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佐賀夜寒,回家誘惑
天啟六年五月上旬。
丑時。
九州島。
豐後國。
佐賀關。
佐賀關的中軍大帳,就扎在緊挨著海岸的高地上。
帳外插著德川幕府的三葉葵家紋大旗,還有酒井忠世的將旗,在海風裡被吹得獵獵作響。
旗面早已被炮火熏得發黑,邊角處撕裂了好幾道口子,像一面飽經風霜的破布,卻依舊倔強地飄揚著,如同此刻帳內的酒井忠世。
大帳之內,牛油巨燭燒得僻啪作響,昏黃的燭火將帳內眾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鋪滿整個地面的巨幅輿圖上。
輿圖上,豐予海峽的每一處水道、每一座島嶼、每一片淺灘、每一處暗礁,都被用墨筆標記得清清楚楚,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紅圈、黑線,還有無數被狠狠劃掉的記號。
那是這二十七天裡,日軍一次次進攻、一次次慘敗,留下的血色印記。
主位上,酒井忠世正跪坐在榻榻米上,雙手撐在面前的矮几上,脊背挺得筆直,卻掩不住眼底深處的疲憊。
他是德川幕府的三代老臣,從德川家康時代起,就跟著德川家南征北戰,歷經關原合戰、大阪夏之陣,輔佐年輕的德川家光。
這一次西征,德川家光親率二十五萬大軍主攻關門海峽,要一舉朝本州轉進。
而他則帶著十萬大軍,分兵豐後國,目標是打通豐予海峽,掌控瀨戶內海的航道,為大軍留下一條進可攻、退可守的後路。
出發的時候,他意氣風發。
十萬大軍,加上四國島諸藩的水軍配合,拿下區區十幾里寬的豐予海峽,在他看來,不過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可他萬萬沒想到,他面對的,是大明倭國經略使、天津水師總兵毛文龍,還有那支如同海上幽靈一般,牢牢鎖死了整個九州海岸的大明水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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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率軍抵達豐予海峽,到今天,已經整整二十七天了。
二十七天裡,他發起了八次大規模的渡海進攻,小股的偷襲、夜襲,更是多達數十次。
可每一次,都以慘敗告終。
明軍的水師,有著他從未見過的高大福船、仿荷蘭建造的蓋倫戰船,每一艘巨艦上,都裝著數十門紅夷大炮,射程遠、威力大,彈道精準。
他摩下的那些關船、小早船,在明軍的巨艦面前,就像雞蛋碰石頭一樣,根本不堪一擊。
往往船隊剛駛出佐賀關的港口,還沒到海峽中央,就被明軍的炮火覆蓋,船毀人亡。
無數的武士、足輕,連敵人的面都沒見到,就葬身魚腹,連屍骨都撈不回來。
這一個月,他摩下的十萬大軍,折損了一萬三千餘人,其中大半都是精銳的水軍眾和旗本武士,損失的戰船更是超過了百艘。
別說打通豐予海峽了,他連佐賀關的港口,都快出不去了。
更讓他絕望的是,局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最糜爛的方向滑去。
南九州的外樣大名,眼看著德川家光被困關門海峽,明軍勢如破竹,一個個都反了水。
薩摩藩的島津忠恆,第一個倒向了大明,隨後,熊本藩的細川忠利,紛紛歸附大明,調轉槍口,對準了德川幕府。
如今,南九州已經盡數落入了大明的掌控之中,他的後勤補給線,被徹底切斷了。
從江戶運來的糧草、軍械,根本過不了瀨戶內海,被明軍的水師層層攔截,十船糧草,能有一船送到他手裡,就算是萬幸了。
帳內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還有糧草發霉的氣息。
酒井忠世放在矮几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摩下的大軍,糧草,只剩下不到十日的存量了。
為了節省糧草,他在十天前就下了死命令:
普通足輕,每天只能領到兩合糙米,熬成稀粥,勉強果腹。
就算是旗本武士,每天也只能領到五合米,配一點干硬的醃蘿蔔。
傷兵們更是連一口熱粥都喝不上,營地里每天都有大量的傷兵,因為缺醫少藥,加上飢餓,死在帳篷里。
屍體只能草草掩埋在海灘上,漲潮的時候,又被海浪衝出來,引來成群的海鳥和野狗,慘不忍睹。
士氣,已經低落到了極點。
逃兵,每天都在發生。
尤其是那些被強征來的民夫、足輕,趁著夜色,偷偷跑出軍營,要麼向明軍投降,要
麼逃進附近的山林里,落草為寇。
他下令,抓到逃兵,一律在營門前斬首示眾,可依舊擋不住逃兵的浪潮。
甚至有幾個小藩的藩主,已經偷偷帶著自己的藩兵,連夜渡海,向明軍投降了。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再這樣下去,不用明軍來打,不出十日,他這十萬大軍,就會不戰自潰。
而更讓他喘不過氣的,是關門海峽那邊的德川家光。
將軍帶著二十五萬大軍,被困在門司港,進退兩難,糧草也即將告罄,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打通豐予海峽,為大軍打開一條撤回四國、退回本州的退路。
若是他這裡敗了,豐予海峽打不通,將軍的二十五萬大軍,就會被明軍徹底困死在九州島,全軍覆沒。
到那時候,德川幕府兩百多年的基業,就會徹底毀在他的手裡。
他是德川家的託孤老臣,若是將軍有個三長兩短,他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地下的德川家康?
唯有切腹自盡,以謝天下。
想到這裡,酒井忠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焦慮與絕望,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坐著的一眾藩主。
帳內的下首,跪坐著四國島的一眾外樣大名,一個個面色凝重,眉頭緊鎖,氣氛壓抑,連呼吸都帶著滯澀感。
坐在最前面的,是伊予松山藩藩主,加藤嘉明。
這位老將,是戰國末期碩果僅存的名將之一。
他出身賤民,憑著一身戰功,從一個足輕,一步步爬到了大名的位置,歷經豐臣秀吉的朝鮮之役,德川家康的關原之戰、大阪夏之陣,一生征戰無數,尤其擅長水戰。
朝鮮之役中,他曾統領日軍水軍主力,與李舜臣的朝鮮水師麋戰多年,對海戰的理解,整個日本,無人能出其右。
他的松山藩,領地橫跨瀨戶內海與豐予海峽,領內有來島水軍、伊予水軍眾歸附,保有著中型關船、小早船八十餘艘,是整個四國島,水軍實力最強的藩國。
對豐予海峽的水文、潮汐、暗礁、島礁,更是了如指掌,閉著眼睛都能在海峽里走個來回。
這一次,他也是酒井忠世最依仗的水軍支柱。
加藤嘉明的身邊,是伊予大洲藩藩主加藤泰興。
他今年三十歲,年輕氣盛,一身南蠻胴具足擦得鋥亮,手按著腰間的太刀,臉上滿是焦躁與不甘,時不時看向帳外漆黑的海峽,眼底藏著壓不住的火氣。
再往下,是伊予宇和島藩藩主伊達秀宗。
他是奧州獨眼龍伊達政宗的長子,今年三十八歲,繼承了父親的沉穩與精明,一身素色的狩衣,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眼底藏著深深的憂慮。
他的領地在四國島南部,直面豐予海峽,一旦明軍打過來,他的宇和島藩,首當其衝。
最末位的,是土佐藩藩主山內忠義。
今年才二十三歲,是一眾藩主里最年輕的一個。
他是山內一豐的孫子,土佐山內氏的第三代家主,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卻也穿著一身盔甲,手緊緊握著刀柄,身子坐得筆直,只是時不時看向帳外的海峽,眼裡滿是不安。
這些人,都是四國島的藩主,這一次被德川家光徵調,帶著藩兵,跟著酒井忠世來到九州作戰。
他們的領地、家眷、族人,都在四國島,如今被明軍困在九州,回不了家,一個個心裡都憋著一股火,也藏著無盡的恐慌。
大帳之內,久久沒有人說話。
最終,還是酒井忠世先開了口。
「諸位,今日深夜召集大家前來,想必也都清楚,我們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將軍帶著二十五萬大軍,被困在關門海峽,糧草將盡,進退兩難,唯一的退路,就是我們腳下的豐予海峽。
若是我們打不開這條海峽,將軍的大軍就會全軍覆沒,德川幕府就會萬劫不復。
到那時候,諸位的領地,諸位的家族,也都會跟著灰飛煙滅。
明國人不會放過我們,那些倒向明國的外樣大名,也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撕碎我們的家族,奪走我們的領地。」
這話一出,帳內的眾人,臉色都變得更加難看了。
他們心裡都清楚,酒井忠世說的是實話。
他們都是德川幕府的譜代、外樣大名,靠著幕府的恩賞,才有了如今的領地和地位。
若是德川幕府倒了,他們這些人,絕對沒有好下場。
加藤泰興猛地一拍大腿,粗著嗓子開口道:「總大將閣下,您就直說吧,這一仗,我們該怎麼打!
我們大洲藩的武士,已經磨好了刀,就算是死,也要和明國人拼個你死我活!
總不能在這裡,活活餓死,坐以待斃!」
他的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一般的大帳里。
山內忠義也立刻點頭,朗聲道:「加藤閣下說得對!
總大將閣下,我們土佐藩的三千藩兵,唯您馬首是瞻!
您下令吧,是打是拼,我們絕無二話!」
伊達秀宗抬起頭,看了一眼酒井忠世,緩緩開口道:「總大將閣下,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您有什麼計劃,不妨直說,只要能退回四國島,宇和島藩的所有兵力,都聽您調遣。」
眾人紛紛開口表態,戰意倒是不弱。
他們都是四國島的藩主,家都在四國,如今被困在九州,歸心似箭,只要能讓他們回家,就算是豁出性命去拼,也願意。
酒井忠世看著眾人,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
幸好,這些四國的藩主,沒有像南九州的那些大名一樣,臨陣倒戈,還願意跟著他,拼這最後一把。
他緩緩點了點頭,伸手拿起面前的竹杖,指向了地上的輿圖,沉聲道:「諸位閣下,這一個月來,我們屢戰屢敗,不是我們的武士不夠勇猛,而是我們沒有制海權,明國人的大船大炮,牢牢鎖死了海峽。
硬拼,我們拼不過明國人的水師,只會白白折損兵力,死路一條。」
「但是,這一個月,我並非什麼都沒有做。」
酒井忠世的眼睛,在燭火下,驟然亮了起來,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
他握著竹杖,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將他這一個月來,暗中做的所有準備,一點點鋪陳開來,講給了帳內的眾人。
首先,是船。
他知道,最大的短板,就是沒有能和明軍抗衡的戰船。
既然造不出能和明軍福船抗衡的大戰船,那就另闢蹊徑,把所有能用的船,全都徵調過來。
從抵達豐後國的第一天起,他就下了死命令,以豐後、肥前的沿岸為核心,強制徵調所有的民用船隻。
無論是近海捕魚的漁船,運輸貨物的關船,小小的鹽船,甚至是漁民出海用的舢板、
木筏,還有沿海百姓用來渡河的捆綁式浮具,只要能浮在水上,能載人,全部都要上繳。
為了徵調這些民船,他派出了麾下的武士隊,沿著海岸,一個村落一個村落地搜,但凡有敢私藏船隻的百姓,一律斬首,全家貶為賤民。
有反抗的村落,直接被武士隊血洗,雞犬不留。
靠著這樣鐵血的手段,短短二十天,他就在北九州的沿岸,徵調了足足兩千一百三十七艘中小型民船。
這些船,大的能載三十人,小的只能載十幾個人,平均下來,單船能載二十人,一次性就能投送四萬兵力,徹底解決了「有兵無船」的致命問題。
徵調來的民船,都被他秘密集中到了別府灣、大分灣這些隱蔽的內灣里,派了重裝步兵把守,日夜巡邏,哪怕是一隻海鳥飛進去,都要被打下來,嚴防明軍的偵查船發現,避免被明軍水師夜襲燒毀。
聽到這裡,帳內的眾人,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他們都知道酒井忠世在徵調民船,卻沒想到,竟然徵調了足足兩千多艘!
加藤嘉明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卻沒有打斷酒井忠世的話,繼續聽了下去。
酒井忠世繼續說道,徵調來的民船,不是直接用來送死的。
他抽調了沿岸所有的鐵匠、木匠,日夜趕工,對這些民船進行了全面的改造。
每一艘船的船舷兩側,都加裝了厚厚的木質護板,裡面填上沙土,能擋住明軍的鐵炮鉛彈,也能抵禦小型炮彈的衝擊。
每一艘船的船頭,都加裝了堅硬的青岡木撞角,就算是撞不沉明軍的大船,也能撞毀他們的中小型巡邏船。
每一艘船上,都搬上了陸軍用的大筒、鐵炮,配屬了十名鐵炮足輕、五名長槍足輕。
哪怕無法對抗明軍的大型福船,也能在近距離,全殲明軍的中小型巡邏船,形成最基礎的海上戰力。
除此之外,他還讓工匠們,用沿岸的木材,日夜趕工,製作了大量的簡易載具。
日本戰國時代常用的蛇皮船,還有用空木桶綁在一起做成的浮筏。
這些東西,雖然簡陋,無法遠海航行,卻能在近海使用,哪怕是翻了,人也能抱著浮木漂到岸上,是近岸偷渡的兜底載具。
就算是所有的漁船都被明軍毀了,靠著這些浮筏,也能送士兵渡海。
聽到這裡,加藤泰興忍不住驚嘆道:「總大將閣下,您竟然做了這麼多準備!
我們之前,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酒井忠世苦笑了一聲,道:「若是讓你們都知道了,明軍的細作,也就知道了。
明國人的細作,無孔不入,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若是不做得隱秘些,這些準備,早就被明國人一把火燒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有了船,有了人,還要知道明軍的底細。
這一個月,他派出去了無數的斥候,去摸清明軍的布防。
他找來了本地世世代代在豐予海峽討生活的漁民,經驗最豐富的瀨戶內海水手,還有伊賀流、甲賀流的忍者,分成了數十個小隊,乘著最小的漁船,趁著夜色,一點點滲透過海峽。
這些人,冒著生命危險,一次次出海,用命換來了三大核心情報。
第一,是明軍主力艦隊的錨地,就在豐予海峽北口的姬島附近,主航道的封鎖線,就在姬島與佐田岬之間,由毛文龍的主力艦隊把守,大大小小的戰船,超過了一百二十艘,其中大型福船、蓋倫戰船,就有十艘,火力極其兇猛。
第二,是明軍巡邏船的航線、換班時間,還有防守的盲區。
明軍的巡邏船,主要集中在中央主航道,沿著主航道分三班輪換,日夜巡邏,但是在海峽的南北兩側,靠近近岸的區域,因為淺灘多、島礁多,明軍的大型戰船無法進入,巡邏船的數量極少,換班的間隙,有足足一個時辰的空白期,是防守的絕對盲區。
第三,是近岸淺灘、島間水道的可通行路線。
這些本地的漁民和水手,對豐予海峽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他們摸清了數十條隱蔽的島間水道,還有近岸的淺灘航線。
這些水道,水深不足兩丈,明軍的大型戰船,吃水深,根本無法進入,只有小型的漁船、舢板能夠通行,是絕對的「安全區」。
說到這裡,酒井忠世拿著竹杖,重重地點在了輿圖上的豐予海峽,沉聲道:「諸位閣下,豐予海峽,最寬處不過三十里,最窄處,只有十四里。
明國人的大船,雖然厲害,卻只能在深水航道里走,近岸的淺灘、島礁,他們根本進不來。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的竹杖,在輿圖上划過,標出了海峽的三大核心水道:「中央主航道,水深三丈以上,是明軍主力封鎖的區域,也是我們之前一次次折戟的地方。
北水道,從別府灣到佐田岬,沿岸島嶼多、淺灘多,明國人的大船進不來,只有零星的巡邏船。
南水道,從日向灘到足摺岬,水道寬闊,登陸點多,明國人的防守,最為薄弱。」
「有了船,有了情報,接下來,就是怎麼打。」
酒井忠世深吸了一口氣,將他精心策劃的戰術,全盤托出。
首先,是部隊的整編。
他摒棄了德川軍傳統的軍團編制,完全圍繞渡海作戰,對十萬大軍進行了重新整編,同時,嚴格分配了僅剩的糧草,優先保障核心戰術目標。
整個大軍,被分成了四個集群。
第一,先鋒破襲集群,一萬人。
全部由精銳的鐵炮隊、伊賀忍者、還有經驗豐富的水軍眾組成,配屬全部的火船,負責夜間襲擾、牽制明軍水師、奪島開路。
這部分人,是全軍最精銳的力量,優先分配糧草,保證他們能吃飽飯,有足夠的體力作戰。
第二,岸防奪島集群,三萬人。
由重裝步兵、炮兵、攻城隊組成,配屬全軍全部的紅衣大炮、大筒,核心任務,是奪取海峽中的關鍵島嶼,修建岸防炮台,實現「以陸制海」。
這部分人,是戰術的核心,糧草供給僅次於先鋒集群。
第三,主力渡海集群,五萬人。
由核心本隊、旗本精銳,還有各藩的主力足輕組成,分成五個渡海梯隊,待航道打通後,分批渡海,是全軍要保護的核心目標。
糧草供給,保證基本需求。
第四,後衛阻截集群,一萬人。
由騎兵和殿後步兵組成,在北九州南部布防,阻擋南九州歸附大明的大名北上,保障渡海的側翼安全。
這部分人,只分配最低限度的糧草,執行的是棄卒保帥的殿後任務,說白了,就是用來送死的,為大部隊渡海爭取時間。
聽到這裡,帳內的眾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著輿圖,聽著酒井忠世的戰術部署。
他們之前,只知道硬拼,帶著船隊往明軍的炮火里沖,根本沒有這麼周密的計劃。
如今聽酒井忠世這麼一說,才發現,原來他們並非沒有勝算!
酒井忠世的竹杖,重重地點在了海峽中央的姬島、高島、保戶島、久米島之上,沉聲道:「第一步,夜間奪島,修建岸防炮台,鎖死主航道!」
「這四個島嶼,都卡在主航道的兩側,是整個海峽的制高點,站在島上,整個主航道盡收眼底。
而明國人,只在島上留了少量的哨兵,根本沒有重兵布防。」
「午夜漲潮時分,先鋒破襲集群,乘小漁船,分批次突襲,一夜之間,就能奪取這三到四個核心島嶼,徹底控制主航道的兩岸制高點。
奪島之後,岸防奪島集群,立刻將紅衣大炮、大筒,全部搬上島嶼,連夜修建炮台、
胸牆、防禦工事,把這些島嶼,變成不沉的戰艦!」
酒井忠世的眼睛裡,閃爍著精光,語氣也變得激動起來:「諸位閣下,陸基火炮的命中率、穩定性,遠高於海上顛簸的戰船火炮!
哪怕我們的火炮數量比明國人少,只要把炮架在島上,就能形成對主航道的全覆蓋火力壓制!
明國人的主力戰船,只要敢進入主航道,就會陷入兩側島嶼炮台的交叉火力之中,進退兩難!」
這話一出,帳內的眾人,瞬間炸開了鍋!
「對啊!我們怎麼沒想到!」
加藤泰興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地站了起來。
「我們在海上打不過明國人,那就把炮搬到島上去!
用陸地上的炮,打他們海里的船!
這辦法,太妙了!」
山內忠義也激動地說道:「總大將閣下,此計可行!只要我們控制了這些島嶼,鎖死了主航道,明國人的大船,就成了沒牙的老虎!
豐予海峽,就到了我們的手裡!」
伊達秀宗也緩緩點了點頭。
只有加藤嘉明,依舊皺著眉頭,臉上沒有絲毫的輕鬆,反而更加凝重了。
酒井忠世沒有理會眾人的激動,繼續說道:「第二步,多線襲擾,疲敝明軍水師,分散他們的兵力!」
「奪島之後,我們不能給明國人喘息的機會。
先鋒集群,每晚都派出數十艘火船,分多個方向,順著潮流,沖向明軍的主力錨地。
哪怕無法擊沉他們的福船,也能製造徹夜的混亂,讓明國人的水師,不得安寧,疲於奔命,他們的火炮、火藥,也會在這種無意義的襲擾中,持續消耗。」
「同時,我們要在北九州沿岸的五到六個港口,同時大張旗鼓地集結船隻、搭建營帳,製造多路同時渡海的假象。
毛文龍的兵力有限,必然會將原本集中的主力艦隊,拆分成多支小隊,分兵把守各個口岸。
最終,他就會陷入處處設防、處處薄弱的被動局面!」
「除此之外,我們還要派忍者,乘小舢板,滲透到明軍的後方,襲擊他們在四國島沿岸的補給錨地、糧草倉庫。
毛文龍是跨海作戰,他的補給線,全靠從朝鮮、天津運來,一旦補給線被切斷,他的封鎖線,就會不戰自潰!」
眾人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激動更甚了。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明軍水師就算是銅牆鐵壁,也會被撕開一個口子!
「第三步,航道反制,徹底掌控海峽通行權!」
酒井忠世的聲音,陡然拔高。
「當島嶼炮台建成,主航道被我們的陸基火力覆蓋之後,我們改造的民船船隊,就可以在炮台的掩護下,進入主航道,以雁形陣推進,和明軍水師正面抗衡!」
「到那時候,明國人的戰船,正面進攻,會被我們船隊的鐵炮轟擊。
側翼迂迴,會被我們的岸炮打擊,陷入兩面夾擊的境地!
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撤出主航道!」
「這個階段,我們不追求全殲明軍水師,只需要把他們的主力,逼出主航道,用岸防炮台,控制住海峽的核心通行權,就達成了掌控豐予海峽的核心目標!」
「第四步,擴大岸防火力網,建立完整的管控體系!」
酒井忠世的竹杖,划過了海峽南北兩端的佐田岬和足摺岬。
「我們要在海峽南北兩端的佐田岬、足摺岬,修建炮台,和島嶼上的炮台,形成火力閉環,徹底鎖死明軍水師重返主航道的可能。
同時,用改造的船隊,配合岸炮,建立海峽巡邏線,形成陸炮加船隊的聯合管控體系,把豐予海峽,牢牢握在我們的手裡!」
「到了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優先護送將軍的本隊,從別府灣出發,經主航道,安全渡海到四國島的伊予國,建立穩固的登陸場。
然後,分五個梯隊,把三十五萬大軍,分批轉運到四國島。
後衛阻截集群,在北九州節節阻擊南九州的明國附庸大名,拖延他們的進攻節奏,待主力全部渡海後,後衛集群分批撤離九州,完成全軍突圍!」
酒井忠世的話音落下,竹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大帳里,格外清晰。
帳內的眾人,一個個都激動得滿臉通紅,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們原本已經陷入了絕望,以為只能困死在九州島,可現在,酒井忠世的這套戰術,給他們指出了一條明路。
一條能活下去,能回家的路!
「總大將閣下!此計大妙!」
「我們就按這個計劃來!一定能打通豐予海峽!」
「能把將軍接出來,我們德川幕府,就還有希望!」
眾人紛紛開口,語氣里滿是激動與振奮,原本壓抑的大帳里,瞬間燃起了熊熊的戰意。
酒井忠世看著眾人激動的模樣,心裡也稍稍鬆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加藤嘉明,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地問道:「加藤閣下,您是日本最懂水戰的名將,您看看,這個戰術,是否可行?」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加藤嘉明的身上。
加藤嘉明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的激動。
他看了一眼酒井忠世,又看了一眼輿圖上的豐予海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開口了。
他的聲音蒼老沙啞,帶著歷經百戰的滄桑,在帳內緩緩響起:「總大將閣下,恕我直言。」
「您的這套戰術,環環相扣,周密細緻,若是放在二十年前,關原之戰的時候,或許可行。
但是現在,面對明國人的水師,面對毛文龍,這套戰術,行不通。」
這話一出,帳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眾人臉上的激動,瞬間僵住了,紛紛看向加藤嘉明,眼裡滿是不解。
加藤泰興急了,連忙道:「您怎麼能這麼說?總大將閣下的計劃,明明天衣無縫,怎麼就行不通了?」
「天衣無縫?」
加藤嘉明冷笑了一聲,沉聲道:「你打過幾場水戰?你和明國人的水師交過手嗎?
你知道他們的船有多快,炮有多遠嗎?」
加藤泰興被父親懟得啞口無言,漲紅了臉,卻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加藤嘉明轉過頭,看向酒井忠世,緩緩道:「總大將閣下,您的核心,是奪島建炮台,以陸制海。
可您想過沒有,明國人的火炮,射程比我們的紅衣大炮,遠了足足一倍!」
「我們的紅衣大炮,最大射程,不過三里地。
而明國人的紅夷大炮,是從葡萄牙人手裡買來的,加上明國科學院的改良,最大射程,比我們遠得多!
就算我們奪下了姬島、高島,把炮架在島上,我們的炮,也夠不到主航道中央的明國戰船!
而明國人的戰船,停在三里之外,就能用炮火,覆蓋我們整個島嶼的炮台!
我們的炮打不到他們,他們的炮,卻能把我們的島嶼,炸成一片火海!
這以陸制海,從一開始,就是空想!」
這話一出,酒井忠世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猛地看向輿圖,握著竹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明軍的紅夷大炮,射程和威力,都遠超日軍手裡的老式紅衣大炮。
這一點,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在絕境之中,下意識地忽略了這個最致命的問題。
加藤嘉明看著他慘白的臉色,繼續道:「還有,您想靠火船夜襲,多路佯動,疲敝明軍水師。
可您忘了,毛文龍是什麼人?
他最擅長的,就是夜襲、佯動、游擊戰術!
您這些手段,在他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您想靠火船夜襲,製造混亂?
毛文龍的水師,夜裡有嚴密的警戒哨,有巡邏船層層布防,火船還沒靠近錨地,就會被他們的炮火擊沉,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至於您想派忍者,去襲擊他的補給線?更是痴人說夢。
毛文龍的補給,根本不靠四國島,他的水師,能直接從朝鮮、從大明的登州、萊州運糧,他的船隊,控制了整個海域,您的忍者,連他的補給船都碰不到,何談切斷補給線?」
加藤嘉明的話,一句比一句重,像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了酒井忠世的心上,把他精心策劃的戰術,砸得粉碎。
帳內的眾人,臉上的激動,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絕望。
他們剛剛燃起的希望,被加藤嘉明的話,瞬間澆滅了。
酒井忠世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他扶著矮几,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他看著加藤嘉明,聲音沙啞地問道:「那————依加藤閣下之見,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加藤嘉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酒井忠世,深深一躬,沉聲道:「總大將閣下,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沒有能力,去掌控豐予海峽,去打通將軍的退路了。
在沒有海上優勢的情況下,哪怕是十幾里寬的海峽,我們也守不住,更別說掌控了。」
「現在,為今之計,只有一條路。
放棄打通主航道,放棄接應將軍的大軍,立刻率領我們手裡的十萬大軍,撤回四國島!
保住我們手裡的有生力量,守住四國島,為幕府,留下最後一點火種!」
這話一出,帳內瞬間炸開了鍋!
「不行!絕對不行!」
酒井忠世猛地一拍矮几,豁然站起身,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加藤嘉明,怒吼道:「加藤閣下!將軍帶著二十五萬大軍,被困在關門海峽,等著我們去救!
我們怎麼能棄將軍於不顧,獨自逃回四國?!
我酒井忠世,是德川家的老臣,就算是死,也絕不會做出這種背主求榮的事情!」
「總大將閣下!」
加藤嘉明也猛地站起身,對著酒井忠世高聲道:「我不是讓您背主求榮!我是讓您為德川家,留下最後的火種!」
「將軍的二十五萬大軍,已經被困死在關門海峽了!
賀世賢的八萬明軍,守住了下關港,毛文龍的水師,鎖死了整個九州海岸,南九州的大名,全都倒向了明國,將軍已經是瓮中之鱉,根本沒有突圍的可能了!」
「我們就算是拼光了這十萬大軍,也打不通豐予海峽,救不出將軍!
到那時候,將軍全軍覆沒,我們也全軍覆沒,德川家就真的完了!
整個日本,就再也沒有能抵擋明國人的力量了!」
「現在,我們立刻撤回四國島,憑藉四國島的海岸線,還有瀨戶內海的天險,收攏兵力,整軍備戰,還能為幕府,守住最後一塊地盤!
若是明國人打過來,我們還能憑藉四國島,和他們周旋!
這才是唯一的生路啊!」
加藤嘉明的話,聲嘶力竭,帶著無盡的絕望,在帳內迴蕩著。
帳內的一眾藩主,瞬間分成了兩派。
加藤泰興、山內忠義這些年輕的藩主,紛紛反對,說不能棄將軍於不顧,要和明軍拼到底。
而伊達秀宗這些老成的藩主,則是沉默不語,顯然,他們心裡,是認同加藤嘉明的話的。
他們都是四國的藩主,最關心的,不是遠在關門海峽的德川家光,而是自己的領地,自己的家族,能不能保住。
撤回四國島,守住自己的老家,才是他們最想要的。
酒井忠世看著爭吵的眾人,看著聲嘶力竭的加藤嘉明,身子晃了晃,緩緩坐回了榻榻米上。
他心裡清楚,加藤嘉明說的,都是實話。
他精心策劃的戰術,看似天衣無縫,實則在明軍絕對的火力優勢和制海權面前,不堪
一擊。
他拼光了這十萬大軍,也未必能打通豐予海峽,救不出德川家光,反而會把德川幕府最後的家底,也賠進去。
可是,他能棄將軍於不顧,獨自撤回四國嗎?
他是德川家的老臣,將軍把十萬大軍交到他的手裡,讓他打通後路,他若是就這麼跑了,就算是回到了四國,還有什麼臉面活著?
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德川家的列祖列宗?
帳內的爭吵,漸漸平息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酒井忠世的身上,等著他做最後的決定。
燭火跳動著,映著酒井忠世蒼老的臉,他的臉上,寫滿了掙扎與痛苦。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眾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地開口了。
他沒有同意加藤嘉明的提議,也沒有堅持之前的戰術,而是緩緩說出了他最後的保底方案,一套聲東擊西、多路並進、棄卒保帥的偷渡方案。
他知道,硬拼已經沒有勝算,奪島建炮台的計劃,也根本行不通。
到了這個時候,他必須務實了。
他放棄了「掌控海峽」的宏大目標,將所有的計劃,都圍繞著「偷渡突圍」展開。
哪怕無法保全十萬大軍,也要最大化突圍兵力,優先保住德川家的核心旗本,哪怕只有一半人能撤回四國,也是勝利。
酒井忠世拿著竹杖,再次指向了輿圖,用最平靜的語氣,將這套偷渡方案,一點點講了出來。
「既然如此,那便換個打法。
第一日,聲東擊西,牽制明軍水師主力。」
「北口決戰佯動,吸引明軍全部注意力。
我們要集中所有的大型改造戰船,還有八成的火船,在海峽北口的別府灣集結,插上德川家的三葉葵帥旗,還有我的將旗。
白天,大張旗鼓地操練,在船上搭建攻城塔,製造要在北口主航道,和明軍水師決戰,強行打通航道的假象。」
「同時,在別府灣的沿岸,搭建上萬個假營帳、假灶台,亮出我們十萬大軍的全部旗號,讓明軍的偵查船,看得清清楚楚,徹底坐實主力從北口突圍」的判斷。」
酒井忠世的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毛文龍的作戰風格,是集中主力、避實擊虛。
他看到我們要在北口決戰,必然會將九成以上的戰船、兵力,集中到北口主航道布防,準備迎擊我們的決戰。
這一點,加藤閣下,您應該比我更清楚。」
加藤嘉明愣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沉聲道:「沒錯。」
酒井忠世點了點頭,繼續道:「在我們北口佯動的同時,連夜將所有的中小型漁船、舢板、簡易浮具,全部分散,秘密集中到海峽南口的日向灘,還有沿岸十個以上的隱蔽小海灣。
這些區域,靠近近岸淺灘,明軍的大型福船根本進不去,巡邏兵力也極其薄弱,是他們防守的盲區。」
「同時,將十萬大軍,拆分成二十個偷渡梯隊,每個梯隊五千人,對應一個隱蔽的出發海灣。
不設統一編隊,只約定午夜出發、天亮前在四國島土佐、宇和海沿岸集結」,徹底避免被明軍一鍋端。
德川家的核心本隊、旗本精銳,編入最隱蔽的三個梯隊,配屬最大、最穩的船隻,由
熟悉水文的瀨戶內海水手領航,走島間的隱蔽水道,優先保障安全。」
眾人聽得連連點頭,眼裡再次燃起了希望。
這套方案,完全避開了明軍的主力,用佯動牽制住毛文龍的全部注意力,主力則從防守最薄弱的南口,多路偷渡,完全避開了和明軍水師正面硬拼,成功的概率,比之前的決戰計劃,大了太多!
酒井忠世繼續道:「第二日,午夜多路偷渡,主力全面突圍。」
「黃昏時分,北口的佯攻集群,發起全面佯攻。
上百艘火船,順著潮流,沖向明軍的錨地。
改造的戰船,列成陣型,向明軍水師開炮;沿岸的炮台,同步開火,製造決戰全面爆發的假象。
毛文龍必然會命令所有的主力戰船,進入北口迎戰,徹夜被牽制在北口航道,完全無暇顧及南口和沿岸。」
「午夜時分,月色昏暗,漲潮順流,二十個偷渡梯隊,從沿岸各個隱蔽海灣,同時出發,分多路,向四國島南岸橫渡。」
酒井忠世的竹杖,點在了輿圖上豐予海峽最窄的位置,沉聲道:「豐予海峽最窄處,只有十四公里,我們的水手,順著潮流划行,只需要一個時辰,就能抵達對岸,天亮前,就能完成登陸。」
「為了保證偷渡成功,還有幾個核心的戰術細節。」
「第一,全程靜默航行。
不打燈火、不喊口號,哪怕遭遇明軍零星的巡邏船,也由敢死隊的小船,上前接舷纏鬥,哪怕是同歸於盡,也要掩護大部隊繼續前進,絕不能暴露主力的行蹤。」
「第二,輕裝簡行。
每個士兵,只帶三天的乾糧,還有刀槍、鐵炮這些輕武器,盔甲、輜重,全部捨棄,最大化船隻的載人數量,加快航行速度。
我們的目標,是把人送過去,只要人能登上四國島,就算勝利,其他的,都可以捨棄。」
「第三,優先保障人員登陸。
哪怕船隻擱淺、損毀,只要人員能游到岸上,就算成功。
徹底放棄對船隻的執念,哪怕船毀了,人活著,就有希望。」
「同時,我們要派出十支敢死隊,乘小舢板,襲擊明軍在海峽中的零星巡邏哨,燒毀他們的巡邏船,在多個方向,製造火光與混亂,讓明軍無法判斷,哪裡是主力,哪裡是佯攻。
等毛文龍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們的主力,已經大半登上四國島了。」
說到這裡,酒井忠世的目光,掃過帳內的眾人,沉聲道:「第三日,殿後阻擊,收攏殘部。」
「天亮前,我們的主力,七成以上的兵力,就能登陸四國島。
登陸之後,立刻派重裝步兵,守住海岸灘頭,建立防禦陣地。
毛文龍的水師,陸戰能力不足,就算發現我們偷渡成功,也無法組織起有效的登陸反擊,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們站穩腳跟。」
「同時,北口的佯攻集群,立刻解散,放棄大型戰船,所有人分乘小船,從近岸淺灘,分散突圍,能走多少走多少,優先保全人員。」
「後衛阻截集群,對南九州的大明附庸大名,發起決死反擊,拖延他們北進的速度,為大部隊渡海,爭取最後的時間。
能突圍的,分批撤離,無法突圍的,就地阻擊,執行棄卒保帥的殿後任務。」
「最後,對那些無船可渡的剩餘士兵,命令他們沿著北九州海岸,向關門海峽方向突圍,向本州島的周防、長門方向轉移。
毛文龍的水師,無法封鎖整個關門海峽,這部分兵力,也能大概率保全。」
酒井忠世的話音落下,整個大帳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他,眼裡滿是震驚與佩服。
這套保底方案,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戰術,沒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只有兩個字務實。
它完全避開了明軍的所有優勢,利用了豐予海峽的地理特點,利用了毛文龍的作戰習慣,用聲東擊西的計策,牽制住明軍主力,然後多路偷渡,哪怕付出一定的代價,也能保證大部分兵力,撤回四國島。
更重要的是,這套方案,留足了後手,哪怕偷渡失敗,也能讓大部分兵力,向關門海峽方向轉移,不至於全軍覆沒。
良久,加藤嘉明緩緩點了點頭,對著酒井忠世,深深一躬,沉聲道:「總大將閣下,是老夫孟浪了。
這套方案,可行!是我們現在,唯一的生路!」
他活了六十五年,打了一輩子仗,從未見過如此周密、如此務實的偷渡方案。
這套方案,把所有能想到的細節,所有可能出現的意外,都考慮到了,甚至連失敗之後的退路,都留好了。
「如此的話,可行!」
「總大將閣下,我們就按這個方案來!」
「終於能回家了!我們四國的武士,絕不會掉鏈子!」
帳內的一眾藩主,紛紛開口,語氣里滿是激動與振奮。
這一次,是真正的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看到了回到四國的希望。
伊達秀宗也站起身,對著酒井忠世躬身道:「總大將閣下,宇和島藩的所有兵力,所有船隻,都聽您調遣!
我們伊達家的水手,對宇和海的水文了如指掌,願意為先鋒,為大軍領航!」
看著眾人紛紛表態,戰意高昂,酒井忠世的心裡,也湧起了一股熱流。
他對著眾人,深深一躬,沉聲道:「諸位閣下,拜託了!」
「此戰,關乎德川幕府的生死存亡,關乎我們所有人的家族與領地。
勝了,我們能回到四國,守住我們的家園。
敗了,我們所有人,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三日後,便是我們行動的日子!我希望,諸位閣下,能同心協力,共渡難關!」
「嗨伊!」
眾人齊齊躬身,高聲應道。
軍事會議結束,一眾藩主紛紛領了任務,躬身告退,離開了中軍大帳,回去整頓兵馬,準備三日後的偷渡行動。
大帳之內,只剩下了酒井忠世一個人。
燭火依舊在燃燒,海風依舊在帳外呼嘯,他緩緩走到輿圖前,目光死死地盯著關門海峽的方向,那裡,是德川家光被困的地方。
他緩緩跪坐下來,對著關門海峽的方向,深深叩首,淚水,終於忍不住,從眼角滑落。
「將軍大人,老臣無能,無法為您打通豐予海峽,無法接應您的大軍突圍。」
「老臣能做的,只有帶著這十萬大軍,撤回四國島,為德川家,守住最後的火種。」
「若是————若是將軍大人在關門海峽,有個三長兩短,老臣————老臣定會切腹自盡,隨將軍大人而去,到了地下,再向您謝罪。」
他的聲音,哽咽著。
他知道,這套偷渡方案,能保住他手裡的十萬大軍,能保住四國島,卻救不了關門海峽的德川家光。
二十五萬大軍,被困在九州島,沒有糧草,沒有退路,最終的結局,只能是全軍覆沒。
而他,作為德川家的託孤老臣,卻只能棄主求生。
哪怕是為了保住德川家最後的火種,他也依舊無顏面對德川家的責問。
酒井忠世緩緩拔出了腰間的短刀,雪亮的刀刃,在燭火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他看著刀刃里自己的倒影,蒼老的臉上,滿是淚痕。
他心裡清楚,這一次偷渡,無論成功與否,他最終的結局,都只有切腹自盡。
若是成功了,將軍死了,他作為老臣,沒能救出將軍,唯有以死謝罪。
若是失敗了,十萬大軍全軍覆沒,他更是唯有一死,以謝天下。
其實...
從一開始,就不該和明軍作戰。
明軍的戰力,比他們,實在是強太多了。
但如今,說什麼都已經遲了。
就看大御所,能否力挽狂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