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征東
其實無論名號選擇荊州軍還是府戶軍,樂起都不喜歡。
前者自不必說,縱然地方不大蠻族也多,但好歹樂起節度的是三荊二郢二襄七個州,以「荊州軍」為名豈不是自降身價。
府戶軍也不行。
因為雖說要重建府戶軍,但實際上,這根本就是個與蔚州軍系統不搭界的東西。
話說按照出身成份,北魏的軍隊大致可以分為三個大類。
第一種是代代從軍的世兵,來源多是拓跋部等鮮卑元從各部,敕勒、蠕蠕等俘虜,還有流放的罪民囚犯等。洛陽台軍、六鎮兵還有各地城人大體都屬於此類。
第二種則是州郡兵,來源於均田制下的編戶漢兒。原本只是承擔地方警備之責,但近年來也被大規模抽調跨州作戰。
剩下一種便是府戶軍了,其地位頗類似魏晉以來的屯兵,多來源於北魏統一北方過程中的各族各國降兵。
府戶平時務農交稅、戰時出征打仗。某種程度而言,府戶軍可以算是西魏北周府兵制的濫觴之一。
朝廷在河北同葛榮打仗這幾年,就頻繁、大規模地徵發河北府戶軍。
還比如,從前河南京畿一帶的府戶軍則是來源於桐柏山、大洪山一帶北附的蠻族。
不過在七年前,其首領桓叔興叛附南朝,整個河南府戶軍便一同葬送在了南荊州。
眾人合議了半天,最終由樂起拍板,打出的旗號就叫征東軍。
雖然於的是救援荊州征討南朝的事情,但誰讓樂起還是征東大將軍呢。
思來想去,還只有「征東軍」這個名號稍微適合一些。
等眾人商量完,又一起吃了頓飯,散會的時候已經月上枝頭。樂起抬腳步入後院,猶豫片刻,他還是決定先去一趟隔壁院子。
「二郎回來了...」
雖說不久前,就在蔚州人的見證下,樂起和慕容木蘭按懷荒舊俗完成了收繼婚的儀式,但木蘭仍不習慣稱呼眼前的男子為郎君,甚至面對對方還有些扭捏。
「最近二郎還是多去陪陪多羅吧。」木蘭輕輕為樂起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柔聲說道:「你們成婚以來聚少離多的,哎...家裡事你放心,有我照看著呢。」
「嗯...」樂起倒頭睡在木蘭膝上,心思不免飄飛。
按計劃,還有兩個月他就要再度離開,而全體蔚州人也將在數月之後南下重新安家。
可是按照彼此不言的默契和潛規則,樂起外出鎮守一方,正妻和嫡子卻得留在并州為質。為此婁昭君還把高多羅婚前的屋子收拾裝飾了一番,就等著她過來。
至於木蘭...按照六鎮人的習俗,小叔子收繼寡嫂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所以木蘭也算是正妻。
由於高多羅乃明媒正娶的先來、娘家的勢力也不小,故而為區別尊卑,蔚州人稱呼多羅為「大家」,稱呼木蘭為「慕容大家」。
總之,多羅、木蘭,加上兒子阿禾,都得留在晉陽當人質。
「木蘭姐我知道的...今天我來是為另一個事兒。」
樂起閉著眼說道,「爾朱天光要同蠕蠕人搞互市,雁門關外最近平靜了不少。我打算明天就派人去白登山,把大哥的骨殖帶回來。不然將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去祭拜。」
「二郎有心就好,大郎泉下有知,一定不許你去擾他清淨的。」
木蘭一邊給樂起揉著太陽穴,一邊說道:「埋在白登山下的何止大郎一人。二郎你是當家的,這事上更得先公後私。再說了,現在偷偷摸摸去算怎麼個事?我們都信你的本事,待天下太平時候再給戰死的懷荒鄉鄰們遷葬吧。」
「嗯就聽你的,等我走了,你和多羅得多留心局勢,平時別把騎馬的功夫給落下了,關鍵時候有用。」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新年,而改換了名頭的「征東軍」亦準時於大年初三出發。
雖說冬日雪厚,但上黨—太行陘沿線道路被爾朱榮維護得非常好,再加上全軍早有準備和計劃。故而沒花多少功夫,征東軍全體人馬便翻過了南太行,再度飲馬大河。
正在此時,薛孝通卻來建議道,別走河陽浮橋,最好從下游某地踏冰過河。
原因也簡單:爾朱榮和元子攸這對相愛相殺的翁婿,他們之間的關係,現在可微妙的很。
此前葛榮勢大的時候,雖有河陰之變的影響,但兩人配合還算緊密順暢。
把持門下、尚書二省的元天穆作為爾朱榮的代表,幾乎可以一言而決大小事務。
如今葛榮既平,南朝那邊尚沒有什麼動靜,元子攸便心思活泛起來。於是他在洛陽公卿的攝和支持下,試圖一步步奪回權力。
聽說這段時間以來,元子攸的親信不斷和元天穆、爾朱世隆等人發生摩擦,在大小政令、各地官員的任命上產生了不少衝突。
據說連爾朱英娥也牽扯了進來,在後宮沒少給元子攸臉色看。
樂起作為爾朱榮的頭號外姓大將,此次又帶了軍隊南下,雖說人數不多,但戰績卻有目共睹。
所以薛孝通建議,為避免刺激皇帝和洛陽公卿敏感的神經,也為了避免捲入京師複雜的政局,征東軍暫且低調一些,別在洛陽公卿眼皮底下經過。
樂起從善如流,當即命令全軍繞道虎牢關以東渡河。但作為新任的南道大行台,又肩負救援荊州的重任,樂起本人還是得親自去一趟洛陽宮中向元子攸陛辭。
「圖南以為天子何人?」
才出宮,樂起便來到大將軍府拜見元天穆。甫一見面,元天穆便問了一個頗有些目無尊卑的敏感問題。
樂起抿了一口茶湯,他始終不喜歡時人往茶湯里加香料的習慣。
暗想比起元天穆近日所作所為,比如動不動就鞭笞天子親信侍從、比如強行用璽替天子下詔,任命樂起為南道大行台等等。這點大不敬的話倒顯得無足輕重。
「才慧夙成,好問尚辭,蓋亦孝文帝之風流。」
「唔...噗——,呸呸!」
元天穆起初沒反應過來,還以為樂起是在說些漂亮話搪塞他,於是喝茶不語。
可他畢竟是讀過書的,尤其在最近的局面下,他可專門研究了前代先例。故而轉念一想,樂起這話越聽越熟悉:
這不陳壽《三國志》里對高貴鄉公曹髦的評價嘛!
曹髦何許人也?就是被司馬師、司馬昭兄弟架空,憤而起兵,結果在大街上被成濟一矛捅死的倒霉傀儡皇帝。
「好了好了,老夫就不該問你這事。」
元天穆自然知道最近元子攸的小動作。比如他的姐夫李或又開始招攬亡命之徒了呢。
待侍女給元天穆擦去嘴邊的茶末,他才繼續說道:「圖南甫一出宮便來見我,想來必有所求,也別廢話了,說吧。」
樂起放下茶杯不動聲色:「臨行前天柱有過交待,晉陽與三荊相隔千里,凡事若有不決,當問上黨王殿下。更何況上黨王身兼宰輔總揆國政。末將既為下官,當然要聆聽教訓。」
「嗯...圖南也不必如此小心拘謹。」元天穆很滿意樂起的態度,不顧剛剛被茶湯燙嘴,又學著洛陽公卿的習慣,翹著小指淺淺品了一口。
「敢問殿下,若南朝自淮上構亂,我要不要回援?抑或繼續留守荊州?」
「嗯?」
元天穆放下茶杯,眯著眼睛打量面前的年輕人:這小子今年二十二還是二十三歲來著?無論眼光還是政治嗅覺,他可超出爾朱榮摩下其他將領太多太多了。
正如前文所提,隨著葛榮被處斬,皇帝同天柱大將軍的蜜月期就宣告斷落。
留在中樞施政的元天穆也愈發感受到洛陽平靜水面下的波濤洶湧,這幫倖存的洛陽公卿紛紛聚攏在元子攸身邊,無時無刻不想著找爾朱榮報仇。
都說快刀斬亂麻,可面對洛陽城中紛繁複雜的人際關係,以及元氏皇族百年來的積累,無論是元天穆還是遠在晉陽的爾朱榮都感到有些無從下手。
畢竟目前浮出水面的就李或等人,暗流之下人心難測,若再搞一次河陰之變將朝堂殺空,將來誰來治理天下上百州郡。
那麼最好的辦法便是另起爐灶,把森羅複雜的洛陽城,以及元子攸台上水下的所有力量都拋在一邊。
遷都晉陽!
這就是爾朱榮和元天穆的打算。
但是上次在河陰之變後,爾朱榮想要遷都亦被重重力量阻擾。比如洛陽台軍更是絕不願意天子離開洛陽,無論太極殿坐的是誰。
所以現在沒有個好的說法由頭,遷都更是困難重重。
話說幾個月前,北海王元顥逃奔南朝乞師北伐。想來不久之後,南朝一定會派人護送元顥爭奪皇位,一這不就是天賜良機?
元天穆思忖片刻,想到面對樂起,話不需要、也不能說的太明白,故而扯起了個似乎不相干的話題:「青齊邢杲又反了,葛榮餘部韓樓也在幽州鬧事。高歡在兗州勢孤力單、爾朱兆的兵力亦不多。所以老夫準備親帥台軍東征邢果。三荊之事,圖南見機行事吧,不必事事請示洛陽。」
這老狐狸!你走了,人家元子攸還在洛陽呢。
樂起暗罵一聲,臉上依舊不喜不怒:「末將曉得了。但是三荊之地蠻夏雜居,又是南北長年交戰之地,末將有些許幼稚的打算,還需殿下參詳指點。」
「說吧!」元天穆知道,這是來談條件了。
「殿下也知道,末將手頭也就幾千人,實在是有心無力,所以想討要一些兵馬和政令。」
樂起說得半真半假,也不管元天穆是否相信,便繼續說道:「桓叔興南叛,以致河南府戶軍一朝盡墨。但七年過去了,河南府戶家裡半大的小子也差不多成年。若加以操練,足堪一戰。
「只是這些河南府戶,已經改為均田編戶安家司州。並不在末將管轄範圍內...」
「允了!」
元天穆毫不客氣的打斷樂起的絮叨,說出的話倒是中聽的很:「呆會兒我啟奏陛下,加你為府戶軍大都督。只要你拉的動,司州一帶願意從軍的,都可以帶走。記住,只是不許強行拉丁,把地方郡縣搞得烏煙瘴氣!」
說什麼啟奏陛下,現在這局面,還不是元天穆說了就算?
樂起聞言大喜,臉上卻裝出為難的神色:「哎!不瞞殿下,這正是末將擔憂的!都說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受了均田的編戶,誰還願意重新沉淪賤籍去當兵?」
元天穆聽到樂起的抱怨,心知對方一定早有打算。
不過也沒什麼問題,若是樂起帶不走原河南府戶,等南朝北伐時,自個又不在洛陽,他們還不是會被天子強行徵發為兵?
與其便宜元子攸,不如都給樂起。
「老夫還有許多事務,圖南不妨明言,若在老夫職權範圍的,自當應允。」
「謝殿下!」樂起趕緊打蛇隨棍上:「昔年府戶從軍,既要拿刀拼殺,又要耕地繳納租稅,還分不到多少田地。末將打算,三荊的荒土既多,不如分給麾下將士作為永業之田,至於稅賦勞役也一併免除。
「如此將士既有恆產,則必有恆心,保家衛國不在話下。請殿下許我便宜行事之權,先在三荊革新舊制。」
「唔...」元天穆略一思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不僅如此還貼心地加了一句:「我馬上離開洛陽,南道大行台屬官、僚吏,許你自行徵辟,就不必報陛下煩心了。」
「諾!」
樂起又在洛陽等了兩天,一邊等著尚書省把府戶軍大都督的印章刻好,一邊又抽空見了見留守洛陽的爾朱仲遠、爾朱世隆兄弟。
爾朱仲遠從前在樂起手下當跟班做事,現在雖然當了車騎大將軍,依然不敢在樂起面前裝大。
至於爾朱世隆,此人近年頗得爾朱榮信任,現在超過其兄一躍而上成了正牌的尚書僕射,同元天穆一道把持中樞政務、監視皇帝。
面對樂起的上門拜訪,其人雖飄飄然,但也一樣禮節備至,甚至還貼心地準備了一堆專門用來任命南道大行台屬官、僚吏的空頭告身。
閒話不多說,樂起探聽了一番洛中消息,拿到印信和詔書之後,便立馬離開洛陽城前去與大軍匯合。
此時眾人正好到達洛陽八關之一、嵩山西南面的(huan)轅關。
就在這「山路險阻,十二曲道,將近復回」洛豫孔道,樂起做出了第一個正式任命:「三荊都督府、府戶軍都督府都不必單設,全都併入南道大行台中來。允惠...」
「在。」原蔚州始安太守周宣周允惠慨然應道。
「你就做行台府戶參軍,另外府戶軍大都督的大印也交給你保管。知道要做什麼嗎?」
「留在司州募兵。府君放心,下官至少能募集萬餘人來!」
樂起與諸幕僚相顧一眼繼而大笑,擺了擺手說道:「不必如此心急,先招募個數千人即可,之後再視荊州情況而定。多了我也養不起!
對了,允惠不妨說說,為何如此言之鑿鑿。」
其實在場有一部分人知道,這位周宣便是河南鞏縣人,準確地說,他就是原府戶軍的子弟。由他來負責招募府戶軍之事,自然是應有之理。
不過樂起故意如此問,自然是想要借周宣之口,再給諸將上上課。
果不其然,周宣一來就是先自報家門。
原來周宣本是南朝義興周氏,先祖曾投身桓溫幕府中。後來桓溫之子桓玄圖謀篡位失敗,周宣的先祖便跟著桓玄之子桓誕沒入大陽山(今湖北隨州大洪山)的蠻族之中。
再後來桓誕率八萬戶大陽蠻北附北魏,被改編為河南府戶軍,安置在了司州一帶。
「南道除了大陽蠻,還有魯陽蠻、白虎蠻、巴蠻,廩君蠻等等。雖曰蠻族,實則其中多是漢末數百年來,為躲避戰亂逃入深山大荒之中、至今未被編戶的漢人,不過其人多染蠻俗罷了。」
眾將從前都在北方作戰,對這兒可謂人生地不熟,多了解一些亦便今後作戰,於是聽得津津有味。
受此激勵,周宣更是娓娓道來。
桓誕之子桓叔興襲爵統領府戶軍後,繼續施展招慰蠻部的政策,以抵禦南朝的攻擊。
十年前,朝廷讓酈道元檢行招慰成果,一口氣在漢水之北設置了十六個郡、五十個縣(雖然大多數都是給蠻族首領的空頭羈郡縣)。
周宣家也是在那時候和酈道元攀上的關係。
七年前桓叔興叛逃南朝,諸蠻大亂、寇盜至汝、潁一帶。不僅百姓橫遭戰火,府戶軍也隨之內訌,盡墨於江漢一帶。
「按府君的方略,凡是從軍者,可在荊州分配永業田,又給復(免稅)三年。之後按服役時長,免除賦稅甚至發放軍餉。
「府戶子弟既可免於困頓,還有機會洗刷舊恥、復興家族,必欣然相從!故下官才敢口出大言。」
周宣言罷朝身後招手,不一會兒有數名青年上來參見。
「這幾位分別是太原王建、譙郡夏侯敬、陳郡謝邦,還有魯陽田穎,都是下官的鄉鄰。吾等父兄都在七年前沒於南荊州,此番聽聞府君南援荊州,特來從軍。」【注】
註:
都是來自《北朝漢月》里的人物,感謝老周,順便推他的新書《歷史中永生,締造三千年世族!》,品質糧草以上,放心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