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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吃餅

2026-09-05 16:25:04 作者: 大王再沖一次吧

  第197章 吃餅

  「卑府南陽太守趙脩延,叩迎明公旌節!天兵驟臨,真乃久旱甘霖!自先帝登暇、王師敗績,南陽四野盡作豺狼窟穴,梁人蠻兵日日擐甲叩關,卑府與三荊士女日夜北望,終得見明公鷹揚虎步之姿!」

  南陽太守趙脩延率城中武將僚吏,出城五里迎接樂起的到來。甫一開口便極盡諂媚,更惹得薛孝通等人一陣輕笑。

  此人年逾四旬,比樂起幾乎大了一倍,居然一口一個明公,還是真拉的下臉。

  不過倒是徐穎、慕容武等武夫卻不以為意,反而覺得與有榮焉。畢竟從前這幫士大夫可從不把他們放在眼裡的。

  只見得這位趙太守忽側身讓出道路,然後躬聲說道:「南陽多士、豪大家特備犒軍薄禮,托卑府獻上。計有宛城素絹三千匹,猛山藥材五十車,另擇城中健婦百人專司浣補炊爨。若蒙明公不棄,南陽多士皆願效犬馬於麾下!」

  「趙公客氣了,既是長者,平日裡叫我行台即可,不敢當明公二字。」樂起對南陽地頭蛇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尊重。

  趙脩延出自南陽趙氏,闔族居於南陽西鄂。幾十年來,族中趙怡、趙邕、趙尚等人相繼出任荊州刺史、荊州大中正、南陽太守等職。

  三年前,前任荊州刺趙尚死後,趙脩延便順理成章地被授予南陽太守一職。要不是南朝來犯,朝廷趁機派人打入南陽官場,搞不好他早就當上了荊州刺史。

  總之,歷來強龍不壓地頭蛇,又加上此人極度謙恭,樂起自然不會不給面子。

  

  「春寒陡峭,城外不是說話的地方,還請趙公翼護,請帶我入城。」

  「是是!請大行台移步!」趙修延正欲替樂起牽馬,卻被樂起輕輕推開。

  「呵呵!」

  趙脩延又見一旁投來鄙夷的目光,於是暗自冷笑一聲,翻身上馬落後樂起一個身位。

  「罪將王羆,見過行台。」

  剛剛鄙夷趙脩延之人亦翻身上馬,隔著幾步微微向樂起拱了拱手,神情頗為不屑。

  話說王羆此人,職官台軍撫軍將軍,爵位定陽縣子,同時也是朝廷打入荊州官場的上一任刺史。

  可惜他甫一上任州治穰城,還沒來得及理清荊州內部錯綜複雜的關係,便遭遇梁將曹義宗圍攻。

  更惱火的是,其副將裴衍又被抽調去河北平叛,結果轉眼全軍覆沒,本人亦死於葛榮軍中。

  總之,這位可憐的王刺史就這樣孤零零地守了穰城整整三年。直到去年年底糧食耗盡,才被迫突圍逃到南陽宛城。

  雖然元子攸尚未下詔,但按北魏官場的潛規則,新任荊州刺史一也就是樂起上任之後,就該把他檻車送洛咯。

  所以也不怪他的態度如此糟糕。

  「老將軍請。」樂起不喜不怒,維持著基本的禮節。

  進城之後,按慣例便是接風宴。趙修延引南陽眾屬官一一拜見之後,便安排座席落坐。

  只是樂起還是沒忘王羆,特意將王羆與趙修延二人請在自己左右。

  趙脩延連忙拒絕聲稱不敢當,敗軍之將王羆倒是不客氣,一屁股便坐了下來,甚至不顧樂起尚未舉杯,便自顧自地連飲數碗酒水,絲毫不顧征東軍眾將異樣的目光。

  樂起卻依舊不喜不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趁著侍女為眾人呈上主食的時候,趙修延終於忍不住說道:「魯陽蠻截斷三鴉路,沒想到大軍一來,還不到三日便如春雪遇火而消,大行台虎步龍行果然名不虛傳。」

  「趙公謬讚,實乃天子德行遠播、三軍將士用命。本府不過竊日偷光、因緣際會罷了。」

  「只是不知大行台將要如何處置魯陽蠻?」趙脩延趕緊補充道,「恕卑府越俎代庖,荊州百姓苦魯陽蠻久矣...」

  樂起卻未答話,只是微微舉起杯子。趙修延見狀趕緊打住:「為大行台壽!」

  「為大行台壽!」在場眾人齊齊舉杯高呼。

  「為大行台壽...」王羆被長子王慶遠捅了幾下,這才不情不願地隨口應和道。

  「吃吃吃,只需三千輕騎就可出其不意破敵,還在這兒吃吃吃!」

  樂起全當沒有聽見某人的抱怨,抬頭一飲而盡,順勢看了一眼坐在門口的徐穎,見對方微微點頭,於是說道:「南陽美酒果然醉人,就是空腹飲酒傷身。諸公,且舉箸,再吃點餅子墊一墊。今日定要不醉不歸!」


  說罷樂起卻沒撿起筷子,反而直接用手拿起白餅,不緊不慢地掰成碎塊塞進嘴裡。偶爾有殘渣落下案上,也被樂起一一拾起吃掉。

  得!又來一個!

  趙脩延暗罵一聲青皮鎮兵,心中心事萬千,卻也只好默默吃餅。

  席間倒是還有一人的吃相和樂起類似,甚至更為粗俗。

  只見王黑一邊嘟嘟囔囔,一邊將案上菜餚統統吃光,又掰開白餅擦乾盤中的油水,三下五除二塞進了嘴裡。似乎他吃的不是餅,吃的是南朝敵軍、是聽了馬屁飄飄然的援軍一樣。

  這一幕看得征東軍眾將吃驚,沒想到王羆好歹也當過刺史級高官,一點也沒有洛陽公卿的風儀。

  不過這樣也挺好的...起碼說明此人不拘小節又節儉嘛。至於他的不敬,眾將心裡早有數了。

  倒是南陽諸人見怪不怪。

  三年前王羆上任荊州途徑南陽之時,也曾在此地赴宴。席間上了一盤甜瓜,有人把瓜皮削得很厚,把瓜肉都削去不少。

  結果王將軍面露不豫之色,等到瓜皮落到地上,居然從地上揀起來吃掉。

  原本南陽人還以為是王羆是故意如此。沒想到,去年王羆逃歸南陽之後,他們一打聽,其人還真就這個性子。

  王黑平時不僅節儉,而且等閒不願意浪費半點糧食,一粒米落在地上都會撿起來吃掉。

  再一打聽其人過往名聲事跡,就八個字:質直木強,處物平當。

  喔,還可以加上八個字:舉動率情,不為巧詐。

  說白了,就是個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的率性老頑固。

  「王老將軍吃好了沒?」樂起將最後一塊餅子咽下,一邊抿著酒水一邊笑問道。

  王羆從城外起就一直沒給樂起好臉色,既是因為覺得樂起是爾朱榮的腹心,不願與之交往,也是見其人受趙脩延一通馬屁,覺得樂起飄飄然,多半不是好貨。

  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的氣度還真算得上寬大。而且,剛剛王羆也看到了,樂起案几上乾乾淨淨,沒有浪費一點糧食,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點點好感。

  不過又擔心前倨後恭,王羆只是淡淡說道:「不敢當大行台垂詢,七分飽足矣。」

  「那就好。」樂起笑著點了點頭,又轉頭看向趙脩延。

  趙脩延抬頭正見樂起含義莫名的笑容,心中本能地一緊,順勢低頭躲開目光,尷尬地一笑:「卑府體衰年老,也吃飽了。」

  只見這位南陽太守的案几上,除了殘羹剩菜,便是白餅殘渣。準確地說,是趙修延吃餅只吃中間最鬆軟的部分,邊緣較硬較乾的部分全被他扔掉了。

  樂起放下酒杯悠悠一嘆:「耕種收穫,其功已深;舂爨造成,用力不少。如此浪費民脂民膏,看來趙公確實不餓,撤了吧。」

  話音剛落,便有一名一名全副披掛的親兵快步進來,在眾人詫異、驚懼的目光中,一手扶刀,一手端起趙修延的案幾給放在一邊。

  這回才是真的下馬威!



  樂起仍是不喜不怒,不過徐穎卻招呼門外的甲士進來,整齊地站在了南陽眾屬官、士族父老之後,嚇得數人當即跌坐變色。

  樂起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淡淡地說道:「趙公禮節備至,本府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有幾句話想問問。」

  不待趙修延回話,樂起自顧自問道:「曹義宗剛剛攻陷穰城,新野還有辛纂老將軍鎮守,宛城更是城高池深,為何兩百里外三鴉路的魯陽蠻卻響應南朝作亂?」

  「其二,剛剛你也說了,宛城糧秣充足,可支撐數萬大軍三年之用。且南陽乃大郡,按正光年間的籍冊,亦可出上萬州郡兵。穰城、新野有南朝大軍圍攻且不必提,身後咫尺的魯陽蠻為何不管?」

  「其三...還用我說麼?趙太守。」

  趙脩延勉力躲避樂起的目光,正見魯陽蠻魯天安和田茂宗上堂,終於放棄最後一絲僥倖。

  「卑府...下官只是一時糊塗啊!下官聽憑大行台處置,唯願...唯願...」

  樂起抬手制止趙脩延的求饒,「若你在入城前老實交待還來得及,唔,算著時間,王思政該到西鄂了吧?」

  後面半句話卻是對著徐穎說的。


  「稟大行台,王軍主派人回話,已將西鄂趙氏全族收押。」

  「青皮丘八!不識教的鎮兵!我的姿態還不夠低嗎!勾連南朝、煽動魯陽蠻全是我一人作為,何必禍及家人!」

  趙脩延見最後一絲希望被打破,終於撕下偽裝。

  這就是他關心魯陽蠻結局的原因。

  六鎮起義以來,朝廷左支右絀,全然顧不上三荊的危局。河陰之變後,情況更是急轉直下,不僅沒有援兵,南荊州還舉州投降了南朝。

  朝廷要完!這幾乎成了三荊官員、豪強的共識。

  而趙脩延卻從中看到了機會,一面煽動魯陽蠻斷三鴉路阻擋朝廷援軍,一面坐視穰城、新野被圍困,儼然把兩地存亡當作和南朝討價還價的籌碼。

  一旦南朝開出合適的價格,南陽州郡兵便可成為壓垮新野守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奈何樂起的動作太快了些!甚至他都還沒來得及徵發州郡兵,樂起就衝到了宛城城下。

  現在城中還有王羆,趙修延可沒有把握攔住樂起。

  不顧趙修延還在破口大罵,樂起卻將目光又轉向左側。

  王羆面色微動,一把將長子推了出去。

  王慶遠順勢撲到堂中,隨手撕下趙修延的袖子,然後塞進對方嘴裡,又和魯天安、田茂宗二人一同將趙修延死死壓在地上。

  在場眾人現在如何不知,樂大行台不僅在三天之內擊破魯陽蠻,還成功地收服了他們。

  「先說魯陽蠻的事情。」

  樂起扶刀而起,自光掃視眾人,就連王黑也抱拳低頭。

  「其一,趙修延剛剛自己承認了,本府不再複述。稍後塞進檻車送去洛陽,自有有司發落。」

  「其二,魯陽蠻雖曰蠻,其實大多是周邊百姓不堪忍受大姓欺壓、官府催逼才逃入山中的。趙氏世代簪纓、歷仕荊州,其家更是南陽頭號豪強,阡陌豈止百里!就算勾連南朝煽動魯陽蠻是趙脩延一人所為,趙氏闔族豈能辭其咎!」

  「需知,禍不及家人的前提是富貴不及家人!」

  「本府不是濫殺之人,西鄂趙氏按均田令計口授田、每人可留房三間、再留祖宅一座。其餘所有永業田、露田、水碾、奴僕、耕牛、房屋、糧秣一應充公。諸位,可有意見?」

  趙脩延蠕蟲一般扭動身軀,很快就乏力,最終只能默然接受自己的命運。其餘南陽屬官、豪強更不敢多言。

  樂起滿意地點點頭,振聲道:「魯天安、田茂宗!」

  「小人在。」

  「沒入蠻部的百姓返回家中,你們可願意?」

  二人連忙點頭,口稱遵命遵命。

  廢話,山寨都被燒了,家眷也被俘虜了,就連自己也開關投降了,此時還有什麼話好講。

  不過樂起向來是說話算話且妥帖備至的:「南陽沃野平曠,近年屢遭戰火,閒地也多。你們都下山來,同樣按均田令計口授田。另外,稍後我派人去你族中料民點兵。有五十人,你倆就是隊主,有三百人,就當幢主。若有數千上萬,征東軍中自有相應職位。」

  「謝大行台!願為大行台效死!」魯天安田茂宗大喜,鬆開趙脩延跪倒在地。

  說起來,趙脩延乃至趙氏全族都不該遭受如此待遇。不過誰讓他們是南陽頭號大地主呢。

  現在整個征東軍全體家眷,還有河南府戶軍都會遷入南陽盆地內安置,必然會和地頭蛇發生衝突。

  無論趙脩延和樂起的關係如何,對土地的渴求是二人永遠繞不開的核心矛盾。

  所以樂起必須一次性下死手,順便還可以殺雞做猴。畢竟兩萬戶魯陽蠻,除去其中馬上歸家的漢兒百姓,也還有數千從未編入過戶籍的「蠻子」。而樂起將要帶來的征東軍、

  府戶軍家眷,至少也有兩萬戶。

  南陽再大、土地再多,沒有當地人的配合,也就找不到那些尚未分配的露田和荒地。

  樂起轉身走到案幾前,順手還撿起趙修延丟下餅緣,一邊吃一邊說:「本府受天子信任、天柱拔擢,為南道大行台、都督三荊二襄二郢七州諸軍事,欲開府於南陽。可惜囊中人才匱乏,還需諸公引薦。待南道行台的架子搭起來,便要清理清理州中多年未定戶籍田地,更需諸公支持啊。」

  南陽眾人心下瞭然,這是先殺雞做猴、再是打巴掌給甜棗。


  不過還能如何?

  且不說這位煞星凶名在外,他手中的北地精騎也不是吃素的。而且南朝的兵鋒還在不遠處的新野、穰城呢。

  於是眾人紛紛口稱必然竭誠盡力云云。

  樂起終於露出笑容,說起了最後一件事情:「慕容、賀賴、丘、曹、吳、高諸將及魯、田。帶我部一千騎兵、三千步卒,及歸附的蠻部、宛城守軍。以慕容武為主帥,打出我的旗號,沿途鼓譟往穰城去。若有餘力,可在新野穰城之間設伏。」

  「遵命。」

  魯天安和田茂宗更是大喜,剛剛他們就聽明白了,樂起許他們出多少兵就當多大的官,而且還有田地分配。立馬就盤算起要不要先把族中健壯的婦女拉進來湊人頭。

  畢竟樂大行台的計策就擺在了明面上,去穰城這一路就是虛張聲勢用的,多個人多一份聲勢嘛。

  「王家兩位郎君!」

  王慶遠、王明遠兄弟見父親點頭示意,出列抱拳答到。

  「我的近衛親兵都外放出去當了軍主,身邊正缺可用的年輕人,是否願意來啊?」

  王慶遠年紀同樂起一般,明遠今年才十五六歲,當即慨然應諾道:「敢不從命!」

  話說到這個份上,王羆終於徹底放下架子。無論其人出身是何,樂起先是給足了他尊重和面子,而且行為極為投契,手段更是乾淨利落。

  更重要的是,看樣子自己不僅不用檻車入洛,還能立功復起了!

  「罪將王黑守土無能、喪師棄城。願效力大行台鞍馬左右,以功贖罪。萬望明公應允!」

  樂起快步上前一把扶著王羆的胳膊:「孤軍不滿萬,內無糧秣、外無援兵,堅守穰城三年,還能突出重圍帶回來兩千人,有功無罪!而且在下怎麼敢當王老將軍明公」二字,你我官職雖有高下,不敢視老將軍為屬官僚臣。」

  沒想到王羆勢大力沉,樂起拉了一把卻沒有拉起來。

  「那好,徐穎、王羆聽令!」樂起起身退後一步。

  「末將在!」

  「徐穎率精騎三千,合王羆部兩千人,以徐穎為主帥,立即殺奔新野救援辛纂。行進之時注意偃旗息鼓出其不意,敵軍若南逃襄陽則入新野城。若西逃穰城,則與賀賴悅等人夾擊。

  末了,樂起又加了一句:「顯秀兄,你從未和南兵作戰,凡事多聽王老將軍的建議。」

  這也是選徐穎為南援主力的重要原因,比起其他人,他的脾氣可好多了,而且為人謙虛謹慎,想必能和王羆好好相處。

  王羆聞言站起身子,朝樂起抱拳點頭,然後轉身邁步站在了徐穎後邊。

  「去吧!我繼續陪南陽父老喝酒,就在這兒等諸位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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