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開府
時入永安二年三月,大地回春,整個南陽盆地更是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
就在一個多月前,南道大行台樂起率軍來援,先是收服魯陽蠻,又抓捕了勾連南朝陰謀作亂的南陽西鄂趙氏一族,緊接著便派兵南下救援新野。
整個救援過程可謂一番風順。
其時梁將曹義宗頓兵新野城下,還幻想著趙脩延能見機識運,舉宛城來降。沒想到,他等來的不是趙脩延的降表,而是樂起大舉南下進攻穰城的消息。
新野指日可破,但面對來勢洶洶的魏軍,曹義宗只得稍稍停下攻城步伐,又在圍城營地以西布置了防線。畢竟雖遠隔千里,他也聽說了樂起的名聲,可不敢在此人面前托大。
就在他一隻眼看著穰城、一隻眼盯著新野的同時,又等來徐穎、王羆的突襲。
徐穎聽從王黑的建議,並未直薄新野城下,而是沿著清水東岸直撲樊城。
樊城地勢險要,不僅是江漢重鎮襄陽的北門戶,更是曹義宗大軍糧草供給的起點。
而徐穎面對此堅城並未硬攻,只是在城下虛晃一槍,嚇得鎮守襄陽的廬陵王蕭續一日三驚,然後轉頭沿著水北上,沿途拔除掃蕩曹義宗的糧道。
曹義宗擁兵數萬,但多是寧蠻校尉府麾下的蠻軍,見勢不妙紛紛四散,逃往東邊的桐柏山。
曹義宗本人無奈,只好率軍直驅穰城,結果半道遇伏,又遭身後徐穎突擊,只一個白天便大敗虧輸,本人更被慕容武生擒。
手是穰城守暈覓勢不妙,更兼城中豪強試圖響應,只得棄城而逃。
徐穎、慕容武二將馬不停蹄,一路去往南荊州州治廣昌,幾乎兵不血刃敲開城門,成功擒拿投降南朝的原南荊州刺史李志,一路從均江口渡過沔水(今漢江上游)收復贊縣。
直到此時,廬陵王蕭續終於從渾渾噩噩中反應了過來,因為廣昌距離襄陽不過九十里,中間只隔著一條漢水。而贊縣就在沔水/漢水上游,正可順江而下直取襄陽。
其人先是啟用雍州本地(梁雍州在襄陽)豪強柳仲禮守衛贊縣以南的筑陽城,又派人向荊州(梁荊州在江陵)都督、湘東王蕭繹求援。後者派出降將王僧辯駐紮襄陽以東的蔡陽,堪堪擋住徐穎的兵鋒。
自此,遷延三載的梁魏荊州之戰在雙方默契地減壓、後撤中告一段落。
所謂都督三荊二襄二郢諸軍事,除了位於桐柏山東麓的郢州、南郢州仍失陷於南朝之外,剩餘五個州算是都納入了樂起的掌控之中。
不過其中水分依然不少。
比如這時候樂起才發現所謂南荊州、南襄州所領郡縣多有重疊,甚至而言,除了樂起剛剛收復的廣昌(今湖北棗陽)外,這兩個州幾乎不存在具備城池、官僚機構、均田編戶和明確土地範圍的郡縣。
此處行政區劃之混亂可見一斑。
好在對於樂起而言,除了成功穩定荊州局面,奪回大部分失陷領土以外,竟然還有意外之得。
「思敬兄!自從正光五年白登山下一別,轉眼過去五年,沒想到你我二人竟然在此重逢!」
征東軍得勝回師之後,上一任南道行台辛纂留守新野,沒來宛城拜見樂起,只是派了行台左丞于謹過來。
對此樂起並沒有計較辛纂的失禮,因為于謹的到來足以使其振奮。
「大行台...」于謹看著熱情的樂起,心中五味雜陳,好不是滋味。
想當年第一次見面時,于謹還是廣陽王元淵的參軍,樂起還是正在接受朝廷招安的叛賊。可五年來二人身份、際遇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河北白牛邏之戰前,廣陽王元淵備受胡太后猜疑,不得已派了于謹回洛陽為自己分辯解釋。
結果于謹好不容易完成了任務,還沒渡過黃河便收到了官軍大敗虧輸、元淵投降葛榮反被處死的消息。
好在無論是胡太后還是孝明帝元詡都沒遷怒於他,不僅如此,還拔擢他為南道行台左丞,隨辛纂鎮守新野。
可惜流年不利,他倆才上任便被重重圍困,別說建功立業,更是差點連小命都不保。
天知道這三年他是怎麼過的!
「大行台...」于謹整頓了思緒,從懷中掏出一份公文,重新開口說道:「這是辛公的辭表,請求告老還鄉。他本想親自拜見大行台,可惜年事已高,前不久又中了箭傷,故而暫留新野養傷。」
對於辛纂的心思,樂起早有預料。
什麼年事已高,他今年不過五十歲,人家王羆都還活蹦亂跳呢。
至於箭傷云云,多半只是託辭。
畢竟面對年紀小了兩輪還多的繼任者,對方還在旬月之內打出如此戰績,辛纂實在抹不開面子。
「我記得辛老將軍是關西人?」二人落座之後,樂起親自給于謹倒了一杯茶,「家眷剛剛從并州過來,府中亂的不成樣子,思敬兄切勿見怪。」
于謹輕輕抿了一口,又苦又澀,居然真的只是茶水,裡面別說什麼名貴香料,就連鹽巴、蔥姜都沒有。
「是的,辛公籍貫隴西狄道。」
「哎,辛公嫌我出身低微,何必找此託辭呢。這會兒隴西還在打仗呢...」樂起故作委屈抱怨道。
「呃...」于謹剛剛心神不定,沒想到忘了這事,於是趕忙圓場說道:「天柱大將軍武略雄韜,想來等辛公養好傷口,關隴就已被平定了吧。那万俟丑奴如何能與葛榮相比。」
樂起可不會聽他的鬼話,這能一樣麼?
「思敬兄不必為他多解釋,就連你不也一樣麼?」
「大行台何出此言?」于謹疑惑不解,怎麼又扯到他頭上來。
「雖然辛公上了辭表,但南道行台卻未撤銷。既如此,思敬兄該稱呼我什麼?」樂起反問道。
就算不叫主公,至少也叫一聲府君啊。
話說,新任南道大行台不就在于謹面前麼。而他是行台左丞,除非朝廷另有任用或是幕主非要將他驅逐,于謹自然就是樂起的屬官僚吏。
嚴格來說,于謹此時的官面身份同盧柔、王思政並沒有多少區別。
從今天見面起,于謹心神不定,始終落於下風,此時更是不知如何解釋。
「若不是嫌我出身低微,思敬兄怎麼會稱呼我為大行台,分明也是要掛印辭官嘛!
哎,可惜我智力不足,這三荊事務更是一團亂麻。日夜翹首以盼卿來,沒想到卻是空歡喜一場!」
話說于謹本人還真有辭官的心思,如今還有多股叛軍肆虐,想也知道,如若沒有什麼巨大變動,征討南朝不知得猴年馬月。
他已年近不惑,實在是等不起了,不如直接去投爾朱榮,興許還能在青齊或者關中建功立業。
至於瞧不起樂起的出身云云卻是無稽之談,他還不是洛陽城裡的破落戶,比鎮兵強不到哪兒去。
「在下的出身府君也知道,和國朝高門萬忸于氏源出同姓罷了,豈會作小人攀比之態?更何況府君逐羊侃、破葛榮、擒洛生名震河朔,此番旬月之間解救荊州三年之圍,不知多少過江之鯉願登府君之門。」
君擇臣、臣亦擇君。于謹的年紀已經不小,他沒有多少機會再跳槽了,所以這一次面對樂起的著力招攬,于謹更是謹慎異常。
但這些年來,于謹見慣了風浪,更是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瞧著對方如此懇切,于謹打算先暫時應承下來,過幾天再找由頭溜走算了。
「欸這就對嘛!」樂起拊掌而笑。隨即,其人卻收起笑容,起身避席大禮參拜。
「哎呀,大行台...府君!圖南!何必如此!」
于謹趕忙起身去扶,沒想到樂起像個秤砣一般不肯起來。于謹的力氣又如何比得過馬上衝殺的年輕武將,只好一連換了幾個稱呼。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樂二郎分明是看出了他的猶豫和託辭,這會兒是想要強拉他上船啊。
「思敬吶,你不真心答應,主公是不會起來的。」
于謹扭頭一看,竟是河東人薛孝通,二人從前在洛陽時有過一番交往,更是知道對方是樂起幕中數一數二的腹心謀臣。
「思敬切勿多心,如今大行台只有右丞和都令史,正是在下和范陽盧子剛。你留任行台左丞,正是我二人極力舉薦的。當然,主公更是仰慕思敬已久。無需擔心今後有什麼不便、齟齬之處,整個南道大行台一片空白,正好由得思敬施展。」
薛孝通此話一出,還真就打消了于謹三分顧慮。
眾所周知,樂起在爾朱榮麾下一直具有一定的獨立性,早就有了自個的心腹班子。別看樂起現在拿出三顧茅廬的態度,但誰敢保證于謹能在行台中任意施展。
樂起沒法保證,但偏偏薛孝通可以。聽他的意思,招攬于謹入幕是樂起心腹們的共識,至少沒有遭到嫉妒和反對。
這...于謹一陣猶豫。又聽樂起俯首說道:「剛剛我說智力不足不是虛言。現在原蔚州軍家眷、睢陽漢軍家眷,還有新增的河南府戶雲集三荊,諸事一團亂麻。而且...
,樂起抬頭直視于謹:「而且我欲革新舊制,一掃三百年來世兵、屯兵、鎮兵制度的弊端,既要練成一支強軍,更要不誤民生,其間種種,我與士達、子剛略有謀劃,但總覺得難行。萬望思敬助我一臂之力!」
于謹瞧著樂起樣子,心念一轉,也許可以留下試一試?畢竟行台左丞可不是路邊隨意就能撿到的玩意。
不過,在答應下來之前,于謹還得再向樂起討要一個保證:「不知府君要如何安置辛纂、王羆二人?」
于謹說是辛纂王黑二人,實則大家都清楚,指的是原先的南道行台及原荊州軍的前途命運。
好在樂起對此早有預案,甚至而言,本就處置了一半。
「還請思敬兄再勸勸辛老將軍。南朝日夜窺伺三荊,豈是急流勇退的時候?若他堅持不願像王羆一樣為我做事,唔...他有後人沒?」
「有一子名子炎...年方弱冠。」于謹答道。
「仿王羆故例,請這位辛子炎來我左右。另外無論辛老將軍是否去職,新野原有兩千守軍還請他暫時統領起來。若有忠勇的,還望老將軍推薦。」
隨著原南道行台辛纂的去職和行台左丞于謹的上任,樂起正式在南陽宛城開設幕府。
此時小小的南陽盆地內擠進來了五個州十幾個郡數十個縣。
故而樂起按此前的計劃,將作為行政機構的南道大行台、作為軍事機構的七州都督府、征東大將軍府及府戶軍都督府合而為一。
然而盧柔卻推辭了行台都令史的位置,執意要當個參軍,說是想和王思政一塊鎮守一方。
「我盧氏叔侄四人都在主公幕中,都令史的權責不在左右丞之下,自當避嫌。」盧柔如此說道。
話說盧柔的另兩個叔叔,即盧仲宣、盧叔彪在樂起的有意提醒下躲過了河陰之變,前不久盧喜帶蔚州家春經過洛陽,這二人於脆辭官隨之南下。
一門叔侄四人擠在南道行台,確實多多少少要考慮同僚的觀感以及樂起的態度。
不僅如此,盧柔此番還從外面領回來兩人,即出身博陵安平的崔謙、崔沈兄弟。
崔謙年紀比盧柔略大,崔沈還不到弱冠。一人好文、一人尚武,都算得上俊才,尤其是崔謙,盧柔對其極力推崇,稱此人「深曉軍政」。
樂起對盧柔自然深信不疑,立即將二人招攬入幕中。
對了,崔謙兄弟還有個身份,那就是盧柔的親表叔。(盧柔的祖母崔蘭賓系名臣崔辯次女、外祖母崔賓媛系崔辯三女,而崔謙乃崔辯之孫)
就連樂起也感嘆,這盧子剛豈止是買一贈一,簡直是把全家都打包帶過來了。
除了避嫌之外,盧柔本人也渴望出外歷練一番。於是樂起挽留了一番後便任盧柔、盧喜為行台參軍,並派遣盧柔前往襄州協助刺史賈思同。
然後便是負責具體事務的諸行台郎中、行台郎,分別有盧仲宣、盧叔彪、柳楷、王士良、唐邕、叱羅邕、張纂等,以及酈道元的遺屬酈道峻、酈道博、酈伯友、酈仲友四人。
由於行台其實是中台(即尚書台/尚書省)的派出機構,故而行台僚佐的設置分工與尚書省極為相似又有些許不同。
比如尚書省分設六部尚書,即吏部、殿中、儀曹、七兵、都官和度支尚書,再以六部尚書分管三十六曹郎中。
不過南道百廢待興,樂起也無意照搬尚書省制度,故而暫時把分設部、曹之事放下。
而王思政、周宣、楊忠則同徐穎等懷荒、柔玄老人一樣,歸入武將行列,僅掛征東大將軍府僚佐頭銜。
按朝廷制度,朝廷命官可以兼任行台僚佐,且在行台撤銷後可以繼續擔任各種官職,循原本的仕進途徑發展,從而切斷與行台長官本人道德上和形式上的聯繫。
不過由於樂起同洛陽朝廷之間的關係,眾人都明白,若失去樂起的庇護或南道行台被撤銷,那麼他們是不可能獲得什麼官職的。
但是反過來說,這種不上不下的局面反而促成了行台僚佐進一步與樂起結成人身依附關係,這當然是樂起所樂意見到並極力推動的。
無論如何,自此南道大行台的架子算是搭建了起來,至少樂起用不著像以前那樣事事躬親了。
然而,就在眾人準備大展拳腳之際,南朝北伐的消息姍姍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