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三策
「咦惹...」樂起抓起一個豆子嘎嘣嚼著,屁股稍稍挪動給于謹騰出一個位置,然後笑道:「不都是上中下三策麼?」
薛孝通心知于謹疑心極重,一邊給二人倒酒,一邊解釋道:「你也知道,今天本就要巡視淯東田畝,路上一定會經過智源法師的小廟。問了守城士卒,思敬日落才回城,所以我才在主公這兒等你的。」
「士達兄不必解釋,智源法師只是請我喝了一杯茶。剩下的關節是我自個想到的。」
于謹抬起酒杯一飲而盡,果然再粗劣的酒水也比冷白開解渴啊,飲罷說道:「之所以說左中右,乃是這三策對主公而言優劣都在取捨之間。」
「喔?那豈不是說,對思敬兄卻有上下之分?」樂起笑著說道,卻被薛孝通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後收起笑容:「是我失言當罰酒,思敬兄請講!」
于謹並未在意二人的小動作,先是分析道:「梁將陳慶之護送北海王赴洛,以七千兵力大敗數萬台軍,其勢如破竹。想來滎陽、
虎牢亦難以阻擋起兵鋒,入洛之日不會太遠。」
樂起與薛孝通不置可否。
「台軍腐爛人盡皆知,南兵養精蓄銳已久亦是實情,但其勢雄至此,難道真是國朝打不過島夷?」于謹自問自答道:「這就是天柱與上黨王有意放縱,不僅契胡精銳按兵不動,就連上黨王也帶走了台軍主力東征邢杲!說到底,他們就是想趁機逼迫天子遷都晉陽。」
樂起和薛孝通微微點頭,意為正是如此。
陳慶之的千軍萬馬避白袍的神話正在誕生,其人的軍事能力毋庸置疑。畢竟天上掉餡餅在面前,也不是什麼人都能接得住的。
除了由於元子攸、元顥二人爭奪北魏正統帶來的河南文武官員的集體觀望或出工不出力之外,首要的原因還是剛剛于謹所說的,爾朱榮的有意利用。
原本時空中,陳慶之剛剛打破滎陽,第二天元子攸就跑路,隨即爾朱榮與之相持河上,然後著手準備挾持元子攸遷都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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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由於陳慶之在旬月之間將河南魏軍一掃而空,極大地提高了元顥的威望、吸引了一大幫不滿爾朱榮的宗室、官僚甚至禁軍武將。其人的其人的能力更是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進而導致爾朱氏集團普遍認為:如果現在遷都,搞不好弄巧成拙,今後再也打不回來了!
於是爾朱榮才忍痛放棄遷都的大好時機,於是才有後面的一系列故事。
現在情況則略有不同:樂起還在南陽呢!樂起手裡頭還有一支身經百戰的強軍,足以對抗陳慶之。
所以直到現在爾朱榮還沒有任何動作,就等著元子攸被迫逃出洛陽,再將遷都做成定局之後再慢慢同陳慶之對戰。
「思敬也別賣關子了,今日對話就咱們仨知道,不必顧慮!」薛孝通趕緊再給于謹倒了一杯。
于謹聞言灼灼直視樂起:「右策乃按兵不動,伺元顥入洛、遷都晉陽之後東出方城,阻斷南朝援兵及陳慶之的歸路。然後視局面與天柱夾擊洛陽收服失土。如此一來,不僅元顥成擒,而且天子在晉陽無依無靠,禪代之事指日可待。而主公...主公既有功社稷,更是新朝從龍元勛,將來雲台畫像位列第一。將來若小心謹慎,亦能與爾朱氏同始終。」
「嘖—不錯不錯。花生與豆乾同嚼,果然有火腿味」樂起輕笑,砸吧著舌頭回味著味道,顯然對這個方案不是十分滿意。
于謹見此若有所思,怔了一瞬之後繼續說道:「左策乃引兵北上,保扶北海王入洛入繼大統。然後昭告天下河陰之變始末,大張討伐復仇之義旗,聯關隴、徐兗、青齊義士。先守大河保固基業,待四方異動再渡河而上直取晉陽,再造中興偉業。如此亦不失異姓王之封。」
樂起聽罷卻擺了擺手。
恐怕這邊和爾朱榮打生打死,後頭南朝就把河南給接收了吧。就算能戰勝爾朱榮,多半也是給蕭和尚做嫁衣。
「思敬兄所說左右二策,若事成我都是封王拜相的結局,然而思敬兄你呢?」樂起搖頭笑道,回應著于謹的目光。
「主公功成,不會忘了我等吧?謹自忖,亦有封侯之賞。」
「這就夠了麼?」樂起微微探身。
呼于謹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我平生之志乃調和陰陽,陶冶萬物,化正天下,禮絕百僚。如何?主公敢麼?捨得麼?」
「如何捨不得!思敬兄不是還有一策麼,但說無妨!」
「同樣是引兵北上,卻是擊白袍之背,擒殺叛逆、規復洛陽,迎魏帝還京。」
樂起聞言飲酒不語。這個方法倒是可以修正歷史線,但是絕對會得罪爾朱榮。就算他面上不便發作,但自己與爾朱氏的蜜月期算是徹底結束了。
見樂起不語,于謹繼續說道:「若魏帝仍在洛陽,猶有與爾朱氏相爭之力。主公著力經營三荊善養甲士驍勇,更需
小心謹慎引魏帝與爾朱氏決裂相鬥。然後見機行事,挾天子以令諸侯、討平不服,乃至統一南北、混一夷夏!其間一招失算、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主公,你敢麼?」
樂起與薛孝通相顧大笑。
五年來棲身契胡,委曲求全擔心受怕,等的不就是一個機會嗎。
從正光四年六月十一那一夜,從樂起點燃六鎮大起義的烽火起,他就再沒考慮過苟且偷安。
因緣巧合橫豎來這個世界一回,不干出一番遠邁漢唐的事業如何心甘!
大笑過後,薛孝通又給二人倒滿了酒,「思敬吶!思敬!你所求不過是宰相之位,以你之才何處尋不得,何苦與我等一樣將腦袋別在腰上。」
于謹此時如何不知,怕是樂起與眾心腹早有預案了!
臣擇君,君更是擇臣。這分明是樂起在考驗他呢。畢竟接觸時日不長,誰知道于謹是不是肯真心出力。
「說來不怕思敬兄笑話,我一直想創造秦皇漢武一般的事業,可惜智短力弱人單。區區宰輔之位若能換來思敬兄相助,何足道之!我敢取中策,但要稍微修改一二,你呢?」
于謹聞言抓起酒杯一口飲盡,又將杯子倒置傳示二人。這會兒,他倒是又懷念起城外小廟的粗茶了。
永安二年五月上旬,就在陳慶之擊敗魏濟陰王元暉業之後,終於回過神來的元子攸,匆忙任命東南道大都督楊昱帥台軍餘部和河南州郡兵共計七萬人鎮守滎陽,尚書僕射爾朱世隆與侍中爾朱世承鎮虎牢。
而此時,元天穆、爾朱兆率台軍主力,匯合了并州爾朱天光、兗州高歡之後,於濟南一戰擊破邢杲,生擒其父子二人還沒「來得及」回軍,只是派了小股台軍騎兵打著上黨王的旗號回援滎陽。
結果這伙台軍剛到滎陽,就遇見陳慶之攻陷城池俘虜楊昱,隨即被陳慶之背城一戰打的大敗。
沒辦法,無論是台軍還是河南州郡兵,不僅戰鬥力堪憂,戰鬥意志更是為零。這還多虧了楊昱素有威望,不然連一天都守不下來。
緊接著爾朱世承仗著手底下有點契胡騎兵,不顧來自洛陽和晉陽方面的意見出虎牢關逆戰,結果又被陳慶之擊敗,本人死於亂軍之中。
這下爾朱世隆不敢托大,再加上爾朱榮早有安排,於是棄虎牢關而逃往河北。
自此,洛陽門戶大開,其中再無一兵一卒可以調動。
「出狩?哎,還有何處可去?」
洛陽宮式乾殿上,元子攸面對吏部尚書楊津(也就是楊昱的叔父)的諫言不由得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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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牢、滎陽被南軍占領,顯然無法東出青齊,那麼就只剩下了北、南、西三個方向。
西邊關中雖有秦漢舊都長安,正統性不在洛陽之下,但万俟丑奴的兵鋒近在咫尺、周邊郡縣皆殘破荒蕪,難以支撐。
北邊倒是兵精糧足,可那是爾朱榮的兵、爾朱榮的糧,可去了無異於自投羅網,豈不是正中下懷?
唔...南邊...,情況比關中稍好一些,周邊有猛山(伏牛山)、方城山、桐柏山環繞,兵甲也精安全不是問題。可是,可是樂起那廝不也是爾朱榮的心腹麼。
面對元子攸的踟躕,楊津只好耐心勸說道:「以微臣所見,元顥來帝室近胄,河南州郡乃至朝廷文武百官受其蠱惑的不在少數。
且今朝引南兵而來,危害不下於爾朱之烈。故微臣認為,兩害相較取其輕,不妨出狩河北,與爾朱天柱合兵一處,再打出御駕親征光復帝京的名頭,催逼爾朱儘快與南兵決戰。」
「言之有理...」元子攸微微頷首,突然又問了一句:「我記得衛將軍的遺骸,還停在洛陽平等寺中吧?」
北魏現任的、追封的衛將軍有很多人,如果放在此時的語境中,就只有一人。
那就是楊椿、楊津的幼弟,原武衛將軍楊暐。此人在河陰之變時被契胡兵所殺,後來
被元子攸追贈為衛將軍。
「回稟陛下,正是如此。原本計劃遷回華陰舊塋安葬的,因為最近的戰事便停了下來。」
聞言元子攸終於下定決心,頓了半晌之後緩緩對楊津說道:「朕意已決,今夜與皇后出城,渡河北上!請楊卿留守京師主持朝局...若...若元顥入洛,楊卿與眾臣看著辦吧。務必以保全宗廟為上。」
「臣不敢奉詔!」
「陛下何至於此!」
「三思啊!陛下!」
此言一出,沉默多時的錄尚書事、臨淮王元彧,尚書令、安豐王元延明與楊津齊齊出聲反對。
元子攸掃視三名大臣一圈,這裡有天下第一等世家恆農楊氏、有頗具賢名的宗室大臣,算起來幾乎可以當作朝廷百官的代表。
「朕聞,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若只是朕與皇后去了河北,只要百官還在洛陽,就算你們都降了元顥,那洛陽還是帝京。爾朱天柱妄圖遷都的話,必定更有顧忌。他日朕還有南返洛陽的機會...如若不然,恐怕晉陽或者鄴城,就是你我君臣的歸宿。」
楊津三人又苦勸了一陣,見元子攸心意已決,只好作罷告辭。
他們心裡如何不明白,元子攸所說確實有那麼一點道理。但恐怕更重要的原因是元子攸擔心出城的人太多,反而被南兵盯上,搞不好還被俘虜吧!
目送三臣離去後,元子攸毫不猶豫地起身離開,前往後宮宣光殿去,儼然要立即出城半刻也不耽擱。
沒想到,如此快的速度依然惹得某人極度不滿。
「陛下由我家置立,今情勢危急,早該渡河借重我父,何須猶疑作小兒女態!」
如今剛當面這麼罵元子攸的,自然只有皇后爾朱英娥一人。
原本元子攸本不願意接納先帝的嬪妃為後,但顧慮爾朱榮的威脅才捏著鼻子接受。大婚之初,元子攸本想著通過討好爾朱英娥來麻痹爾朱榮,結果適得其反,其人更是仗著爾朱榮的名頭壓迫元子攸。
今夜要不是想著要去河北見爾朱榮,又擔心她臨朝稱制,元子攸巴不得英娥被元顥抓住,要不然怎麼會專門提到要帶上皇后出逃。
元子攸看著柳眉倒豎的爾朱英娥,又聽對方毫無顧忌的言語,卻根本不搭理對方累了,一句話也不想同這潑婦多說了。
不過被妻子如此嘲諷,就算是尋常男子都難以忍受,更何況堂堂皇帝?
元子攸有氣沒地方撒,他又從來沒有虐待宦官、宮女出氣的習慣,乾脆扭頭就走。
待穿過永巷,來到自個的寢宮顯陽殿的時候,元子攸終於稍稍冷靜了下來:
這潑婦在洛陽都如此蠻橫,若去了河北,那還了得!
縱然爾朱榮威脅更大、縱然爾朱英娥只是一介女流,但元子攸可不用成天面對爾朱榮。帶上爾朱英娥,真是躲都沒地方躲。
「今夜中書、尚書或門下省當值的都有誰?請他們來一趟!」
近侍很快就給出了答覆,分別有中書舍人高恭之、尚書僕射、城陽王元徽,還有黃門侍郎楊侃。
「陛下,臣剛剛聽臨淮王殿下通報,敢問陛下要單騎出狩河北,是不是真有此事?臣竊以為絕不可!」
甫一見面,高恭之便越過官位更高的元徽、楊侃二人急忙開口問道。
從前,高恭之的兄長高謙之冤死,為了躲避胡太后的迫害,高恭之藏身於元子攸家中,受到對方的竭力保護。
所以此人乃元子攸心腹中的心腹,又在這緊要關頭,說話頗為直接。
「道穆啊,」元子攸親昵地稱呼對方的表字:「於今而言還有什麼辦法?」
「有!」高恭之慨然斷言道。
「什麼!」元子攸又驚又喜。
高恭之這時候才注意到來自右邊的提醒和左側不善的目光,稍稍退後一步,卻扯到了別的話題:「微臣以為,就算要將中樞留在洛陽,陛下身邊豈能沒有草擬詔令、接待外地文武官員之人。請陛下帶上城陽王殿下、楊公與微臣!如此三省都有屬官服侍陛下,不至於左右乏人。」
元子攸急得團團轉,差一點就破口大罵道,這就是你的法子,特來消遣朕的嗎!
終於,還是城陽王元徽上前一步緩緩開口道:「臣有一計,可使日月幽而復明...」
為加快節奏,和主角沒有直接參與的戰役都一句話帶過吧...(作者的想像力得留給主角呀,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