來。
直到進入立冬節氣,樂起一行人才返回闊別已久的「家鄉」。
大軍解散之前樂起仍不放心,又叮囑了一番安置漢軍的事情,才挪動步子走回後院。
這倒不是樂起想要效仿古人三過家門而不入,而是實在不知如何向高多羅以及慕容木蘭解釋。
解釋什麼?當然是收繼寡嫂木蘭啊!
就算樂起忘了,慕容武等一干人可沒忘,還在路上,就明里暗裡提醒樂起無數次了。
甚至慕容武不顧重傷未愈,居然想要提前返回蔚州,大包大攬將事情全都安排好,說什麼只等樂起入洞房。
樂起思來想去,縱然難以開口,還是自個當面解釋為好。
結果就在樂起想好了無數說辭的時候,他卻遇到了個攔路虎。
「嗦?沾居。」
樂起低頭一看,可不就是攔路虎麼。
只見一個兩歲小孩帶了個虎頭帽,又裹了厚厚幾層衣服渾像一隻胖虎崽,手裡拿著一把尺長的木劍,不顧鼻涕流成河,大馬金刀地攔在了他面前。乳牙都沒長齊,呀呀說完還不忘把木劍往樂起身上戳。
不是他兒子樂穫又是誰?就是沒想到打完仗回來,這小子學會了說話,倒是把自家老子給忘了!
「這熊黃子,連你老子都不認識。」樂起把兒子攔腰撈起來,一把奪過木劍就往他屁股上招呼。挨了兩下之後,樂穫像是認出了他,先是使勁眨了眨眼,然後使勁往樂起懷裡拱。
「好小子,這才對嘛,哎—!」樂起剛剛享受了一瞬間的父慈子孝,然後手腕就挨了一圈牙印。
「阿禾別鬧!」高多羅一把從樂起手中奪過兒子抱著,然後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和小孩子計較,真不害臊!」
「嘿嘿...」樂起撓了撓頭。
好在有高多羅在,父子二人很快「重歸於好」,阿禾被二人又逗弄了一番便嚷嚷著肚子餓了,隨即侍女就上來將他抱走了。
「呃...唔...多羅辛苦了...」
終於輪到二人獨處,樂起此前想好的說辭又忘了大半。
「木蘭姐那兒你放心,我們都勸好了的。」高多羅白了樂起一眼。
「什麼?你們?你知道了?」樂起驚訝出聲一連發問,然後伸手摟住多羅。
「丘洛拔給他屋裡人寫信都說了。你也知道李氏那張大嘴巴,不到一頓飯的功夫整個蔚州都知道了。」高多羅沒好氣地將樂起推開:「盧子剛家的也早就知道了,還專程來勸我放寬心。」
「呃...」
高多羅忍不住伸手打了一下,氣呼呼地說道:「你們都以為我是善嫉悍婦是吧!整個蔚州的婆娘都知道了,偏偏我最晚曉得!」
「娘子息怒息怒...」樂起自知理虧,又強行抱住多羅。面上說著討饒的話,心中卻是一陣竊喜,高多羅口風中透露出來的意思,分明就是不反對嘛。
其實何止如此。
「手別亂動,老實點。」高多羅任由樂起施為,口中依然沒好氣:「說正經事兒呢!
「」
「夫婦人倫就是最正兒八經的事...娘子咱們早點歇息...」
「無賴東西!」
雲鬢散亂,玉體交疊。高多羅將頭埋在丈夫胸口,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對方的筋肉,輕輕喘著氣:「真是說正經的,郎君別鬧...」
「你說你說。」
「木蘭姐那兒,一切都準備好了。我看了吉日,就在後天。你們抓緊把事辦了。」
高多羅微微抬頭,正好看到丈夫疑惑的目光:「你還真以為這是胡洛真想一出是一出啊!」
高多羅手往下移,掐了掐丈夫,喘了口氣說道:「我是說,這不是胡洛真一個人的意思...你們在外打仗的時候,胡洛真丘洛拔還有賀賴拔彌的婆娘和我念叨過,說郎君你有了新人忘舊人。她們和盧子剛家的沒事拌嘴,可不單單是看不慣元氏的京師做派!」
樂起聞言眉頭一皺撐榻半起,畢竟這幫嚼舌頭的婆娘能知道什麼,多半就是自家男人透露出來的風聲。
「郎君你想想,現在文有盧子剛、薛孝通、周允惠、王士良、唐邕等等,武也有王思政和楊忠。你的懷荒老哥哥們被放在一邊,心中能不有意見麼?」
樂起眉頭皺的更深,誠如高多羅所言,不知不覺中,蔚州老人確實在逐漸靠邊站,至少在軍中的相對分量是大不如前了。
可這不是前兩年呆在蔚州沒打仗麼!這回出門,難道沒重用他們,難道沒把賞賜發到位?
「你也別多心。」高多羅見狀安慰道,「郎君一向處置公平,大家心裡有數。不過是胡洛真他們擔心,想要確認你的心跡,然後邀寵罷了。」
「娘子這話說得有趣,他們一幫糙漢子還玩起宮心計了?」
高多羅笑道,「三閭大夫不就有香草美人以比喻君臣的說法麼。你是蔚州人的頂樑柱,這兒誰人不是你的臣妾。」
樂起倒是沒想到枕邊人最近還讀了屈原的《離騷》,現在居然出口成章了。
高多羅將頭埋了下去,聲音逐漸含混:「不過郎君重用漢人也是實情,左右還得平衡平衡,不能偏廢。況且新人亦有變成舊人的一天,焉知王三郎薛孝通不會有類似的感受?所以說啊—,給大兄續香火這事兒得儘快,真是便宜你了!」
樂起舒服地又哼了一聲,卻說道:「真是搞反了,當頭頭的還得照顧下面的情緒..
哎,對,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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