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布置
十月天高雲淡,正適合迎來送往。
就在樂起回到蔚州不久,爾朱榮絲毫不顧朝廷使者請他到洛陽領賞的勸諫,毫不猶豫地提兵北上,經過井陘口返回了大本營并州晉陽。
而樂起自然要立馬趕到晉陽城迎接爾朱榮的歸來。
經過沙鹿山一戰戰勝橫行數年、消滅了無數台軍的葛榮,爾朱榮的軍事威望已經高到無以復加,朝廷的褒獎也如約而至。
爾朱榮本人加天柱大將軍、太師、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諸軍事,食邑增加到十七萬戶。
自此,麾下文武都稱呼爾朱榮為天柱。
太原王世子爾朱菩提加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爾朱榮的其餘兩個兒子文殊、文暢進封平昌王、昌樂王。
頭號心腹元天穆雖然兵敗喪師,但一點也不影響其加官進爵,被朝廷任命為侍中、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世襲并州刺史。
尤其是世襲并州刺史一職,很難說元子攸沒有挑撥離間爾朱榮元天穆二人的心思。
不過管不管用又是另一回事了。
然後樂起的官位封賞也如約兌現,其餘諸將皆有普升,比如高歡就得到了一個開國伯的爵位。
總之,經此一役,樂起已經是當之無愧的爾朱軍第一武將。此時就連爾朱天光、爾朱兆二人在官位上都要稍遜色一頭。
「泰山郡公!恭喜恭喜!」
晉陽軍議結束之後,樂起照例到高歡家蹭飯借宿,不過其間主人還在充州,樂起絲毫沒有鳩占鵲巢的自覺。
不過高家人也毫不介意便是了。
而上門的第一個客人便是衛將軍、長安縣公爾朱天光。
「天光兄何必揶揄愚弟,天柱(爾朱榮)都說你鎮守後方統管後勤,此戰居功第一,封王也是遲早的事情。」
樂起笑語晏晏地恭維道,畢竟人家是姓爾朱的,但凡有點功勞就青雲直上了,自己能和人家比?
爾朱天光滿臉紅光,語氣倒是謙虛地很:「那是天柱安慰我罷了。大傢伙眼裡,可還不是以軍功為先?要不我怎麼還是個縣公?」
樂起瞧著對方神色,心中基本瞭然:「天光兄去關中的事情定了?天柱如何安排的?」
「欸,二郎果然神機妙算,你怎麼知道我要去關中?」爾朱天光自得之色更甚,「呸呸,當我說了廢話,你是頭號大將,天柱豈不會找你商量。」
在爾朱榮的親族中,他是從前第一個鎮守一州,馬上又要第一個領兵統領一方全局,如何不得意?
看那爾朱兆,雖然爵位也是郡公,不還是呆在爾朱榮身邊當前鋒督麼。說到底,斗將罷了。
樂起心中一陣吐槽,你去關中就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啊,你的爵位可是「長安」縣公啊。
不過話不能這麼說,花花轎子眾人抬嘛,不能掃了爾朱天光的興致。
「天柱入洛、東征之時,天光兄不僅把後勤軍務處置的妥妥噹噹,而且還以區區留守人馬接連大敗劉鑫升,又逼走蠕蠕人。
「那些粗人斗將只知道比拼砍了多少人頭,可天柱心裡門清,要不然怎麼說天光兄才是此番功勞第一?
「現在万俟丑奴為亂關隴,正需要一名帥才統領各路悍將進剿,還得考慮戰後安定休養民生的事情,那麼舍天光兄其。」
爾朱天光聞言大笑,挽著樂起的胳膊並肩落座,兩人又暢飲一番。待酒水稍稍潤了喉嚨,爾朱天光卻又悠悠嘆氣:「可惜,可惜!」
「嗯?」
「可惜二郎此番別有他事,不然你我兄弟二人攜手西征,那万俟丑奴豈不是手到擒來!天柱給了我幾個悍將,但比起二郎文武兼資,實在差的太遠太遠了。」
樂起呵呵一笑卻不立即接話。爾朱天光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若不是他知道實情就被騙過去了呢。
話說從某個喜歡裝神弄鬼的人的渠道,樂起得知爾朱榮很久以前就專門詢問過爾朱天光本人的意見。
關係好歸關係好,爾朱天光卻是第一時間、明確地表明不要樂起隨之西征。
畢竟兩人名位相侔,甚至樂起暫時還要高半截,天無二日、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誰都明白。
再說了,別看爾朱天光現在志得意滿,實際上對自己的斤兩還是有數。至少他自認為壓不住樂起,去了關中搞不好反倒成了對方的陪襯。
所以這回爾朱天光就相中了賀拔岳以及宇文泰等武川降將,這就和原本時空一樣了。
只能說天下大勢自有其慣性,非樂起一人能夠輕易改變的。
見樂起笑而不言,爾朱天光岔開話題道:「欸,別光說我,二郎怎麼打算的?要不我找找天柱求求情,荊州那鳥不拉屎的地方有啥好去的!還不如去青齊或者徐兗。萬仁(爾朱兆)那廝打仗尚可,但他那腦瓜仁也就裝得下舞刀弄槍之事。」
「謝過天光兄好意。」樂起起身為對方又倒了一碗酒,「天子撲騰了兩下,好不容易有了自知之明鬆了口,天柱豈會放過插手河南的機會。」
「唔,說得也是...」
話說就在天光領取任務的同時,樂起的職司也安排了下來。
東道行台僕射等職務自然免除,但在那一長串名頭後面,又加上了尚書僕射、南道大行台、荊州刺史、都督三荊二郢二襄七州諸軍事四個職務。
尚書僕射幾乎等同空頭不必提。剩下三個的意思很明顯,就是去救援被南朝圍攻的荊州,並主持荊州等七個州的一切軍政事務。
同時由於有尚書僕射和開府的名頭,樂起便可以正大光明地徵辟僚屬,設置行台軍政文武機構。
現在正式的詔書尚未下達,不過有爾朱榮的強力背書,又有元天穆在洛陽監視朝政,基本上不會有什麼變局。
當然,更重要的因素是樂起還是多多少少改變的歷史進程。
原本時空中元子攸派出費穆南征,很快就收拾了南朝軍隊。可現在費穆不被羊侃和樂起給擠兌走了麼,而且好不容易湊齊的洛陽台軍也在元天穆手中損失慘重。
總之,現在新帝元子攸手中幾乎沒有多餘的力量和足夠信任且有能力的武將去救援荊州。
而爾朱榮吃著碗裡想著鍋里,一邊打葛榮,一邊緊盯著南邊的動靜。於是他看準時機,打算藉此逼迫朝廷,以樂起為楔子打入河南,進一步奪取元氏江山。
不過超出樂起預料的是,他本以為爾朱天光上門做客是別有所求,沒想到貌似還真的只是為了喝酒而來。
二人就著高歡家的酒肉談天說地,暢聊古今中外事,用天光的話來說,天柱麾下諸將唯有樂二郎是他知己。
這倒把樂起弄得頗不好意思,事先他還想了不少說辭用來拒絕天光可能提出的種種請求呢。
畢竟他可聽爾朱榮說了,只打算給天光一千兵馬西征關中。
「嘿,二郎你別說,我還真有點煩心事拿不定主意,想找人問問呢!」爾朱天光踟躕再三,開始開口道。
「天光兄不妨明言,愚弟這臭皮匠也能頂三分之一個諸葛亮嘛。」
「哎,我就是在擔心被蠕蠕人給絆住!」
雖說名義上蠕蠕同朝廷是盟友,還一同打擊六鎮義軍,但其可汗阿那瓌時不時就要試圖「不小心」越過邊境同爾朱軍發生摩擦。
顯而易見,如果蠕蠕人一直這麼鬧騰下去,作為留守晉陽的負責人,爾朱天光一時半會兒也走不脫。
「哎,二郎你可不知道蠕蠕多麼煩人!上個月就跑來雁門關下好幾次,叫嚷著請求互市。誰不知道阿那瓌的打算!分明是看咱們同葛榮大戰,趁機來要價的。」
「那天光兄不也把他們趕跑了麼?」
爾朱天光喝著酒,露出無奈的神色:「只是打退而已,畢竟天柱的精力都在南邊,不可能派大軍出塞犁庭掃穴。」
樂起端著酒碗停在半空,略一思索後說道:「其實我覺得,蠕蠕最會看形勢,如今葛榮已滅,他們下次再來,還真只能請求互市咯。」
「嘖...」
爾朱天光略不滿意,樂二郎分明說得是廢話:「互市,那得互才行。蠕蠕有什麼可以拿來換?馬匹咱們也不缺,所謂互市不就等同送錢送糧給他們。」
「哎,天光兄別急嘛。」樂起將酒水一飲而盡,好整以暇地說道:「咱們不缺,有人缺啊。」
爾朱天光一聽直搖頭:「誰?洛陽朝廷?那還是算了,就算天柱同意,元子攸能拿出多少本錢?」
「不,是南朝人。」
「什麼!不行!不可能!」爾朱天光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一般。
「所以這位長安縣公還是同意了?府君如何說服得他,或者說,如何說服的爾朱榮?」薛孝通捋著鬍子問道。
回到蔚州城之後,樂起便招來諸心腹,向他們分享了晉陽一行的經歷,同時安排一應事務。
「嗨,北人擅馬南人擅舟,只要不給種馬,他們也翻不起多少波浪。」王思政搶過話頭說道,引得樂起一陣點頭。
「我也是這麼跟天光講的。」樂起解釋道:「自從六鎮起義後,朝廷也沒法賑濟蠕蠕,他們所需的布匹糧食乃至鍋碗瓢盆都全得靠搶。爾朱榮要麼下決心大出塞收拾他們,要麼就還得想辦法輸送物資過去,不然蠕蠕必定要南下搶劫的。」
盧柔聽罷點頭應和道:「也是,現在爾朱榮哪有餘力收拾蠕蠕,必定以綏靖為主。對了府君,并州同南朝隔了上千里,這買賣如何做?」
「哈哈,子剛這是回家掉進溫柔窩,腦子都轉不過來了!」樂起笑道,「咱們這不馬上要去荊州和南朝打仗嘛。」
眾人聞言大笑。想來也是,戰馬是稀缺性資源,對於南朝更是如此。
只要等蔚州人在荊州站穩腳跟,有的是機會同他們好好談談。
做生意嘛,不寒磣。
其實樂起還有另外一層考慮。
如今南下三荊幾乎已成定局。縱然那兒的人口、地利遠不如關中,名分上也差一截、
周邊軍事壓力更大,而且南陽盆地頂多作為割據政權的首府,難以當全國性的統治中心。
但還是那句話,有就不錯了,樂起根本沒得選。
況且事在人為嘛!孟夫子都說了,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還有什麼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但是,這同時也意味著,南下三荊之後,未來獲得戰馬的渠道將完全受制於人。所以得趁現在還沒打出獨立旗號之前,儘可能多得搜羅馬匹。
眾人開了一會盧柔的玩笑,話題自然又回到正事上來。
「諸事準備得如何了?」樂起朝盧喜問道。
「一切都按進度來,郎主勿憂。唔...那郎主還是打算新年就出發?」
樂起點了點頭:「時不我待,早一日逃脫樊籠,就早一日暢快舒適,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更何況開春之後南朝必定北伐,我還擔心有點趕不及時。」
「糧食已經全部歸倉,除了預計用來換馬的,剩下的都按郎主的吩咐製作成容易儲存運輸的乾糧。各家各戶都聽話,正在用浮財找并州人買糧食。就是大家都捨不得這幾年開墾出來的田地。」
所謂搬家窮三年,可為了脫離爾朱榮的掌控監視,這也不是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吉仲兄好好向大傢伙解釋,等到了荊州,該有的田畝一寸都不會少,而且只會更肥沃。我樂二不會食言。」
盧喜起身拱手道,「郎主別多心,大家只是感到可惜不舍。刀山火海一路跟來的,沒有人不相信郎主。」
然後樂起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又同眾人盤點了一番。
戰前蔚州一共有五千戶,其中四千戶擁有戰馬。現在倒是家家都有了坐騎,但其中兩千戶人家出了子弟跟隨樂起打羊侃、葛榮,損失頗大,還得繼續休養生息,也得等男孩長大成丁。
東征羊侃時,樂起收服了楊忠等羊軍騎士,如今還剩下剛好五百人。
而在瑕丘城,一共收納七千睢陽漢軍,其中一半已經補入蔚州軍序列。經過沙鹿山一場大戰,現在還剩下五千多。現在亦可以著手將剩下的整合進蔚州軍中來。
此外,爾朱榮還賜給樂起兩千多戶柔玄鎮降兵。由於軍中本就有曹紇真等柔玄人,再加上昔年懷荒、柔玄隔得近,兩邊都願意認對方為老鄉,整合之事倒也順利。
也就是說,樂起若要在新年後南下荊州,能帶的走的人馬總計差不多一萬來人。
「子剛、顯秀!」
「府君/郎主請吩咐。」盧柔、徐穎齊聲回道。
「此番辛苦你們,從睢陽人中挑一千人,年前去一趟睢陽,將軍中睢陽人的家眷點齊。唔...算著時日,爭取在二月左右,護送家眷到南陽集合。」
雖然回家團圓的時間太短,但盧柔毫不猶豫當即領命,口稱必不負所托。
然後樂起接著安排道:「蔚州老兵我先帶走兩千騎。其餘睢陽漢兒、柔玄降兵等新人全部跟我走。這樣這裡還剩下三千兵力不到,正好之後可以護送家眷。吉仲兄!」
「在...」盧喜心知自己又得留守蔚州,不過此番事情可就多了。
「等我在荊州站穩腳跟,你就帶著所有人。」樂起頓了頓,強調道:「記住,所有男女老少牛馬驢騾來荊州。這兒的房屋、田畝,到時候移交給爾朱天光。他答應了,給咱們馬匹作為補償。」
「遵命。」盧喜隨即問道:「那蔚州不就沒了?」
「沒了就沒了吧。」樂起起身走到門邊,看了看窗外修葺整齊的房屋和遠方的土地,心中略感不舍:「我稟明爾朱榮,他也同意了。此次南下三荊,就以蔚州人為基礎重建河南府戶軍並落籍荊州,那麼蔚州就隨之撤銷。
「此外,我留王士良在此協助你。其餘各將、僚吏隨我一同南下。士達兄...這南道大行台具體架構、各職司人員,就拜託你和盧子剛再謀劃謀劃。等咱們到了荊州再正式開府!」
眾人紛紛領命,再多不舍,也比不過對未來的渴望。而盧喜終於釋然,隨即又惋惜道:「那咱們今後的旗號就是荊州軍還是府戶軍?就是可惜了今年各家婦女剛剛繡好蔚州軍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