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無理
「瑪德!當日就不該給鄭先護好顏色!」
五月二十六日一大清早,向來以從容穩重示人的樂起,面對一干心腹,顧不得衣服都還沒穿好便破口大罵。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請主公速速振作以備良策!」王思政星夜從魯陽關趕來,雖然渾身風塵,卻滿臉興奮。
「欸!把計劃全打亂了!」樂起聞言仍然沒好氣,在戰場之外他一向謹慎,故而最討厭有意外因素的加入,破壞原定的方案。
原來就在昨天,王思政與盧柔收到消息:元子攸於五月二十三日晚夜開殿門,棄宮室、百官出城,從城北繞了一圈後直奔荊州而來。隨行僅有皇后爾朱英娥,及元徽、楊侃、高恭之等不到十人。
收到消息後,二人連夜就趕來宛城報告情況。
算起來,此時此刻,元子攸已到廣州魯陽!
現在王思政手裡拿著的,就是高恭之在馬背上草擬的詔書,說什麼三荊既定、天子出狩南陽。
俗話說賊不用打三日自招,樂起之所以破口大罵,正是因為傳信的廣州刺史鄭先護特意告訴王思政:
多虧本府一再向天子近臣美言,要不然天子怎麼會想到要去南陽。樂圖南啊,你得好好謝我。
原來自從當日樂起經過魯陽時與鄭先護會面後,其人便寫信給元子攸的心腹高恭之說道,樂起此人完全同傳言中不一樣,態度十分謙卑恭謹,言語中對天子頗為敬愛。
當然,這封信的潛台詞便是鄭先護敏銳地發現了樂起同爾朱榮的不一致,認為不妨利用一二。
總歸比離間爾朱榮和元天穆要行得通吧。
起初高恭之並沒有當回事,他可不像鄭先護那麼幼稚,以為些許蠅頭小利就能拉攏對方。
可萬萬沒想到,元子攸要棄百官宮室而逃啊。
那麼,若以天子為餌,是不是就可以釣到樂起了呢?
於是高道穆先找到了楊侃商量。圍棋高手楊侃思考之後直接表示,若南逃三荊,表面上看似是一招無理手,即既落入爾朱氏之手,又不能充分保證天子的安全,任誰也預料不到。
但反過來思考,這又未必不會是一招勝負手。
一來樂起與爾朱氏中其他人不同,其人本系六鎮叛軍,被逼無奈才投靠了爾朱榮。而且手中一直握有獨立的兵馬和文武僚臣,雖受爾朱榮重用,但一直在若即若離之間。樂起未必真是爾朱氏的忠臣。
二來其人膽略、武功非比尋常。正光年間便以區區懷荒之眾大敗名將李崇,投靠爾朱榮之後頗有政聲,近年平定羊侃、擒殺宇文洛生、大敗葛榮立下奇功,此番又在短短時間內擊退南朝,並將三荊局勢徹底穩固下來。其人必能與陳慶之抗衡。
更重要的是,他的勢力、名望又沒有大到爾朱榮那般。就算他鐵了心跟著爾朱榮,面對天子之時也不會那麼強勢。
再者,萬一真能挑動樂起與爾朱榮反目呢?難道真有人能拒絕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誘惑?
正巧,元子攸傳見元、高、楊三人,半路上楊侃忍不住先對元徽解釋了一番,結果對方大表贊同。
如此一來,先受了爾朱榮英娥的氣、又面對三個心腹的勸諫,元子攸毫不猶豫地同意了這個以身為餌的冒險計劃。
「雖算不上天賜良機,但也不是天降橫禍,主公大可安心。」
于謹倒是第一次見樂起氣急敗壞的模樣,直到看見樂起當著眾人的面穿好了衣服,氣也消了之後才故意問道:「主公是在擔心,此時接納天子身處嫌疑之地,極易與爾朱榮反目。但現在三荊粗定、兵只稍精、糧更未足,無法與爾朱榮抗衡吧?」
樂起心知剛剛有些失態,先起身肅容拱手自責一番,然後才悶聲說道:「思敬兄一言中的...對上陳慶之我也有六分勝算。就怕剛剛大戰過後氣力尚未恢復,爾朱榮忽然大軍南下,憑方城、三鴉的地勢,還是沒法阻擋啊。」
「那主公為什麼以為接納了天子,就一定會與爾朱榮反目?」于謹反問道。
這不廢話麼?樂起心想。
爾朱榮和元天穆打了好一通算盤,還間接成就了陳慶之「名師大將莫自牢、千軍萬馬避白袍」的威名,不就是想要劫持元子攸遷都晉陽麼。
按原本的計劃,樂起將在元子攸出奔之後東出方城,為帝黨抵禦遷都贏得合適的理由,也能讓爾朱榮顧忌威名受損而儘快渡河與陳慶之決戰,從而陰止元子攸落入圖周之中,進而為這對翁婿相
爭兩敗俱傷創造條件。
這個計劃本來就冒了極大的得罪爾朱榮的風險,更何況現在元子攸要跑到南陽來。
樂起跟爾朱榮說他沒有同元子攸串通,爾朱榮能信麼?敢信麼?手底下其他人,比如賀拔勝等難道不會見機給樂起下眼藥?
總之,在時機尚未成熟的時候貿然當出頭鳥,然後成為眾矢之的,這絕對不是個好主意。
「呼——思敬兄快快請講,早點想出法子,咱們早點準備。」樂起招呼侍從端來餅子和羊湯,「咱們邊吃邊說吧。」
于謹微笑不語,然後示意薛孝通來講。畢竟風頭不能讓自個一人全搶了過去,人家薛孝通這段時間可是極給自個面子的。
「一切計劃不變。」薛孝通伸手拿了個白餅放在一旁:「就加四個字;—敬而遠之。
「嗯?何為敬?」樂起盤腿坐下,一邊將白餅掰成指甲大小的碎塊一邊問道。
「謹奉君臣之禮即為敬。簡而言之,好吃好喝伺候著。聽從號令、竭力作戰,護送法駕還京。」
「那如何遠?」
薛孝通抿了一口羊肉湯,嫌燙嘴便先放下,然後說道:「一如此地此時此刻,三荊政務、軍務自專不使其插手。而且主公向來簡樸,就讓天子也體會體會唄。」
「哈哈!」樂起搖頭笑道,「十達兄倒是敢想敢幹。不過如此就能免干與爾朱榮反目麼?」
「恐怕此時爾朱榮也在後悔吧。」薛孝通點了點頭,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放在眾人面前:「這是我河東老家人寫來的。他們正打算響應元顥。」
「縱然有台軍主力外出、朝野人心不定的因素,但陳慶之以區區七千人馬旬月之間連克經歷數十戰,平定三十二城,長驅直入所向無前,卻是事實。」
「有如此威勢、兵鋒,大河上下本就不滿爾朱榮之人、早慾火中取栗之人如過江之鯽。且不提司、豫、徐、潁,現在就連河東、關中之人都紛紛動搖。難道爾朱榮真有必勝之把握麼?」
「昔日他以七千破葛榮三十萬,一戰河北傳檄而定。焉知陳慶之不能為此?哪怕只是相持於河上,都會平增無數變數。」
「欸欸額!」王思政滿嘴餅渣,含混不清地埋怨道:「士達兄怎麼把咱們忘了!沒有咱們拼死拼活,契胡能贏得那麼容易!」
樂起一聽心思逐漸清明,將滿滿一碗白餅碎塊分給諸人,然後說道:「十達兄的意思是說,爾朱榮也沒有完全把握戰勝陳慶之。只要咱們還像當初對付葛榮一樣,讓爾朱榮收取全功,第一個進入洛陽。那咱們與爾朱氏之間還有轉圜餘地?」
「天子就像這碗湯,燙手的很,現在還得儘快扔回去。」
于謹見薛、王、盧三人毫不客氣地接過樂起遞來的餅塊,熟練地倒入湯里活了一圈,心裡嘖嘖稱奇。
聽聽他們說的話,還真不把皇帝當回事啊。又看他們熟練的模樣,樂起與眾心腹的相處倒更有
魚水之歡。
「思敬兄愣著幹嘛,快吃呀。」
元子攸一行人於五月二十三日逃出洛陽,只用了兩天不到便趕到了廣州魯陽,並暫時停留在鄭先護的官衙裡頭。
而另一邊,雖有提前告知,但洛陽百官仍炸了鍋,齊聚尚書省商議何去何從。
還「多虧」了元子攸將皇后爾朱英娥一併帶走,其生母文穆太后李媛華早逝、親兄弟也死於河陰,故而洛陽百官連臨朝稱制的人都找不到。
楊津內心並不贊同元子攸單騎逃走的主意,乾脆告病返鄉,於是百官找來找去,只能請臨淮王元彧和安豐王元延明二人主持大局。
由於有元子攸事先的允諾,元彧二人很快將話題從百官是否得逃離洛陽,成功轉移到該由誰臨朝稱制或入繼大統之上。
這個答案很明顯,還真就只有正在南兵堆里的北海王元顥一人。
孝文帝的親孫如元修等人還在洛陽,但元彧、元延明堅決反對。—
一若讓他們繼位,非但不能面對陳慶之的兵鋒,就連元子攸的正統性也會大受挑戰。
畢竟人家可是孝文帝的親孫、而元子攸只是孝文帝之侄,要不然元子攸此前怎麼會處心積慮非要追封生父為帝?
除此之外,就元顥同孝文帝血緣最近。而且細細論起來,早在正光、孝昌年間,元顥就已經擔任過開府儀同三司級別的高官,更是多次出外獨斷一方領兵作戰。
雖然戰績輸多勝少,那也比元子攸這個先帝伴讀來的好。
在元彧、元延明有心操控下,眾朝臣終於統一意見,決定郊迎四十里,去鞏縣請元顥正式繼承大位。
其實元顥早就在梁魏邊境稱帝,改年號為「孝基」,但元彧等人打了個擦邊球,說是迎北海王入繼大統,意為盡力排除南朝的影響。
對此元顥心知肚明,他可不想真的當南朝的傀儡,故而大大方方地駐蹕鞏縣,一再拒絕陳慶之領兵追拿元子攸的提議,專心等待洛陽百官準備好法駕和相應的儀式。
要不然就洛陽到魯陽的路上,搞不好元子攸都已經被抓住了。
五月二十六日吃完早飯後,樂起點集兵馬,率行台僚佐、南陽十紳將元子攸一行人從魯陽關迎接到了宛城。
宛城城內還算繁華,但樂起仍乾脆地將行台官衙、府第讓給元子攸居住,自個搬到了旁邊的原南陽太守官邸中。
結果甫一進城,元子攸就玩起了么蛾子。
「樂卿護駕有功,朕意晉其爵為王,諸位愛卿認為封國當置於何地為好啊?」
樂起神色不動,心裡暗罵果然元家人不是個好東西,正欲拒絕,便聽城陽王元徽出列諫言道:「泰山郡公臣起年才過弱冠,驟然封異姓王恐招天下非議,更有拔苗助長之敗。且臣起忠勇敢
為,今後必立大功,陛下將何以封賞?」
元子攸微笑點頭,顯然是在同元徽唱雙簧:「那皇叔以為該如何是好呢?」
「昔日元叉亂政之時,正是臣起兄弟二人首舉義師,張清君側之旗,惜乎其兄樂舉天不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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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雙手微微向右拱手並看了樂起一眼,見對方神色不變,於是說道:「陛下不若追封樂舉,既嘉獎了樂氏兄弟忠悃用命,亦能全臣起孝悌之情。」
「如此甚好...」
「臣以為不妥!」樂起終於忍耐不住抗聲說道。
說是暫時不封號,只追封樂舉,不就是提前先拋出個誘餌,逼迫樂起與爾朱榮決裂麼。
別元子攸元徽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等詔書傳到河北爾朱榮耳朵裡頭,還不知變成什麼樣子。
還好與眾心腹商量出「敬而遠之」四字方針,樂起可不會任憑對方牽著鼻子走。
「微臣以為不妥!逆顥引南兵入洛,臣鎮守三荊無力阻攔已屬有罪。天子聖明慈愛,不加以懲已屬皇恩浩蕩。臣豈敢奢求賞賜。更何況征東軍匹馬未出、微功未建。
「若陛下有意追恩家兄,臣請辭泰山郡開國公之爵。否則期期不敢奉詔!」
元子攸沒有直視樂起,反而將目光看向楊侃、高恭之等心腹。心中微微一嘆,這樂起與朕同齡,沒想到頗為老成啊,居然沒有上套。
不過這情況原本亦在眾人預計範圍之內,於是元子攸很快就穩定了心神,柔聲言道:「樂卿的意思朕明白了。那就等殲滅吳兵、擒殺逆顥之後再議此事吧。」
然後元子攸的目光越過樂起,又看向其身後的一班武將僚臣:「朝廷現在用人之際,眾位卿家安心輔佐樂卿建功,朕必有厚賞。區區王侯之爵何足道哉?」
然而自薛孝通以下諸人並沒有答話,場面頓時冷場,就連剛剛一直在閉幕養神的楊侃亦投來審視、疑惑並帶些許憤怒的目光。
「陛下聖明,臣起謝恩。」頓了半晌,樂起回道。
「臣謝恩...」當了半天木頭人的行台眾人終於齊齊俯首。
坐在主位的元子攸驚怒交加。他預計過樂起跋扈的模樣,可偏偏沒想到此人手段如此了得。
需知道,就算是爾朱榮安插在洛陽的親表弟奚毅及親信朱瑞、斛斯椿等人都暗中同他眉來眼去過。
沒想到才成立了幾個月的南道大行台居然如鐵板一塊,顯然眼中只有樂起一人。
元子攸這幾年見多了風浪,早已養成了寵辱不驚的風度。心想時間多的是,慢慢來,終究會有忠臣孝子的。干是又扯起另一個話題:「朕聽說征東軍將士劈荊棘、冒霜露以全三荊,現在眾將士家眷剛剛安置下來,頭上不過片瓦之地。朕不肖列祖列宗,德行淺薄,怎能安心居住在此華屋之中呢?」
樂起一時間沒有猜到對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干是閉口不言,又聽得元子攸說道:「請樂卿在城中尋一座乾淨的寺院,朕與皇叔、舍人還有黃門先去那兒住吧,也好觀看征東軍將士操練。」
「唔...臣遵旨。」
雖然元子攸說不住行台府,不過樂起可沒有心大到賴著不走,又擔心對方繼續玩弄手段,乾脆住進了軍營裡頭。
畢竟人家還是正牌的天子,萬一征東軍底層軍官中真出了一兩個忠臣孝子,那可就不太好了。
於是乎,偌大的南道行台官衙,就只剩某人居住。
「樂二郎呢!速速叫他過來見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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