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廁所？」
卡薇婭看著面前五十多米寬的大坑，忍不住驚疑出聲。
「是的，廁所。」十五歲的阿里安，看著卡薇婭的白皙側臉，目光閃動。
「辛格老爺是個愛乾淨的人，他不允許達利特污染他的視野。
所以就讓我帶人把廁所修到了這裡。」
卡薇婭眉頭微微皺起，覺得這個剎帝利地主未免有些太霸道了。
「這裡離那個辛格家多遠？」
「差不多五公里。」
「你是說，他讓這些達利特每次上廁所，都要跑五公里的路？」
「我想是這樣的...」
卡薇婭對於威魯的第一印象，立時差到了極點。
但她也沒有說什麼，和那兩個巴特納電視台的記者一起，對著廁所的施工現場，拍了幾張照片。
就隨他們返回車上，快速趕上前方的車隊。
車隊在狹窄的土路上，顛簸前行了幾分鐘，卡薇婭的視野，逐漸被達利特難民填滿。
黑色的焦土地上，到處都坐著人。
頭頂的炙熱烈陽，如同探照燈一樣烤著他們，讓他們連躺下都不敢。
只能用上衣蓋在頭上，徒勞抵抗著烈日的炙烤。
卡薇婭所在的車隊，宛若劃破黑暗的亮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漫無目的等待的達利特們，紛紛從地上爬起，向著車隊這邊慢慢圍攏過來。
「砰！砰！砰！」
雷瓦舉著AK朝天開了幾槍，及時震懾住躁動的難民。而後帶著十幾個年輕人，走向車隊這邊。
車隊領頭立時按了兩聲喇叭，向雷瓦表示了感謝。
領頭的那輛馬恆達吉普車，停在雷瓦身前，副駕駛位置探出一個中年男人腦袋。
「哈嘍！雷瓦。
幾年不見，你還是這麼漂亮。」
雷瓦蹙眉看著中年男人的帥臉，用AK直接頂住了他的下巴：「瓦倫，今天你再敢說一句廢話，我就在你下巴上開個洞。」
「OKOKOK！」瓦倫舉起雙手做出投降姿勢，隨後用食指輕輕撥開了下巴上的槍管。
對於雷瓦的威脅，瓦倫不敢不當真，於是一整臉色，拿出了正經的工作態度。
他整理了一下油背頭，打開車門，從車上下來，對著比他高了半個頭的雷瓦，掏出了一張物資清單：
「這是喬汗閣下讓我交給辛格老爺的。
辛格老爺呢？怎麼還不出來？」
「他有事在忙。」雷瓦接過清單掃了一眼，而後示意他們直接把車開進前院卸貨。
「你進門的時候小心一點，牆邊可能還有地雷。」
瓦倫聽到這句話之前，就已經看了大門左右兩側的血色彈坑。
鑲嵌在土地里的碎骨，浸透土壤的血污，讓他很快就腦補出當時的慘烈現場。
花了幾秒腦補出焚燒屍體的粗糙手法之後，他就碎碎念著朝車隊招手，嘴裡大聲喊道：
「把車開到前院！
不要亂跑！
不要貼牆！
這裡有地雷！」
車隊司機聞言，都在這炎炎烈日下，嚇出一背冷汗。
他們眼睛沒瞎，自然能看到那堆屍體和那兩個血色彈坑。
於是全都拿出了最好的開車技術，小心翼翼地壓著前車的輪胎印，幾乎紋絲不差地把車從兩個彈坑中間開了進去。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一大群被綁住手腳的游擊隊員。
這群人已經在太陽下，曬得奄奄一息。
對於他們的到來，都無力做出反應。
眼前的場景，立時讓車上的人變得更加噤若寒蟬，平安行進了一路的他們，終於意識到。
這裡，不是城裡。
這裡是戰區，
亦是法外之地。
這裡既有從山裡衝出的海量游擊隊員。
也有目無法紀敢於隨意殺人的土皇帝。
他們如果在這裡發生了意外，那也算不上什麼意外。
開車的司機，大多都是吠舍階層。
站在上面的聯防警察，種姓稍微複雜一點，但也絕對沒有一個達利特。
按理說，門外面達利特這麼多，怎麼著也輪不到他們來卸貨。
但他們把車停好之後，見沒人有過來卸貨的意思。
於是互相對視了一眼，迅速動手，十分自覺地卸起了各自車上的貨物。
雷瓦拿著清單，數了一下車隊數量後，很快就皺起了眉頭。
她瞪了陪笑著的瓦倫一眼，而後對著射擊台上的維綸說道：
「如果有人敢進這兩道門，就打死他。」
說完她就拿著物資清單進了中院，一路直奔議事大廳而去。
威魯手裡拿著一根鉛筆，俯身趴在巨大的會議桌前，在一張白色畫紙上「唰唰唰」地不停畫著。
看到雷瓦進來，威魯意猶未盡地從畫紙上抬起頭，看向她問道：「是不是物資送來了？」
「是的，主人。」雷瓦說話間走到威魯旁邊，把手裡捏著的清單遞給了他：「這清單有問題，您最好親自去看看。」
然後她就悄悄看起了威魯身前攤開擺放的一堆畫紙。
其中最大的那張畫紙，被威魯用鉛筆和直尺畫出了很多整齊的方框。
將近一平米的巨大畫紙上，大方框裡套著小方框。
狹窄的線條縫隙里，還畫著許多她不認識的符號。
雷瓦只是看了幾秒，就微微眼暈，也不知道威魯是怎麼畫出這種設計圖來的。
「有這麼多糧食？」
威魯看著清單上標註的「百噸麵粉」，不信邪地用領主之眼看了一眼前院。
這一看，他的眉頭頓時蹙起。
因為他只看到了八輛拉麵粉的小拖拉機，哪怕每輛都按十噸算，也不過是八十噸。
再者說，這些小拖拉機能拉十噸？
他目測，頂多五噸。
所以，八車就是四十噸。
那剩下的六十噸，去哪了？
「我出去看看...」威魯拿著清單，帶著雷瓦走向前院。
威魯踏入前院，看了那些卸貨的司機一眼，而後直接走到瓦倫面前問道：「你是喬汗姑父的管家？」
「是的，辛格老爺。」瓦倫態度恭順地低頭應了一句，而後他左右看了一眼，輕輕上前兩步，靠近威魯。
「我想辛格老爺你也看出來了...」瓦倫從皮包里掏出一張新的清單和一封信，遞向威魯：「這是喬汗老爺給您的回信，您看了就明白了。」
威魯接過信件，撕開郵戳一看：
「親愛的威魯，見信如唔：
你這次的功績，我已如實上報。
但屋頂是別人修建的，我們要學會彎著腰走路，拉吉夫閣下有他自己的打算，你要理解你的姑父。
我已經給你舅舅打過電話，他說他是個正經軍人，從來不會倒賣軍火，讓你不要再毀壞他的名聲。
不過，你是知道他的。
估計最晚明天，他就會自己派人去和你談，所以你要耐心等等。
糧食我這次先給你送去了三十噸，應該夠那群達利特吃幾天。
你姑姑說你怕熱，我就幫你把剩下的七十噸糧食，換成了兩輛帶空調的吉普車。
武器的事，比較複雜，明天如果天氣好的話，我會派人給你送過去。
愛你的姑父，
迪維揚什·維克拉瑪蒂亞·喬漢。」
「帶空調的吉普車？」威魯的不開心，瞬間一掃而空，幾步走到那兩輛馬恆達吉普車跟前。
瓦倫連忙跟在後面，熱心為威魯講解起了這輛車的功能：「這輛馬恆達是兩年前才上市的最新款...」
威魯聽到這句話，就想開口吐槽，但想了想還是忍住沒有開口。
「辛格老爺，我們老爺專門為你，把這輛車的空調升級到了軍工級，你可以放心使用...」
威魯坐上車，瞅了一眼車子內飾，儘管它們已經被人打理的非常乾淨，還噴上了很重的香水。
但威魯還是一眼就看穿了它被人使用過的痕跡。
「這車是二手的？」
「怎麼可能...」瓦倫說到這裡，看見威魯望向他冰冷的眼神，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而後陪笑著解釋道：「其實這輛車一直是我們老爺的寶貝座駕，現在忍痛割愛交給了您，您又是他的侄子，所以算不得二手...」
威魯靠在座椅上，輕輕揉了揉眉心，決定越過這個話題。
「後面那四輛車上裝的是什麼？」
「有給你捎來的新鮮蔬菜，和熱心市民捐贈的舊衣服...」
「雷瓦，你派人去把那些衣服發下去。」
「遵命，主人。」
瓦倫豁然回頭看了雷瓦一眼，而後小心抬眼，看向若無其事的威魯。
心裡大感震驚。
獨眼迦梨，竟然叫他主人？
瓦倫態度不由更加恭敬謙卑，一路陪在威魯身邊，給威魯訴說著喬汗市長這段時間有多不容易。
威魯聽完，心裡腹誹道：
他不容易個屁！
威魯分析，這消失的七十噸糧食，確實是換了兩輛吉普車，不過應該是今年剛上市的最新款。
而他的喬漢姑父，順勢就把他的舊車換下來，送到了他這裡。
可對於喬汗雁過拔毛的行為，威魯也不能說什麼。
因為他後面這段時間，還得繼續靠著喬汗這個市長，來薅聯邦政府的羊毛。
雖說每次少不了要被扒層皮，可有總比沒有強。
這時，兩男一女，三名記者從門口走了進來。
兩個男人看到那群俘虜之後，臉色就是一喜，快步上前，圍著這群俘虜，各種拍照取證。
而和他們一起進來的卡薇婭，臉色卻比原來更白，幾乎一絲血色都沒有。
她剛才近距離在那堆屍體旁邊，拍照取證的時候，被那股混合著柴油味的屍臭，熏到了。
也嚇到了。
可她仍舊沒有停止工作，她堅持著趴在彈坑旁邊，在布滿彈孔的暗紅色大門前，各自取了幾張照片。
拍照時，她的腦袋裡，就像是在放電影。
她仿佛親眼看到一群人被人射死在大門前，
看到一群人在爆炸中化作紅泥，
看到有人提著柴油壺傾倒在屍體堆上。
此刻進門之後，看到那群眼神麻木的俘虜，聞到他們身上複雜的臭味之後。
本就一直繃著的喉嚨，終於繃不住，彎下腰就開始乾嘔。
威魯面露嫌棄地看著乾嘔不止的卡薇婭，對身邊的瓦倫語氣不善地問道：
「這幾個人是怎麼回事？」
「他們是拉吉夫閣下派過來的記者，你不用管他們，他們拍幾張照片就自己走了...」
兩名男記者聽到了瓦倫的介紹，連忙跑過來在瓦倫耳邊小聲說道：「我們是，她不是！」
瓦倫聞言，目光直接鎖定了卡薇婭手裡的相機，而後臉色大變：「快！把她的相機搶過來！」
負責開吉普車的兩名司機，聞言立時跑過去，一把就奪走了卡薇婭手裡的尼康相機。
「你們做什麼！？」
虛弱的卡薇婭，坐在地上，震驚地看著院子裡的一群男人。
她很難接受，怎麼有人敢當眾奪走她的相機。
瓦倫接過相機看了一眼，而後把它交到了威魯手裡，面色難看的說道：「威魯老爺，您能幫我們處理掉她嗎？」
他的話，立時讓院子裡的人都感到心驚肉跳。
不過他們很快就反應過來，此刻站在他們面前的這名年輕人，是這片鄉野之地里，可以隨意斷人生死的土皇帝。
「處理？」
威魯看著瓦倫，面色很不好看地問道：「瓦倫管家，你當我這裡是什麼地方？屠宰場嗎？」
威魯雖然是土皇帝，也確實下一秒就能讓卡薇婭去死。
但他沒道理這麼做。
他眼睛又不瞎，這個女人長得又白又漂亮，一看就是受過高等教育的。
誰知道她後面站的都有誰。
萬一，因此不小心染上什麼不該染的因果，那他圖什麼？
圖別人來破壞他的宏圖大業？
瓦倫跟了喬汗十幾年，早都練成人精了，瞬間就猜到了威魯的真實想法。
威魯的謹慎，讓瓦倫更加頭疼。
今天那則新聞他是看過的，雖然他也很不齒拉吉夫狗屁不通的言論，但他的老爺喬汗，是拉吉夫船上的人。
如果放任這個女人出去，沒人知道她能捅出多大的窟窿。
「威魯老爺，我替喬汗老爺拜託你，幫我們處理掉這個女人，不然她要是出去了，絕對會給喬汗老爺惹出大麻煩的。」
威魯聞言，思索了幾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邁步走到卡薇婭身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卡薇婭是第一次來到法治之外的世界，但此刻威魯的問題，仍舊觸碰到她敏感的求生意志。
只見她如同一隻炸毛的白貓一樣，對著威魯語速很快地自我介紹道：
「我叫卡薇婭·梅農！
我父親是星海傳媒的董事長，
我爺爺是北方報業的創始人之一。
我大爺爺是外交...」
「夠了。」威魯打斷了卡薇婭背族譜的行為。
在臉上擠出一絲微笑後，蹲下身子，把她從地上攙扶起來，熱情招呼道：
「美麗的卡薇婭女士，地上涼，咱們站起來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