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解鈴
之所以說南朝北伐姍姍而至,又說這個消息超出了眾人的預料,自然是有其原因的。
也就在去年爾朱榮同葛榮對峙的時候,北海王元顥逃入南梁,上演了一出申包胥哭秦庭的好戲,一如當年蕭寶寅在洛陽宮前的表演。
起初,南朝皇帝蕭衍蕭和尚可比當初北魏孝文帝爽快多了,當即冊封元顥為魏王,然後派東宮直閣將軍陳慶之將兵送之還北。
翻譯過來就是回洛陽爭奪皇位。
然後...然後...不知是南朝有意拖延準備,還是元題本人受葛榮一戰被滅的刺激,他與陳慶之二人,居然一連幾個月沒有任何動作。
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北魏新帝元子攸的表現同樣令人咋舌。
面對堂兄的挑戰,元子攸拿出了戰略上重視、戰役上藐視的態度。
在某些人的掇下,元子攸很痛快地就同意了元天穆領兵出征邢果的計劃,只是派了元延明、元暉業等將防守東南防線。
其實這樣也說得過去,畢竟邢杲在短時間內就煽動了近十萬冀州流民作亂,頗有葛榮第二的勢頭。而元顥手中只有從南朝借來的七千人,怎麼看都是邢果的危害更大一些。
但在「戰略」上,元子攸繼承皇位不過幾個月,就鍛鍊出了非一般的嗅覺。
要知道,元子攸是靠著爾朱榮上位的,但偏偏爾朱榮又搞出了河陰之變,連累朝野之中頗有人對元子攸皇位的合法性有所質疑。
更重要的是,元子攸只是孝文帝的侄兒,以小宗入繼皇位的正統性先天就不足。
而元顥與之一樣,都是孝文帝的親侄兒。換句話說,你元子攸當得皇帝,那我元顥憑什麼不行?
比如當初爾朱榮在晉陽鑄金身占卜眾王的時候,元子攸和元顥就是挨在一塊兒的。
所以就在樂起南下三荊的時候,元子攸不僅忙著和元天穆鬥心眼,還和宗室們拉鋸:
他要追封其父故彭城王元勰為文穆皇帝,廟號肅祖!
元子攸的思路簡單而又清晰:你們說朕出自小宗,那朕把親爹追封成皇帝,還有誰敢說我是小宗。
對此,剛剛還朝擔任宰相的元或簡直無語至極,這不是掩耳盜鈴又是什麼?你還不如把自個過繼給孝文帝呢!
人家漢光武帝復興漢室,都要自個入繼大宗,你元子攸又幹了什麼了不得的功業?
不過胳膊終究擰不動大腿,眾宗室大臣苦勸三番,還是沒能擋住元子攸小小地任性。
沒想到,其人更是得寸進尺起來。
永安二年四月,元顥在渙水城南登壇燔燎,正式登基為帝,打出了討伐爾朱榮、驅逐元子攸的旗號。然後同陳慶之一道從銍城出發,正式開啟北伐。
而元子攸的第一個反應居然是追封其兄元劭為皇帝!
如果說追封親父還有點爭奪正統性的說道的話,追封兄長為皇帝這事簡直是聞所未聞,滑天下之大稽。
「天子是誦經念佛多了,生怕有因果報應,這是在給死人補償啊。」
消息傳到南陽的時候,樂起正與薛孝通、于謹二人巡視周邊田野,督促春耕之事。於是如此對薛、於二人說道。
薛孝通捻須不言,他是河陰之變的完整親身經歷者,更熟悉其中內幕。
雖然大家都知道元氏遲早要完,可在當世人心中,仍遵奉元氏為正朔,天子的名號更有極大的號召力。
薛孝通心裡清楚,樂起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打擊北魏皇帝權威和正統性的機會,這話就是故意說給于謹聽得。
於是薛孝通主動向于謹解釋道:「胡太后鴆殺先帝之時,彭城王兄弟與爾朱榮聯絡,邀其入洛清君側。爾朱榮以金身卜王,唯有長樂王,也就是當今天子的金像鑄成,故而爾朱榮擁立長樂王登基。」
「這又和什麼因果報應有什麼關係?」于謹在新野城枯坐幾年,對洛陽朝廷的了解早已過時,更不清楚河陰之變始末。
「因為彭城王,喔不,無上王元劭就是被當今天子下令殺害的啊。」薛孝通兩手一攤,然後解釋其元子攸與爾朱榮暗中通信,暗示要借爾朱榮之手除掉對皇位有一定威脅的親兄長元劭一事。
不過于謹卻不太相信這番話,由於河陰之變,他對爾朱榮成見極深,總覺得這是爾朱榮乃至樂起的粉飾之辭。
新皇帝還沒坐穩位置,第一件事情居然是請外人除掉自己的親兄長,繼而給了爾朱榮藉口大肆屠殺公卿。這也太離譜了些。
若這是真的,只能說元子攸還真是個狠人。
樂起見于謹仍不相信,於是說道:「思敬兄豈不知董狐筆?」
董狐筆說的是春秋時候一個典故。
春秋時晉靈公聚斂民財,殘害臣民,執政大臣趙盾多次勸諫,靈公不但不改,反而想害死他。
於是趙盾只好逃亡。當逃到晉國邊境時,其族弟趙穿帶兵殺死靈公,於是返回繼續執政。
於是晉國史官董狐記載道:「趙盾弒其君」。
趙盾辯解,說是趙穿所殺,不是他的罪。董狐說:「子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賊,非子而誰?」
套用到元劭之死乃至河陰之變,按樂起的意思,爾朱榮就是趙穿、元子攸就是趙盾。
你說先帝被太后所害,卻跑去引外兵入洛。
你說都是爾朱榮胡亂殺人,但又沒與爾朱榮劃清界限。
更重要的是,最後是你元子攸得到了皇位,兄長在內的一大堆宗室還死掉了,你成了河陰之變最大的受益者。
所以說元劭及兩千公卿之死,完全可以算元子攸一份。
于謹聞言默然,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近代以來,元氏皇族極為崇信佛法,看來真是天子心中有愧,故而非得在大敵當前的當口上,追封枉死的元劭為皇帝。
這是在擔心元劭的鬼魂作祟吧!
念及此處,于謹暗自嘆了口氣,元氏打來打去,最後還是便宜了爾朱榮。
陳慶之自四月北伐,還不到一個月,就接連大破丘大千、元暉業等魏將,朝廷好不容易才重新訓練的台軍,再度被一擊而潰。
轉眼間陳慶之兵鋒直指熒陽,南朝上一次打到這兒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在于謹看來,陳慶之本人的能力占了其中五成,還有一半則是北魏朝局的混亂,以及爾朱榮的刻意放縱。
洛陽台軍不堪一戰的名聲早就傳遍了大河上下,結果現在元天穆還帶走了其中絕大部分去征討邢果,爾朱榮呆在晉陽不動,大河以南唯一有能力與陳慶之對抗的樂起還在忙著種地。
說白了,爾朱榮就是想要利用南朝北伐的機會,將元子攸從洛陽城裡逼出來,然後放在晉陽或者鄴城。
如此一來,無論元氏的忠臣孝子還有多少水面下的力量,都會成為無根浮萍,任由爾朱榮揉搓。
對此于謹心中非常矛盾,根本沒心情欣賞初夏時節的美景,更顧不上督促當地三長,只是心事重重地跟在了後頭。
回城的路上,于謹抬頭看到城邊有一座小廟,於是辭別樂起薛孝通二人,說是顧念洛陽親朋,要去廟裡燒一炷香。
邁步進入寺內,于謹卻覺得似乎略有異樣之處。抬頭便見佛堂正門大開,其中只有一尊泥塑佛像。他走近一看,佛像並不大,泥巴都還未乾透,更別提上色彩。不過佛堂內部倒是整潔明亮一塵不染,就連供奉的蔬果都洗得乾乾淨淨。
于謹終於發覺異樣的來源,轉身出門一看,只見庭院內除了一條石板路,兩側都被開墾為了菜田。
「四分律有言,不壞生種,因為開墾荒地、鋤草、耕種會傷害土壤中的蟲蟻。但貧僧認為,若僧人仍固守乞食之規,無異於在饑饉之年與民爭食。故而開闢了這一畦菜畦,聊以充飢。」
于謹聞言大驚。
倒不是這個比丘違反了僧律還大言不慚,這年頭經商放貸的比丘多了去,可比種地更違反僧律。
而是因為此人的口音。于謹通曉鮮卑、敕勒、匈奴多門語言,對南北各地漢語方言更是熟悉。這比丘說得,分明是一口北鎮方言的漢話。
「在下聽說大行台身邊有位高僧法號智源,曾在并州掌斷僧律、清理佛門,多得百姓愛戴。不知法師是否就是其人?」
聽對方打了機鋒,于謹如何不知面前就是智源本人。正欲詢問個中緣由,卻見對方側身示意:「於居士不妨飲一杯茶。」
于謹正巧覺得口渴難耐,便隨著智源和尚步入禪房,只見室內陳設極為簡樸,唯有一張矮几,兩個蒲團,牆角堆著幾卷經書。
智源熟練地生火煮水,取出些許粗茶投入壺中。茶香混著柴火的氣息在室內瀰漫開來,竟讓于謹連日來緊繃的心神稍稍鬆弛。
「法師這寺中自種自食,倒是別開生面。」于謹望著窗外整齊的菜畦,率先開口。
「唔...只是不意法師也識得在下。」
智源將一盞清茶推至于謹面前卻沒答話。
于謹自嘲一笑,想來也是,智源作為樂起的元從,一定參與了當日的開府儀式。不過自己心思全在別處,故而當時沒有看到罷了。
念及此處,于謹逐漸明了,多半是樂起看他心緒難安,所以特意讓智源在這兒等著他主動上門,然後打一圈佛門機鋒勸慰自己吧。
接下來該是什麼情況呢?多半是找個由頭,比如門外的菜地開始說起吧。
於是于謹閉目不言,淺淺抿著苦澀清香的茶水,就這麼等著智源主動開口,他倒想看看這比丘和樂大行台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念得哪門子經。
于謹等了好一會,只聞窗外風聲、水聲、鳥鳴聲,還有不合時宜的癩蛤蟆的叫聲,並沒有等到預想中的機鋒。
他將眼睛微微睜開一個縫隙,只見智源和尚手捧清茶,結跏趺坐,模樣更似睡著了一般。
「於居士解了渴,若無他事便請吧。比丘都是過午不食,沒有給居士準備齋飯。」
呃...和預想中有點不同啊。
于謹正欲再度試探一二,卻見智源起身便走,施施然之間便到了佛堂中,與眾比丘一起念晚課去了。
「法師—!」于謹心癢難耐,終於甘拜下風,主動開口道:「在下有一件事想問。」
「...唯,舍利弗!夫求法者,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眾求;夫求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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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源又念了一品《維摩詰經》,待眾僧暫停之時,才緩緩說道:「居士是紅塵中人,所問亦是紅塵俗事,解鈴更需系鈴人,何必問道於盲呢。」
于謹微微吐出一口濁氣,又立在門口半天,只聽得繞樑誦經之聲,見智源真不打算當說客,這才反身策馬回城。
回城途中,于謹反覆琢磨思忖。
智源說他是紅塵中人一點沒錯,甚至更進一步,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封侯拜相、建功立業,若有機會,更進一步也未嘗不可。
總之而言,于謹自己清楚,他絕對不是什么元魏朝廷的忠臣孝子,誰來坐太極殿對他並沒有太大不同。無論這人是姓元還是其他什麼人。
不過若是姓爾朱,他還是接受不了。
此人在河陰屠戮兩千公卿,足見其暴虐嗜殺,縱然以武力稱雄一時,就一定能走得遠嗎?
且不提于謹本人多有親朋好友死於河陰,光看爾朱榮割據并州以來的動作,除了打打殺殺、除了收納各路豪傑,可有半點文治上的動作?
就連整頓僧務、清理佛門都是樂起做的。
說到樂起..
樂起也不過是其人麾下一員大將,看著名高位顯,不還得居於爾朱氏眾子弟之後。
要不然他怎麼不留樂起在洛陽監視朝廷,反而把什麼爾朱世隆、爾朱度律這等貪殘貨色塞進了中樞,一躍而成什麼侍中、尚書令。
那麼自己不過是陪臣之陪臣罷了,在爾朱氏掌權的局面下,頂多也就在南陽這小澡盆里打轉轉了!
然而他又確實有點捨不得行台左丞的位置,更不敢冒險再次跳槽了。誰知道下一個幕主又是什麼樣的貨色。
回家之後,于謹輾轉難眠,忽覺口渴,於是也不呼喊侍女,自己披衣而咕咚咕咚猛灌幾口冷水。
這時候,他反而有些懷念白天在城外小廟所飲用的粗茶。
「解鈴還須繫鈴人...」于謹心思極重,總覺得智源話裡有話,乾脆三五幾下穿好衣服,舉起燭台,穿過迴廊,去隔壁院子樂起。
樂起的臥室燈火未滅,從窗欞中透出一絲微光,于謹也不客氣,單手推開房門直入。
「思敬啊...快進來。」
于謹掃眼一看,薛孝通正與樂起對坐,塌上小几上還擺著一碟下酒菜和一壺酒、三個空杯,顯然等待已久。
「主公,士達兄!」于謹將燭台放在几案上然後盤腿坐下:「我有左中右三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