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醫道開源,蛇困囹圄
酉時末刻。
西苑瓊華島廣寒殿的燭火,已經一盞盞亮了起來。
朱由校剛放下手中的硃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從午後回到廣寒殿,他就坐在這御案前,批閱完了通政司送來的所有急報,一樁樁、
一件件,耗盡了他大半的心神。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划過御案上那本剛剛敲定的皇明軍校一期畢業生任職方案,眼底閃過一絲疲憊。
當了六年皇帝,他早已習慣了這種日理萬機的日子,可哪怕是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般日復一日的殫精竭慮。
「陛下,先用口晚膳吧?
御膳房把菜熱了三遍了,再不吃,就該涼了。」
魏朝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躬身勸道,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他。
朱由校擺了擺手,剛要開口,就見殿外的小太監快步跑了進來,跪倒在地,高聲稟報導:「啟稟陛下,兵部右侍郎武之望大人,帶著秦昌遇、繆希雍、吳有性三位醫者,在殿
外求見,說有要事向陛下復命。」
聽到這幾個名字,朱由校原本疲憊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武之望,不僅是兵部右侍郎,更是大明如今數一數二的醫家,一部《濟陰綱目》,奠定了他在婦科領域的泰斗地位,更是他親自指定的《天啟醫書》編撰總領。
秦昌遇,江南無人不知的「秦神仙」,行醫五十餘年,內、外、婦、兒無所不精,尤其是兒科,更是冠絕江南,無數百姓受他恩惠。
繆希雍,當世醫學泰斗,《神農本草經疏》《先醒齋醫學廣筆記》的作者,用藥不拘一格,被世人稱為「醫中俠客」。
還有吳有性,字又可,後世《瘟疫論》的作者,溫病學派的開創者,也是這個時代,唯一一個能系統認知瘟疫、提出隔離防疫的醫者。
這四個人,是他天啟三年就下旨,從全國各地召集到京城的醫學大家。
而他們此行的目的,正是為了復命。
那本他交代了整整三個月的,精簡版民間實用醫書,終於成了。
朱由校登基以來,最頭疼的事情之一,就是大明糟糕到極致的民間醫療狀況。
大明朝兩百餘年,太醫院、御藥房只服務於皇家勛貴,各州府的醫署早已形同虛設,能看病的醫者,大多集中在京城、江南這些富庶之地,廣大的縣城、鄉村,幾平沒有正經
的醫者。
民間百姓生了病,要麼硬扛,要麼找村裡的赤腳郎中,背幾句半懂不懂的湯頭歌,胡亂開幾副藥,能不能好全看天意。
更有甚者,直接找巫醫神漢,喝符水、跳大神,小病拖成大病,大病直接送命,無數百姓就這麼稀里糊塗地丟了性命。
哪怕是皇家,也逃不過這宿命。
他的父皇泰昌帝,登基一個月就死於紅丸案他的幾個兄弟姐妹,大半都夭折在了襁褓之中.
皇家尚且如此,更別說民間了。
根據太醫院的統計,大明百姓的人均壽命,不過三十五歲,嬰幼兒夭折率,更是高達五成以上。
一場瘟疫,就能讓一個縣城十室九空。
一場痢疾,就能奪走一個村落半數百姓的性命。
這一切的根源,就是醫療資源的極度匱乏,以及醫學知識的壟斷與晦澀。
傳統的醫書,動輒數十卷,滿篇都是晦澀難懂的中醫術語,陰陽五行、經絡脈象,沒
有十年八年的苦讀,根本看不懂,更別說用了。
普通的百姓,甚至基層的里甲郎中,連字都認不全,更別說讀懂這些皇皇巨著了。
也正因如此,天啟三年,朱由校便下了兩道聖旨:
第一,召集全國名醫,編撰一套系統、完整的官方醫學總集,定名《天啟御纂醫書》,梳理傳承千年的中醫體系,勘正謬誤,補充新知,尤其是吳有性的溫病理論,必須納入其中。
第二,就是在這套全本的基礎上,精簡出一本通俗易懂、圖文並茂、實用至上的簡易醫書,要讓只認識幾百個字的普通百姓,都能看得懂、用得上,解決最常見的病症,擺脫對符水巫醫的依賴。
如今,三年過去了,這套全本《天啟御纂醫書》已經編撰完成,足足一百二十卷,數百萬字,匯聚了全國數百位醫者的心血。
而這本精簡版的醫書,也終於在今日,送到了他的面前。
「快讓他們進來!」
朱由校立刻坐直了身子,對著小太監吩咐道,絲毫不在意此刻天色已晚,早已過了召見外臣的時辰。
「奴婢遵旨!」
小太監立刻快步跑了出去,不過片刻,便引著四人走進了暖閣。
為首的武之望,步履沉穩,身著正三品的官服,手裡捧著一個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冊子,臉上滿是激動與鄭重。
他身後跟著的三人,皆是布衣長衫,沒有官身,卻個個氣度不凡。
四人走進暖閣,立刻跪倒在地,對著朱由校行三跪九叩的大禮,齊聲高呼:「臣(草民)等,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平身,快起來吧。」
朱由校抬了抬手,語氣溫和,帶著十足的敬重。
「魏朝,給四位先生看座,奉茶。」
「謝陛下隆恩!」
四人再次謝恩,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在魏朝搬來的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依舊挺直著腰板,不敢有半分失禮。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了武之望手裡捧著的錦緞冊子上,開門見山,溫聲問道:「武愛卿,今日你們前來,可是那本精簡的醫書,編撰完成了?」
武之望立刻站起身,雙手捧著那本冊子,躬身遞了上去,高聲道:「回陛下!不負陛下所託,臣等召集全國五百二十六位醫者,耗時三月,反覆勘校、
精簡、打磨,終於將這套《天啟御纂醫書》,精簡成了這一冊民間實用手冊,今日特來呈給陛下御覽!」
魏朝立刻上前,接過冊子,小心翼翼地遞到了朱由校的面前。
朱由校伸手接過,只覺得冊子輕飄飄的,入手不過薄薄的一本,線裝白紙,封面沒有任何繁複的裝飾,只寫著四個楷體大字:
天啟醫典。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翻開了冊子。
入目的第一頁,不是晦澀的序文,不是陰陽五行的總綱,而是用最大、最通俗的大白話,寫的《民間衛生總綱》。
第一條:凡飲水,必須煮沸後飲用,生水不可飲,可免腹痛、痢疾之疾。
第二條:凡傷口,無論大小,必須用煮沸後的清水沖洗,再用烈酒擦拭包紮,不可用泥土、香灰塗抹,以免潰爛、生破傷風。
第三條:勤洗手,勤換衣,居所勤開窗通風,垃圾、糞便需遠離水源、居所掩埋,可免瘟疫滋生。
第四條:食物必須煮熟煮透,尤其是肉類、水產,生食不可食,隔夜食物必須煮沸後再吃,以免食物中毒。
一條條,一句句,全都是最基礎、最實用的衛生常識,沒有半句晦澀的術語,全是百姓能聽懂的大白話。
朱由校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這些衛生常識,是他特意交代武之望等人,必須放在最前面的。
明末百姓之所以疫病橫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不講衛生,喝生水,亂埋垃圾,傷口亂塗東西,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卻能奪走無數人的性命。
他繼續往下翻,冊子的內容,分得清清楚楚,一共六卷,每一卷都直擊民間最核心的醫療需求。
第一卷,是《常見病症診治》,分了感冒發熱、咳嗽哮喘、腹痛腹瀉、嘔吐積食、頭痛牙痛、中暑溺水、燙傷刀傷、蛇蟲咬傷、婦女痛經難產、小兒驚風積食等數十個門類,全是民間最常見、最高發的病症。
每一種病症,都用最通俗的話,寫清楚了怎麼判斷症狀,怎麼用最簡單的方法治療,用什麼藥,用量多少,有什麼禁忌。
沒有複雜的脈象辨證,沒有玄平的陰陽五行,只講症狀對應治法,哪怕是只認識幾個字的郎中,甚至普通百姓,都能對著冊子,按圖索驥,對症用藥。
第二卷,是《常見草藥圖譜》。
裡面畫了整整一百二十種草藥的圖譜,工筆繪製,栩栩如生,連葉片的紋路、根莖的形狀都畫得清清楚楚。
旁邊標註了草藥的俗稱、生長環境、採摘時間、藥性、用法用量,全都是全國各地田間地頭、山野林間隨處可見的草藥。
不用去藥鋪買昂貴的藥材,百姓自己上山就能採到,不用花一分錢,就能治小病。
第三卷,是《急症急救法》。
裡面詳細寫了溺水、噎食、中風、暈厥、難產、大出血、食物中毒等急症的急救方法,甚至還有朱由校特意交代的人工呼吸、胸外按壓的方法,畫了詳細的圖示,一步步寫得明明白白。
這些急救方法,在關鍵時刻,能從鬼門關里把人拉回來。
第四卷,是《瘟疫防治》。
這一卷,是吳有性主筆的,裡面詳細寫了瘟疫的傳播途徑,強調了隔離的重要性,寫了瘟疫的預防方法,以及常見瘟疫的基礎治療方案,尤其是他獨創的達原飲,詳細標註了用法用量,還有針對不同瘟疫的加減方。
這一卷,在瘟疫橫行的明末,簡直是救命的寶典。
第五卷,是《婦幼養護》。
專門寫了婦女孕期、產後的養護方法,新生兒的餵養、護理,小兒常見病症的治療,大大降低婦女難產、新生兒夭折的風險。
第六卷,是《民間用藥禁忌》。
裡面寫了最常見的用藥誤區,哪些藥不能一起用,哪些情況不能用什麼藥,避免百姓亂用藥丟了性命。
整本冊子,不過薄薄的百餘頁,沒有半句廢話,沒有半點虛文,全是最實用、最接地氣、最能救命的內容。
圖文並茂,通俗易懂,哪怕是只上過半年私塾,認識幾百個字的人,都能看得懂,學得會,用得上。
朱由校一頁頁地翻看著。
他清楚這本冊子意味著什麼了。
這簡直就是大明版的《赤腳醫生手冊》!
後世的《赤腳醫生手冊》,在那個缺醫少藥的年代,拯救了數億人的性命,把基礎醫
療普及到了最偏遠的鄉村。
而眼前的這本《天啟醫書手冊》,在這個醫療資源極度匱乏、巫醫橫行的明末,就是無數百姓的救命稻草!
他合上冊子,抬起頭,看向面前的四人,眼底滿是讚許與感慨:「好!好啊!
諸位先生,你們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一件利在千秋、功在萬代的大功德!
朕替天下的百姓,謝謝你們了!」
說著,他竟然對著四人,微微頷首,行了一禮。
四人見狀,嚇得立刻跪倒在地,連連叩首,武之望高聲道:「陛下折煞臣等了!
這都是臣等分內之事,若無陛下的聖斷與指引,臣等絕無可能編出這樣一本濟世救民的冊子。
能為陛下分憂,為天下百姓盡一份綿薄之力,是臣等的榮幸!」
秦昌遇也顫聲說道:「陛下,草民行醫五十餘年,見慣了百姓因為無錢看病、無醫可治,眼睜睜丟了性命,心裡痛如刀絞。
如今有了這本冊子,哪怕是深山裡的百姓,也能看得懂,用得上,再也不用靠符水治病,再也不用小病拖成大病。
這都是陛下的天恩,是陛下給了天下百姓一條活路啊!」
繆希雍也朗聲道:「陛下重醫道,濟萬民,這是千古未有的聖明之舉!
歷代帝王,皆視醫道為末技,唯有陛下,將醫道視為安民固本之根本,召集天下醫者,編撰醫書,普及萬民。
陛下之德,堪比堯舜!」
吳有性也躬身道:「陛下,草民研究瘟疫十餘年,見瘟疫一起,百姓死傷枕藉,十室九空,卻無人知其根源,無人懂防治之法。
陛下特意叮囑,將瘟疫防治單獨成卷,強調隔離防疫,讓草民的心血,能惠及天下百姓。
草民代天下受災的百姓,謝陛下隆恩!」
四人跪在地上,語氣里滿是發自肺腑的激動與敬佩。
他們行醫一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讓醫術惠及更多百姓,可歷朝歷代,醫術都被世家壟斷,被束之高閣,從未有哪個帝王,像天啟皇帝這樣,要把最基礎的醫療知識,免費普及到每一個村落,每一個百姓手裡。
這樣的君主,才是真正的聖君,真正的萬民之主。
朱由校連忙讓魏朝把四人扶起來,溫聲道:「諸位先生不必多禮。
朕是大明天子,天下的百姓,都是朕的子民。
朕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因為一場小病,就丟了性命,因為一場瘟疫,就家破人亡。
這本冊子,是你們耗費三年心血編成的,你們才是真正的功德無量。」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冊子,沉聲道:「這本精簡冊子,便定名為《天啟醫書手冊》,與全本的《天啟御纂醫書》區分開來。
全本醫書,存於太醫院、翰林院、各州府官學、醫署,供醫者深造學習。
而這本手冊,要普及到天下每一個里甲,每一個村落,讓每一個百姓,都能看得懂,用得上。」
「臣等遵旨!」四人齊聲應道。
朱由校看著四人,繼續道:「此次編撰醫書,諸位先生勞苦功高,朕絕不會虧待。
武之望,賞白銀千兩,宅邸一座,或許可讓六部廷推兵部尚書之任。」
武之望立刻跪倒謝恩:「臣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秦昌遇、繆希雍二位先生。」
朱由校看向兩位老醫家,溫聲道:「朕封二位為太醫院院判,正六品,賞白銀八百兩,宅邸一座,無需在太醫院當值,只需專心著書,帶徒傳藝,將一身醫術傳承下去。」
秦昌遇和繆希雍聞言,皆是一愣。
他們都是民間醫者,無官無職,從未想過能得朝廷冊封,還是正六品的太醫院院判。
二人連忙跪倒在地,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草民謝陛下隆恩!定不負陛下所託,將畢生醫術,盡數傳承下去,絕不藏私!」
「吳有性。」
朱由校看向吳有性,沉聲道:「朕封你為太醫院御醫,正八品,專門負責瘟疫防治之事,賞白銀五百兩。
朕給你人手,給你經費,你可以前往全國各地,研究瘟疫,完善你的溫病理論,同時指導各地防疫救災。
但凡有瘟疫爆發,你可先斬後奏,調動當地府縣的人力物力,組織防疫,各州府官員,必須全力配合,不得違抗。」
吳有性渾身一震,猛地跪倒在地,對著朱由校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聲音里滿是熱淚:「臣謝陛下隆恩!臣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走遍大明各州府,防治瘟疫,護佑百姓,絕不辜負陛下的信任!」
他研究瘟疫一輩子,最缺的就是朝廷的支持,最愁的就是各地官員不配合,防疫之法難以推行。
如今陛下不僅給了他官職,給了他經費,還給了他先斬後奏的權力,讓他能毫無顧忌
地去做防疫之事。
這份知遇之恩,他就算是豁出性命,也無以為報。
封賞完四人,朱由校又繼續道:「此次參與編撰醫書的,全國五百二十六名醫者,無論出身,無論官職,朕都有封賞。
有官職的,加級進爵。
民間醫者,賜冠帶,賞銀兩。
年輕學徒,送入太醫院深造,學成之後,分配到各州府醫署任職。
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醫術是濟世救人的大道,醫者是護佑萬民的棟樑,只要肯為百姓做事,朕絕不吝惜封賞!」
這話一出,四人再次跪倒謝恩,心裡更是激動不已。
陛下這道旨意,不僅是封賞了參與編撰的醫者,更是提高了整個醫者群體的地位。
從此以後,醫者再也不是被士大夫看不起的「末技」,而是能入朝為官,能光宗耀祖的正道。
這對大明醫學的發展,有著難以估量的意義。
四人謝恩之後,又和朱由校稟報了醫書編撰的細節,還有後續推廣的一些建議,朱由校一一聽取,和他們細細商議,直到亥時初刻,四人才起身告退。
送走四人,朱由校再次拿起桌上的《天啟醫書手冊》,翻看著裡面的內容,心裡滿是欣慰。
他穿越到這個時代,改變了大明的國運,打造了強盛的軍隊,繁榮的經濟,可最讓他有成就感的,還是這件事。
他能讓無數百姓,免於病痛,免於夭折,能好好地活下去。
他抬起頭,對著守在一旁的魏朝,沉聲道:「魏朝,傳朕的旨意。」
魏朝立刻躬身,拿起紙筆,準備記錄。
「第一,著內務府印刷局,聯合南京、蘇州、杭州三大官營印刷坊,即刻開印《天啟醫書手冊》,首印一百萬冊,務必在三個月內,全部印刷完成。」
「第二,將《天啟醫書手冊》的內容,分十期,全文刊登在《皇明日報》上,從下期開始,每期連載一卷,讓天下百姓,都能看到。」
「第三,印刷完成的手冊,全部免費發放,從兩京十三省的州府,到縣城,再到里甲、村落,每個裡甲至少發放兩本,每個驛站、官學、醫署、衛所,都要足額發放,務必讓每一個偏遠的村落,都能拿到手冊。」
「第四,此次印刷、發放的所有費用,全部從朕的內帑支出,不用用戶部一分一毫。
著內務府全程督辦,若是有官員敢剋扣手冊,貪墨經費,藉機斂財,一經查實,一律抄家滅族,嚴懲不貸!」
一道道旨意,清晰明確,沒有半分含糊。
魏朝手裡的筆飛快地記錄著,臉上卻滿是震驚。
一百萬冊,免費發放,全部從內帑出錢?
這得多少銀子?
就算是最便宜的竹紙印刷,一百萬冊,也得幾十萬兩白銀!
陛下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全從內帑出了?
可他不敢多問,連忙躬身應道:「奴婢遵旨!即刻傳旨,督辦此事,絕不敢出半分差錯!」
朱由校點了點頭,擺了擺手,示意他先下去安排。
魏朝躬身退了出去,暖閣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朱由校走到窗邊,推開窗扇,晚風吹了進來,拂動了他的衣袍。
他望著遠處北京城的萬家燈火,眼神深邃,心裡思緒萬千。
這本《天啟醫書手冊》,只是一個開始。
改善民間的衛生條件,普及基礎的醫療知識,能大大降低百姓的死亡率,尤其是嬰幼兒的夭折率,提高人均壽命。
而這一切,最終帶來的,就是人口的快速增長。
如今的大明,官方統計的人口不過六千多萬,可朱由校心裡清楚,實際的人口,大概在一億兩千萬左右。
這個數字,在這個時代,已經是全球頂尖的水平了。
可對比後世滿清的四萬萬人口,新中國的十三億人口,還有著巨大的增長空間。
人口,是一個國家最根本的財富。
有了人口,才有充足的勞動力,才有源源不斷的兵源,才有繁榮的商業,才有充足的稅收。
可人口的增長,也必然會帶來尖銳的人地矛盾。
明末的土地兼併,已經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
中原、江南的肥沃土地,大半都被皇親勛貴、官紳世家霸占了,他們占據著天下半數以上的土地,卻不用繳納賦稅,所有的賦稅壓力,都壓在了無地少地的百姓身上。
百姓無地可種,無糧可吃,就會變成流民,就會揭竿而起,這就是大明最終滅亡的根本原因。
朱由校可以用雷霆手段,清丈土地,打擊士紳,可這只能緩解一時的矛盾,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想要徹底解決人地矛盾,唯一的辦法,就是對外擴張,把增長的人口,引導到更廣闊的天地里去。
台灣、南洋、日本、遼東、廣袤的西伯利亞,甚至是更遠的美洲、澳洲,都有大片的無主之地,等著大明的百姓去開墾,去拓土。
可人都是趨利避害的,若是在家鄉能吃飽穿暖,安居樂業,誰願意背井離鄉,漂洋過海,去篳路藍縷地開荒?
只有當人口增長,家鄉的土地養不活那麼多人的時候,百姓才會願意走出去,去尋找新的活路,去為大明開拓新的疆土。
他要做的,就是用醫療和衛生,提高人口的增長,用開海和拓土,給百姓找到新的出路。
讓大明的百姓,不再困在兩京十三省的一畝三分地里,互相傾軋,而是把目光投向更廣闊的海洋,更遙遠的世界,為大明打造一個日不落的帝國。
朱由校望著東方的天際,那裡,是波濤洶湧的東洋,是正在進行的征倭之戰。
拿下日本,不僅是為了石見銀山和佐渡金山,更是為了給大明的百姓,找到第一個向外拓土的出口。
同一時間,數千里之外的日本九州。
關門海峽。
門司港。
關門海峽的海風,帶著濃重的鹹濕氣息,還有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呼嘯著刮過門司港的石垣。
夕陽的餘暉,把海峽兩岸的山巒染成了血紅色,海面上,到處都是破碎的船板、斷裂的船槳,還有漂浮的屍體,隨著海浪起起伏伏,觸目驚心。
門司港的日軍大營,沿著海岸連綿十幾里,數不清的帳篷,像密密麻麻的蟻穴一般,鋪滿了整個灘涂。
可本該軍容嚴整的大營,此刻卻死氣沉沉,沒有半分大軍該有的銳氣。
悶熱的初夏天氣里,營地里的污水橫流,隨處可見丟棄的垃圾和腐爛的食物,傷兵的
哀嚎聲,從帳篷里一陣陣傳出來,蒼蠅和蚊子,在營地里漫天飛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爛臭味。
德川家光的中軍大帳,就設在大營的最中央,緊挨著港口的石垣。
大帳之外,數百名精銳的旗本武士,手持太刀,肅然而立,可他們的臉上,也滿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與焦躁,眼神空洞地望著海峽對岸的下關港,那裡,插滿了大明的龍旗。
大帳之內,氣氛壓抑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德川家光坐在主位的榻榻米上,身上的南蠻胴具足,沾滿了塵土和乾涸的血跡,已經很久沒有擦拭過了。
這位年僅二十歲的德川幕府第三代將軍,臉上早已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只剩下了深深的憔悴與焦躁。
他的眼底布滿了血絲,下巴上的鬍鬚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頭髮也散亂著,眼神死死地盯著帳中央鋪著的九州輿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困獸,隨時都可能爆發。
他帶著德川幕府的三十五萬大軍,從江戶出發,西征平叛,原本以為能輕鬆剿滅毛利秀就的叛軍,把明軍趕下海。
可他萬萬沒想到,下關港一戰,明軍只用了一天,就拿下了關門海峽這個咽喉要地,毛利秀就直接投降,他的三十五萬大軍,瞬間成了瓮中之鱉,被困在了九州島上。
從他帶著大軍退守門司港,想要奪回下關港,到今天,已經整整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里,他想盡了所有的辦法,發動了大大小小十七次進攻,可每一次,都以慘敗告終。
第一次,他派出了摩下最精銳的一万旗本武士,乘坐五百艘小舟,趁著夜色,想要偷渡海峽,偷襲下關港。
可船隊剛駛入海峽中央,就被明軍的水師發現了。
明軍高大的大福船、仿荷蘭建造的蓋倫戰船,如同海上的巨獸一般,對著他們的小舟,傾瀉出密集的炮火。
漆黑的海面上,紅夷大炮的轟鳴聲震耳欲聾,炮彈如同雨點一般落下,那些小小的漁船、關船,在炮火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一觸即碎。
海水被炮彈炸起數丈高的巨浪,無數的武士被炸得粉身碎骨,掉進海里,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就被洶湧的海浪吞沒。
那一夜,他站在門司港的石垣上,眼睜睜看著海峽里的火光,看著他最精銳的旗本武士,連下關港的岸邊都沒摸到,就全軍覆沒,餵了魚。
一萬精銳,活著回來的,不到三百人。
第二次,他讓大軍在門司港沿岸,修築了大量的工事,擺出了決戰的架勢,日夜叫陣,引誘明軍渡海進攻,想要在陸地上發揮日軍白刃戰的優勢,和明軍決一死戰。
可明軍根本不上當,賀世賢帶著八萬明軍,牢牢守在下關港的防線里,閉門不戰。
只要他的大軍敢靠近岸邊,迎接他們的,就是明軍岸防炮鋪天蓋地的炮火,根本不給他們近身白刃戰的機會。
他這才明白,明軍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和他打野戰,他們的目的,從來都不是速勝,而是困死他,困死這三十五萬德川幕府的大軍。
之後的幾次進攻,無論是派船隊繞到海峽西口,想要突破封鎖,還是讓藩兵佯攻,吸引明軍火力,主力偷渡,全都失敗了。
明軍的水師,牢牢掌控著整個關門海峽的制海權,他們的船隻要一出港,就會被明軍的戰船盯上,不等靠近北岸,就被擊沉在了海里。
這一個月,他損失了近三萬精兵,數百艘戰船,卻連海峽的北岸都沒摸到。
而更讓他絕望的是,整個九州的海岸線,都被明軍的水師封鎖了。
毛文龍的水師主力,封鎖了豐予海峽,沈有容的水師,封鎖了九州西北部的海岸,薩摩藩的島津忠恆,已經倒向了大明,徹底切斷了他南逃的退路。
他的三十五萬大軍,就像被關進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籠子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將軍!不能再等下去了!」
一個粗獷的聲音,打破了大帳里的死寂。
井伊直孝猛地站起身,他是德川家的譜代大名,也是幕府摩下最能打的武將。
一身甲冑上沾滿了硝煙,臉上帶著一道長長的刀疤,眼神里滿是不甘,對著德川家光躬身怒吼道:「我們還有十五萬大軍,還有數萬精銳旗本!
與其在這裡坐以待斃,不如明日集中所有的船隻,所有的兵力,全線強渡海峽!
就算是死,也要和明國人拼個你死我活,絕不能在這裡,活活餓死!」
「拼?拿什麼拼?」
坐在對面的大久保忠鄰,立刻冷笑一聲,站起身反駁道。
他是德川家的老臣,歷經德川家康、德川秀忠兩代將軍,如今已是鬚髮皆白,臉上滿是疲憊。
「井伊大人,你看看外面的士兵,還有多少力氣打仗?
每天只能喝兩碗稀粥,連刀都快握不住了!
海峽對面,明軍的大炮,密密麻麻,我們的船隻要一出海,就成了活靶子,拿什麼強渡?
難道要讓剩下的十五萬大軍,全都去海峽里餵魚嗎?」
「那你說怎麼辦?就坐在這裡等死嗎?!」
井伊直孝猛地拔出腰間的太刀,「哐當」一聲劈在了面前的案几上,案幾瞬間被劈成了兩半,木屑飛濺。
「我們德川家的武士,只有戰死的,沒有投降的!
你要是想投降明國人,先問問我手裡的刀答不答應!」
「我不是要投降,我是要為德川家,留下一條活路!」
大久保忠鄰也猛地站起身,怒視著井伊直孝。
「將軍是德川幕府的將軍,是德川家的家主!
若是將軍戰死在這裡,德川家就完了!
幕府就完了!
我們就算是死,也要先把將軍送出去!」
「送出去?往哪裡送?」
井伊直孝怒吼道:「整個九州都被明國人封鎖了,薩摩藩反了,毛利家反了,長宗我部家也反了,九州的外樣大名,一個個都倒向了明國人,我們現在就是瓮中之鱉,往哪裡逃?」
「議和!」
大久保忠鄰猛地轉過身,對著德川家光深深一躬,高聲道:「將軍!事到如今,唯一的辦法,就是向明國人議和!
我們可以向大明稱臣,割讓九州,賠償軍費,只要能讓將軍帶著大軍退回本州,保住德川幕府的根基,就算是付出再大的代價,也值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要將軍能回到江戶,我們就能重整旗鼓,再和明國人抗衡!」
「議和?!」
井伊直孝瞬間紅了眼,指著大久保忠鄰,怒聲罵道:「大久保忠鄰!
你這個懦夫!
德川家待你不薄,你竟然敢勸將軍投降?!
當年太閤公(德川家康)打下的江山,難道就要在我們手裡,拱手送給明國人嗎?
我絕不同意!誰敢提議和,我先殺了他!」
「我不是要投降,我是要為德川家留下火種!」
大久保忠鄰也紅了眼,和井伊直孝怒目相視。
「難道你要看著將軍,看著德川家的十五萬大軍,全都困死在這裡嗎?!」
「夠了!」
德川家光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幾,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大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井伊直孝和大久保忠鄰,都停下了爭吵,齊齊看向主位上的德川家光。
德川家光緩緩站起身,握著太刀的手,青筋暴起,眼底的血絲,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看著帳下爭吵的家老們,看著他們臉上的不甘、絕望、焦躁,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是德川幕府的第三代將軍,爺爺德川家康,在關原之戰擊敗了西軍,打下了德川家的江山,開創了江戶幕府。
父親德川秀忠,穩固了幕府的統治,把幕府的權威,推到了頂峰。
他繼位之後,一心想要超越父輩,想要把幕府的勢力,拓展到海外,可沒想到,一場征明之戰,竟然把他逼到了這樣的絕境。
三十五萬大軍,被困在九州島上,進退兩難,糧草見底,士氣低落,外樣大名紛紛倒戈,連退路都被徹底切斷了。
他不甘心,他不想成為德川家的罪人,不想讓德川家兩百多年的基業,毀在他的手裡。
「議和之事,休要再提。」
德川家光的聲音,沙啞而冰冷。
「我德川家的子孫,只有戰死的將軍,沒有投降的將軍。
太閤公打下的江山,絕不能在我手裡,斷送了。」
大久保忠鄰急聲道:「將軍!」
「不必多說了。」
德川家光抬手打斷了他,目光掃過帳下的家老們,沉聲道:「我德川家光,絕不會坐以待斃。我們還有希望,還有兩個機會。」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了本州江戶的位置,沉聲道:「第一個,是江戶的援軍。
我已經派了三波死士,渡海回江戶,向大御所(德川秀忠)求援。
父親不會看著我被困死在這裡,不會看著德川幕府覆滅,他一定會傾盡全日本的兵力,召集本州所有的藩國,組建援軍,渡海來救我們。
只要援軍一到,前後夾擊,我們就能打破明軍的封鎖,反敗為勝!」
帳下的家老們,聽到這話,臉上都露出了一絲希冀的光芒。
是啊,還有大御所德川秀忠,還有本州的幕府大軍,他們不是孤軍奮戰,大御所一定會來救他們的。
只有大久保忠鄰,臉上依舊滿是絕望,低聲道:「將軍,明國人的水師,封鎖了整個關門海峽和瀨戶內海,我們的死士,能不能渡海到江戶,都是未知數。
就算大御所要組建援軍,也要時間,召集藩兵、打造戰船,至少要三個月的時間。
可我們的糧草,最多只能撐一個月了!
我們等不起了!」
德川家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握著太刀的手,更緊了。
他知道,大久保忠鄰說的是實話。
糧草,是他現在最大的軟肋。
他南下的時候,只帶了三個月的糧草,原本以為很快就能奪回下關港,退回本州,可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剩下的糧草,就算是省吃儉用,每天只給士兵喝兩碗稀粥,也最多只能撐一個月了。
一個月之內,若是等不到援軍,打不開退路,就算明軍不進攻,他的十五萬大軍,也會活活餓死在這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焦躁,手指重重地落在了輿圖上豐予海峽的位置,沉聲道:「還有第二個機會。
酒井忠世帶著十萬大軍,去了豐後國佐伯港,他一定會打通豐予海峽,拿下渡海到四國島的航道。
只要豐予海峽通了,我們就能帶著大軍,退到四國島,再從四國島退回本州,我們就還有退路,還有翻盤的機會!」
酒井忠世,是德川幕府的老中,也是他最信任的家臣。
在他帶著主力南下門司港的時候,他派酒井忠世帶著十萬大軍,前往豐後國,打通豐予海峽,為大軍留下退路。
這是他最後的希望,也是他現在唯一的指望。
「將軍。」
旁邊的家老低聲開口道:「三天前,斥候傳回來的消息,明國水師總兵毛文龍,帶著近百艘戰船,徹底封鎖了豐予海峽。
酒井大人的大軍,幾次想要渡海,都被明軍的炮火打了回來,損失了數千人,連一艘船都沒能送過海峽。
酒井大人那邊,也很難啊。」
「我不管他有多難!」
德川家光猛地轉過身,怒吼道:「告訴他,十天之內,必須打通豐予海峽!
不然,他就切腹謝罪吧!」
他的吼聲,在大帳里迴蕩著,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
帳下的家老們,都低著頭,不敢說話,心裡卻都清楚,打通豐予海峽,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毛文龍的水師,牢牢掌控著制海權,豐予海峽被鎖得鐵桶一般,酒井忠世的十萬大軍,沒有水師配合,根本不可能渡海。
德川家光看著帳下眾人沉默的模樣,心裡也清楚,他們心裡都沒了希望。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太刀,一刀劈在了輿圖上,巨大的力道,把鋪著輿圖的木案,劈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我德川家光,絕不會認輸!」
他紅著眼睛,怒吼道:「傳令下去,全軍戒備,明日一早,再次強渡海峽!
我親自帶隊,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將軍!」帳下的家老們,齊齊跪倒在地,高聲勸阻。
可德川家光卻背對著他們,死死地盯著海峽對岸的下關港,眼裡滿是血絲。
他還在等,還在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他等著江戶的援軍,等著酒井忠世打開豐予海峽的退路,等著奇蹟出現。
可他心裡也清楚,留給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海峽對岸的下關港,明軍大營里,賀世賢站在炮台之上,望著門司港的日軍大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手裡拿著千里鏡,看著日軍大營里的動靜,對著身邊的副將,淡淡道:「德川家光已經快撐不住了。
傳令下去,各營嚴加戒備,守住防線,不用和他們打野戰,繼續困著。
我倒要看看,他還能撐多久。」
「末將遵旨!」
夕陽徹底落下了海平面,黑暗籠罩了整個關門海峽。
海面上的風,更冷了,帶著無盡的殺意,席捲了整個九州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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