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瞞天過海,棄卒保帥
九州島豐後國。
佐賀關。
黎明前的黑暗,是天地間最深沉的寒。
豐予海峽的海風,刮過佐賀關沿岸的倭軍大營。
帳幕在狂風裡獵獵作響,如同瀕死野獸的哀嚎,混著營地里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傷兵的呻吟聲、還有巡邏足輕拖沓的腳步聲。
寅時三刻。
中軍大帳的帳門,被猛地拉開了。
酒井忠世大步走了出來,一身漆黑的南蠻胴具足,在帳外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冷硬的光。
他一夜未眠,眼底布滿了猩紅的血絲,花白的鬍鬚上凝著晨露,卻依舊脊背挺直,握著腰間太刀的手,穩如磐石。
他站在大帳前的高台上,目光掃過沿岸連綿十幾里的營地,掃過那一片黑壓壓的、如同蟻穴般的帳篷,瞳孔里翻湧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的身後,跟著四國島的一眾藩主,還有德川幕府的譜代家老們。
伊予松山藩藩主加藤嘉明,一身盔甲擦得鋥亮,卻掩不住臉上的疲憊與滄桑。
他手按著腰間的太刀,目光沉沉地望著漆黑的海峽,沒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加藤泰興,大洲藩藩主,一身輕甲,手按在刀柄上,年輕的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焦躁與戰意,時不時看向佐賀關的港口,那裡已經集結了數百艘改造後的戰船。
土佐藩藩主山內忠義,站在最外側,一身盔甲穿得整整齊齊,年輕的臉上滿是肅然,對著酒井忠世躬身道:「總大將閣下,各部隊已經集結完畢,佯攻集群已經進入別府灣預定陣地,二十個偷渡梯隊,也已經全部進入沿岸隱蔽海灣,只等您一聲令下。」
他的聲音洪亮,語氣里滿是「堅定」,可若是仔細看,就能發現他垂在身側的手,正悄悄對著身後的家臣,做了一個不易察覺的手勢。
酒井忠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面前的一眾武將,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在晨風中傳遍了整個高台:「諸位!」
「今日,是我們德川家,生死存亡的一戰!」
「將軍帶著二十五萬大軍,被困在關門海峽,糧草將盡,四面楚歌,等著我們為他們打開退路!
明國人的水師,鎖死了豐予海峽,想要把我們困死在九州,想要把德川家的百年基業,徹底碾碎在這異國他鄉!」
「我們身後,是四國島的家園,是我們的族人,是我們的領地!
我們面前,是明國人的堅船利炮,是生死絕境!
退,就是死路一條,就是家破人亡,就是萬劫不復!
唯有向前,唯有衝破明國人的封鎖,回到四國,我們才有生路,德川家才有希望!」
酒井忠世猛地拔出腰間的太刀,雪亮的刀刃直指漆黑的海峽,刀刃上的寒光,映著他眼底的猩紅:「今日之戰,有進無退!有生無死!」
「凡奮勇向前者,戰後加封領地,世襲罔替!」
「凡臨陣退縮者,斬立決!全族連坐!」
「全軍!備戰!」
「嗨伊!」
高台之下,數十名武將齊齊躬身,高聲應和,太刀出鞘的聲音此起彼伏,在晨風中匯
成一片刺耳的銳響。
寅時四刻。
隨著酒井忠世一聲令下,整個佐賀關沿岸,瞬間動了起來。
別府灣方向,率先響起了震天的鼓聲與號角聲。
佯攻集群的上百艘改造戰船,在黎明前的黑暗裡,緩緩駛出了別府灣的港口。
最前方的,是五十艘裝滿了油脂、柴薪、火藥的火船。
每一艘火船上,都綁著數十個灌滿了魚油的木桶,船頭釘著鋒利的撞角,船身裹著防火的濕棉被。
由數十名敢死隊的武士操控著,順著漲潮的海流,朝著海峽北口姬島附近的明軍水師錨地,全速衝去。
火船之後,是八十艘改造後的安宅船、關船,每一艘船的船舷都加裝了厚厚的木質護板,船頭裝著沉重的撞角,船身上架滿了大筒和鐵炮。
船上的武士和足輕,全都披甲執刃,鐵炮上膛,長槍在手,嘴裡發出震天的喊殺聲,朝著明軍的防線,發起了決死衝鋒。
沿岸的高地上,德川軍的數十門紅衣大炮、上百門大筒,也同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炮彈拖著橘紅色的尾焰,劃破了黎明前的黑暗,朝著海峽對面的明軍陣地,呼嘯而去。
炮彈落在海里,炸起數丈高的水柱,白色的水花在漆黑的海面上炸開,如同盛開的死亡之花。
「開火!給我狠狠的打!」
佯攻集群的主將,酒井忠世的家老酒井忠利,站在旗艦的船頭,揮舞著太刀,聲嘶力竭地怒吼著。
他是酒井家的親族,也是這次佯攻計劃的核心,他很清楚,自己這支部隊,就是棄子,就是要吸引明軍全部的注意力,為大部隊的偷渡,爭取時間。
「將軍有令!全軍衝鋒!靠近明軍戰船!接舷!奪船!」
「殺!殺!殺!」
船上的德川軍武士,發出震天的喊殺聲,鐵炮不斷地朝著海面射擊,鉛彈如同雨點般朝著遠處的明軍戰船飛去。
火船的速度越來越快,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道油跡,船頭的火把在海風裡獵獵燃燒,如同一隻只撲火的飛蛾,朝著明軍的錨地,悍不畏死地衝去。
而在別府灣喊殺震天的同時,佐賀關以南,綿延數十里的海岸線上,二十個隱蔽的小
海灣里,正上演著截然不同的景象。
沒有震天的喊殺聲,沒有轟鳴的炮聲,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還有船槳劃入水中的、輕微的嘩啦聲。
十萬大軍,被拆分成了二十個梯隊,每個梯隊五千人,正悄無聲息地登上早已準備好的漁船、舢板、蛇皮船,甚至是用木桶綁成的浮筏。
所有的士兵,都嚴格遵守著命令,全程靜默,不打燈火,不發一言,只有軍官用手勢,指揮著士兵登船。
每個士兵都只帶了三天的乾糧,一把太刀或者長槍,少數鐵炮足輕帶著鐵炮和火藥,盔甲、輜重、帳篷,全部被捨棄在了營地中,只為了最大化船隻的載人數,最快速度橫渡海峽。
德川家的核心旗本精銳,足足三萬人,被編入了最隱蔽的三個梯隊,由酒井忠世親自統領,集中在了日向灘最南端的三個隱蔽海灣里。
他們乘坐的,是整個大軍里最大、最穩的八十艘漁船,每一艘船都配了兩名最熟悉豐予海峽水文的瀨戶內海水手。
船頭船尾都裝了防撞的護板,船艙里備足了淡水和乾糧,甚至還有十門小型的大筒,架在了船頭。
酒井忠世站在旗艦的船頭,身上的盔甲已經換成了一身不起眼的足輕具足,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
他望著北方別府灣方向沖天的火光,還有震耳欲聾的炮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毛文龍,你以為我酒井忠世,真的會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偷渡四國島上嗎?
你以為我這套聲東擊西的計策,目標是四國島的土佐、宇和海嗎?
太天真了。
從一開始,他就沒指望過四國島的這些外樣大名。
這些人,都是牆頭草,見風使舵,德川家勢大的時候,他們俯首帖耳,如今德川家落難,他們心裡早就想著如何倒向大明,如何保全自己的領地了。指望他們接應,無異於自投羅網。
這套偷渡四國的計劃,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幌子。
一個用來迷惑毛文龍,讓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豐予海峽南口,集中在四國島沿岸的幌子。
他真正的目標,從來都不是四國島。
是關門海峽。
是被困在門司港的德川家光將軍,和那二十五萬德川家的核心大軍。
他算準了,毛文龍的主力水師,全都集中在豐予海峽,用來封鎖他的十萬大軍。
關門海峽的明軍主力,是賀世賢的八萬陸軍,水師力量薄弱,大部分戰船都被毛文龍調去了豐予海峽,用來封鎖他的退路。
他要用這十萬大軍里的七萬雜兵,還有四國島的這些藩主,當做誘餌,當做棄子,吸引毛文龍的全部注意力,讓毛文龍以為,他要孤注一擲,偷渡四國島。
而他自己,則親率德川家最核心的三万旗本精銳,乘坐最快的漁船,趁著毛文龍的主力被牽制在豐予海峽南北兩端,順著黑潮海流,沿著九州島西岸的近岸淺灘,一路向西。
繞過關門海峽的主航道,從周防國的下關港西側登陸,繞到賀世賢大軍的後方,接應德川家光的大軍突圍!
這才是他真正的計劃。
一套瞞天過海,棄卒保帥的絕戶計。
他早就知道,四國島的這些外樣大名,靠不住。
山內忠義、伊達秀宗,甚至加藤嘉明,都已經和明國人暗通款曲了。
他故意把這套偷渡四國的計劃,全盤告訴了這些人,就是要讓他們把消息傳給毛文龍,讓毛文龍布下天羅地網,等著他往裡面鑽。
毛文龍以為自己開了天眼,掌控了所有的情報,卻不知道,他看到的,聽到的,都是酒井忠世故意讓他看到的,故意讓他聽到的。
那些投降的足輕,那些內應傳來的「絕密情報」,那些營地里的部署,全都是假的。
真正的殺招,從來都不在豐予海峽,而在關門海峽。
「總大將閣下,所有梯隊都已登船完畢,只等您一聲令下,便可出發。」
身邊的家臣,湊到酒井忠世身邊,壓低聲音稟報導:「別府灣方向,佯攻集群已經和明軍水師接戰,明軍主力已經全部出動,朝著北口去了。」
酒井忠世緩緩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漆黑的海面,又看了一眼南方四國島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山內忠義,伊達秀宗,你們想借著明國人的手,吞掉我德川家的勢力,保全自己的領地?
那就讓你們,和明國人好好玩玩吧。
這七萬雜兵,還有你們這些藩主的藩兵,就當做給毛文龍的見面禮了。
只要能把將軍救出來,只要能保住德川家的核心精銳,就算是賠上這十萬人,又算得了什麼?
「傳令下去。」
酒井忠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北口佯攻集群,全力進攻,不惜一切代價,纏住明軍主力,戰至最後一人,自刎歸天!」
「南口二十個偷渡梯隊,除了我們三個核心梯隊之外,其餘十七個梯隊,按照原定計劃,分多路向四國島南岸橫渡,準時發起登陸!」
「我們三個核心梯隊,即刻出發,沿著西岸近岸水道,向北航行,目標一周防國,下關港!」
「嗨伊!」
家臣躬身領命,立刻用旗語,向著各個船隊,下達了命令。
黎明前的黑暗裡,十七個偷渡梯隊,共計七萬大軍,乘坐著近兩千艘大小船隻,從各個隱蔽海灣里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
如同無數條黑色的水蛇,分散成十數路,朝著海峽對岸的四國島土佐、宇和海沿岸,緩緩駛去。
而酒井忠世親率的三萬核心旗本精銳,則乘坐著八十艘大型漁船,悄無聲息地駛入了九州島西岸的近岸淺灘水道。
借著礁石和島嶼的掩護,一路向西,朝著關門海峽的方向,疾馳而去。
海風吹動著船帆,海浪拍打著船身,酒井忠世站在船頭,望著東方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際,緩緩握住了腰間的太刀。
毛文龍,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你以為你贏定了?
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同一時間。
豐予海峽中部,日振島。
這裡是毛文龍天津水師的主力駐泊之地,整個島嶼的沿岸,停滿了大明的戰船。
高大的福船、仿荷蘭建造的蓋倫戰船,如同海上的巨獸一般,穩穩地泊在深水錨地,船身上的紅夷大炮,炮口直指海峽南北兩端,黑洞洞的炮口,在黎明的晨光里,泛著冷硬的光。
中型的海滄船、蒼山船,如同狼群一般,散布在主戰船的周圍,沿著島嶼沿岸,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封鎖線。
島中央的高地之上,是毛文龍的中軍大帳。
大帳之內,燭火通明,牛油巨燭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帳內。
帳中央,鋪著一張巨大的、手繪的豐予海峽輿圖。
上面用紅黑兩色的墨筆,密密麻麻標註了倭軍的營地、渡口、船隊集結地。
還有明軍的防線、伏擊點、炮台位置,細緻到了每一處礁石,每一片淺灘。
毛文龍坐在主位的虎皮大椅上,一身大紅的武將官服,腰間挎著御賜的尚方寶劍。
他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米酒,目光死死地盯著輿圖上佐賀關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帳內兩側,站著他麾下的一眾心腹干將。
左手邊第一位,是他的義子孔有德,一身盔甲,身材魁梧,臉上帶著悍勇之氣,手裡按著腰間的長刀,正目光灼灼地看著輿圖,時不時看向毛文龍,眼裡滿是敬佩。
緊隨其後的,是耿仲明、尚可喜,這兩人也是毛文龍的左膀右臂,都是水戰出身,一身的悍匪氣,卻又心思縝密,是毛文龍最信任的將領。
右手邊,是天津水師副總兵沈世魁,還有登州水師的副將張盤,都是跟著毛文龍在海上廝殺了十幾年的老將,一個個目光銳利,神情肅然。
「經略公!」
帳外的親兵,快步跑了進來,單膝跪地,高聲稟報導:「前線急報!寅時四刻,倭軍別府灣方向,出動了上百艘戰船,還有數十艘火船,朝著我姬島錨地發起了衝鋒!
沿岸倭軍炮台,也同時向我軍陣地開炮!
倭軍主將是酒井忠利,來勢洶洶,看樣子是要和我軍決一死戰!」
帳內的眾將,瞬間騷動了起來。
孔有德立刻上前一步,對著毛文龍抱拳道:「經略公!倭軍果然從北口發起了進攻!
末將請命,親率水師主力,前往北口迎敵,定叫這些倭寇有來無回!」
「末將也請戰!」
耿仲明、尚可喜也立刻上前,高聲請戰。
可毛文龍卻依舊穩穩地坐在椅子上,端著米酒,抿了一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這驚天動地的戰事,在他眼裡,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一般。
他放下酒碗,抬眼掃過一眾請戰的將領,嗤笑一聲,道:「急什麼?酒井忠世這點小把戲,就把你們唬住了?」
他伸手指了指輿圖上別府灣的位置,冷笑道:「你們看看,這別府灣是什麼地方?
水深港闊,直面我軍主力錨地,他酒井忠世要是真的想決戰,早就該從這裡動手了,何必等到今天?
這上百艘破船,幾十艘火船,就想衝破我軍的防線?
他酒井忠世打了一輩子仗,難道不知道,這點兵力,在我軍的紅夷大炮面前,就是送菜的?」
「這是佯攻。」
毛文龍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輿圖上豐予海峽南口的日向灘、土佐灣一線,聲音斬釘截鐵。
「酒井忠世的真正目標,是南口,是四國島的土佐、宇和海沿岸。
他想用北口這點兵力,牽制我軍主力,把我們的戰船都吸引到北口去,然後他的主力,從南口多路偷渡,在四國島登陸,逃回四國老家去。」
孔有德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撓了撓頭,嘿嘿笑道:「還是經略公英明!
末將差點被這狗倭寇給騙了!
這老東西,還想玩聲東擊西的把戲,在經略公面前,這不是班門弄斧嗎?」
沈世魁也上前一步,對著毛文龍抱拳道:「經略公所言極是。
酒井忠世如今已是窮途末路,唯一的生路,就是逃回四國島。
他這套聲東擊西的計策,看似周密,實則在經略公面前,無所遁形。
只是————」
他頓了頓,眉頭微皺道:「倭軍足足有十萬之眾,就算是佯攻,也有上百艘戰船,我們若是完全不理會,萬一他們真的衝破了北口防線,毀了我軍的錨地,豈不是得不償失?
可若是派主力去北口,南口的兵力就會薄弱,萬一被倭軍突破了,豈不是放虎歸山?
」
毛文龍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拍了拍沈世魁的肩膀,道:「老沈,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怎麼還是這點膽子?
我早就料到酒井忠世會來這一手,所以,早就布好了天羅地網,就等著他往裡面鑽了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划過,將他的部署,一五一十地講給了帳內的眾將。
從一個月前,酒井忠世帶著十萬大軍抵達豐予海峽,毛文龍就沒想著和他硬拼。
倭軍十萬大軍,看著人多,實則大多是強征來的足輕,還有四國島各藩的藩兵,人心不齊,士氣低落,真正能打的,只有德川家的兩萬多旗本精銳。
而他手裡的戰兵,雖然只有兩萬多人,可都是跟著他在遼東、在海上廝殺了多年的老兵,精銳程度,遠非倭軍可比。
更何況,他手裡有堅船利炮,牢牢掌控著制海權,倭軍就算有十萬人,在海上,也不過是他案板上的魚肉。
他的核心策略,是八個字:
外交分化,軍事威懾。
四國島的這些外樣大名,核心訴求不是為德川家陪葬,而是保全自己的藩國領地,獲
取貿易利益。
這就是毛文龍分化瓦解他們的核心抓手。
這一個月來,他以大明倭國經略使的名分,對四國四藩,實施了「拉、間、嚇、
打」的精準施策,早已把四國島的這些藩主,拿捏得死死的。
土佐藩,四國第一大藩,二十四萬兩千石的領地,藩主山內忠義,年輕識淺,最看重的就是領地和未來的利益。
毛文龍早就派了使者,帶著大明的敕書,去了高知城,給山內忠義開出了無法拒絕的條件:
只要他做內應,不接應德川軍一兵一卒,戰後大明就冊封他為「日本鎮西都督」,賦予他四國區域的名義統轄權,給他對明勘合貿易的獨占權,還永久保障他土佐藩的領地完整,絕不支持任何勢力侵奪他的領土。
這三個條件,每一個都戳中了山內忠義的軟肋。
對明貿易的利潤,高達十倍以上,是所有外樣大名最眼紅的利益。
而四國都督的頭銜,更是能讓他成為四國島的共主,壓過其他三藩一頭。
永久保障領地,更是讓他徹底沒了後顧之憂。
所以,從半個月前開始,山內忠義就已經成了明軍的內應。
酒井忠世的所有計劃,所有的兵力部署,所有的船隊集結地,山內忠義都會第一時間,通過密使,送到毛文龍的案頭。
酒井忠世以為是絕密的計劃,在毛文龍眼裡,根本就是透明的。
說到這裡,毛文龍拿起桌上的一封密信,扔給了眾將,冷笑道:「你們看看,這是昨天夜裡,山內忠義剛送來的密信,酒井忠世那套偷渡四國的計劃,連每個梯隊的人數、出發的海灣、登陸的地點,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還以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殊不知,他身邊早就全是我的眼睛了。」
眾將紛紛湊上前,看完了密信,一個個都哈哈大笑起來,看向毛文龍的目光里,更是充滿了敬佩。
「經略公真是神機妙算!這山內忠義都成了我們的人,酒井忠世這老東西,還蒙在鼓裡呢!」
「這下好了,他往哪裡登陸,我們都一清二楚,這一仗,我們贏定了!」
除了拉攏土佐藩的山內忠義,他還對其他三藩,做了精準的部署。
宇和島藩的伊達秀宗,是奧州獨眼龍伊達政宗的長子,心思活絡,搖擺不定。
毛文龍直接來了一手軟硬兼施:
先派了三艘大型福船,駛入宇和灣,炮轟了城外的岸防炮台,用艦炮直接瞄準了宇和島城的天守閣,給他下了最後通牒。
若是敢接應德川軍一艘船,大明水師就夷平宇和島城,沒收全藩領地,全族問罪。
同時,又派了密使,帶著密信去見伊達秀宗,承諾只要他按兵不動,甚至反戈,戰後大明就支持他取代仙台伊達本家,成為伊達氏宗家,同時賦予他日本東北到朝鮮貿易的獨占權。
這一手大棒加胡蘿蔔,直接把伊達秀宗拿捏得死死的。
如今的伊達秀宗,早已成了驚弓之鳥。
至於大洲藩的加藤泰興,只有六萬石的領地,是四國沿岸最弱的藩國,主城大洲城直接建在豐予海峽沿岸的肱川河口,根本扛不住大明水師的艦炮轟擊。
毛文龍直接來了一手極限施壓,派了中型戰船編隊,封鎖了肱川河口,艦炮直接瞄準了大洲城的天守閣,給他下了死命令:
立刻燒毀沿岸所有船隻、填平棧橋,不得保留任何可接應德川軍的設施。
若是發現有一艘德川軍船隻靠岸,立刻夷平大洲城,加藤家全藩除封。
如今的加藤泰興,早就嚇破了膽,大洲藩半個月前就把沿岸的船隻燒了個乾乾淨淨,棧橋也全拆了。
而唯一的硬骨頭,松山藩的加藤嘉明,是四國沿岸唯一的德川死忠,也是唯一有水軍實力、敢接應德川軍的藩主。
毛文龍也沒和他硬拼水師決戰。
加藤嘉明的水軍核心,是被他吞併的來島水軍眾。
而來島家族,對加藤家當年吞併他們的領地、害死他們家主的仇,一直懷恨在心。
毛文龍早就派了密使,聯絡了來島水軍的首領,給他們開出了條件:
只要倒戈,戰後大明支持來島家恢復伊予舊領,獨立成藩,永久享有瀨戶內海貿易權o
這條件,對來島水軍來說,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就算他們不跟著加藤嘉明陪葬,倒向大明,就能恢復家族的領地,成為獨立的藩國,何樂而不為?
如今的來島水軍,早已人心渙散,就算不全線倒戈,也絕不會為加藤家賣命,加藤嘉明的水軍實力,直接折損了七成。
同時,毛文龍親率水師主力,北上封鎖了松山藩所有的沿海港口,用大型福船的紅夷大炮,摧毀了沿岸所有的炮台、棧橋、船塢,讓松山藩的戰船,根本無法出港。
又派了巡邏船,二十四小時盯防近岸水域,徹底切斷了他和九州德川軍的所有聯絡。
說到這裡,毛文龍猛地一拍輿圖,冷笑道:「四國島的四個藩主,一個成了我們的內應,一個嚇破了膽,一個被我們困死了,還有一個,早就成了孤家寡人。
酒井忠世想靠著這些人逃回四國島?
簡直是痴人說夢!」
帳內的眾將,聽得熱血沸騰,一個個摩拳擦掌,戰意昂揚。
他們原本還擔心,倭軍十萬大軍,兵力是他們的數倍,這一仗不好打,可現在才發現,經略公早就把所有的路都給倭軍堵死了,這一仗,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懸念。
「經略公英明!」
孔有德高聲道:「那我們現在,該怎麼打?請經略公下令!」
毛文龍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將,聲音斬釘截鐵,下達了作戰命令:「沈世魁聽令!」
「末將在!」沈世魁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
「你率領主力福船、蓋倫戰船,共計三十艘,前往北口姬島錨地,迎擊倭軍的佯攻集群。
記住,只許敗,不許勝,把倭軍的佯攻部隊牢牢纏住,讓酒井忠世以為,我們的主力真的被吸引到了北口,讓他放心大膽地從南口偷渡。
但是,絕不能讓倭軍衝破防線,毀了我軍的錨地,聽明白了嗎?」
「末將遵旨!定不辱使命!」沈世魁高聲應道。
「孔有德、耿仲明聽令!」
「末將在!」
孔有德、耿仲明立刻上前,齊聲應道。
「你們二人,各率領二十艘海滄船、蒼山船,共計四十艘,分別埋伏在海峽中部的高島、保戶島附近的隱蔽水道。
等到倭軍的偷渡船隊,全部駛入海峽中央,進入我軍的伏擊圈,你們就從兩側殺出,用炮火分割倭軍船隊,絕不能讓他們結成陣型,把他們衝散,分割包圍,一口一口吃掉!」
「末將遵旨!」
「尚可喜聽令!」
「末將在!」尚可喜立刻上前一步。
「你率領十艘戰船,前往海峽南口,封鎖足摺岬水道,堵住倭軍船隊的退路,絕不能放一艘船,逃回九州島!」
「末將遵旨!」
「張盤聽令!」
「末將在!」登州水師副將張盤立刻上前。
「你率領陸戰營三千人,提前登陸四國島土佐灣沿岸,配合山內忠義的土佐藩兵,在灘頭設下埋伏。
倭軍船隊一旦靠岸,士兵登陸之時,你們就從灘頭陣地發起猛攻,把他們趕下海去!
記住,要的是全殲,不是擊潰!」
「末將遵旨!定叫倭寇有來無回!」
毛文龍的目光,再次掃過眾將,聲音陡然拔高。
「除此之外,我已經嚴令南九州歸附大明的薩摩藩島津忠恆率領主力全線向北推進,猛攻德川軍的後衛防線,壓縮他們的生存空間,讓他們腹背受敵,根本無法集中精力組織突圍!」
「這一仗,我們要打的,是全殲!」
「我要讓整個日本,讓整個東洋,都看看,和我大明作對的下場!」
「我要讓酒井忠世的十萬大軍,全部葬身在這豐予海峽里,餵魚!」
「眾將聽令!即刻回營,整軍備戰!有敢臨陣退縮,貽誤戰機者,尚方寶劍在此,先斬後奏!」
「末將等遵令!誓死追隨經略公,全殲倭寇!」
帳內的一眾將領,齊齊躬身,高聲應和,戰意直衝雲霄。
眾將紛紛領命而去,帳內很快就只剩下了毛文龍一個人。
他走到輿圖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部署,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酒井忠世啊酒井忠世!
你這點小把戲,在我毛文龍面前,就是班門弄斧。
你以為你的聲東擊西很高明?
殊不知,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算計之中。
這豐予海峽,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端起桌上的米酒,一飲而盡,目光望向海峽西岸的佐賀關方向,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他倒要看看,酒井忠世發現自己精心策劃的偷渡計劃,變成了一個必死的陷阱時,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卯時初刻。
豐予海峽北口,姬島海域。
天已經蒙蒙亮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了魚肚白,將漆黑的海面,染成了一片青灰色。
海面上,炮聲震天,硝煙瀰漫。
酒井忠利率領的佯攻船隊,已經衝到了距離明軍錨地不到三里的海域。
最前方的五十艘火船,已經被明軍的炮火擊沉了十幾艘,燃燒的火船在海面上打著轉,熊熊的火焰,將周圍的海面照得通紅。
剩餘的火船,依舊悍不畏死地朝著明軍的戰船衝去,船上的敢死隊武士,嘶吼著,不斷地往火里添著油脂,讓火焰燒得更旺。
「開火!給我打沉那些火船!」
沈世魁站在旗艦的船樓上,手裡拿著千里鏡,看著衝過來的火船,高聲下達著命令。
「轟!轟!轟!」
明軍戰船上的紅夷大炮,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炮彈如同雨點般落下,朝著衝過來的火船砸去。
一艘火船被炮彈直接命中船頭,瞬間炸開,木桶里的魚油飛濺而出,火焰瞬間吞噬了整艘船,船上的敢死隊武士,渾身著火,慘叫著跳進了海里,被冰冷的海水瞬間吞沒。
「將軍!明軍的炮火太猛了!我們已經損失了二十多艘火船了!根本沖不進去!」
身邊的家臣,對著酒井忠利高聲喊道,臉上滿是惶恐。
酒井忠利的臉,被炮火映得通紅,他咬著牙,怒吼道:「沖不進去也要衝!
總大將有令,就算是戰至最後一人,也要纏住明軍主力!
傳令下去,所有戰船,全速前進!
接舷!
奪船!
就算是沉,也要沉在明軍的錨地里!」
「嗨伊!」
剩餘的八十艘倭軍戰船,發出了震天的喊殺聲,頂著明軍的炮火,全速向前衝鋒。
炮彈不斷地落在戰船周圍,炸起數丈高的水柱,海水如同暴雨般澆在船上的士兵身上o
一艘關船被炮彈直接命中了船舷,木質的船身瞬間被炸開了一個大洞,海水瘋狂地湧入船艙,船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傾斜,船上的足輕尖叫著,紛紛跳進海里,卻被周圍的海浪瞬間捲走。
可就算是這樣,剩餘的倭軍戰船,依舊沒有絲毫退縮,依舊朝著明軍的防線,悍不畏死地衝鋒。
沈世魁拿著千里鏡,看著倭軍瘋狂的衝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對著身邊的傳令兵道:「傳令下去,佯裝不敵,邊打邊退,把倭軍船隊引進我們的伏擊圈,牢牢纏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
「遵令!」
很快,明軍的船隊,開始緩緩向後撤退,炮火也變得稀疏了起來,仿佛是被倭軍的衝鋒打怕了一樣。
酒井忠利見狀,頓時大喜,高聲喊道:「明軍撐不住了!全軍衝鋒!衝上去!殺!」
倭軍船隊見狀,更是士氣大振,喊殺聲震天,加快了速度,朝著撤退的明軍船隊,追了上去,徹底陷入了沈世魁布下的伏擊圈裡,被牢牢地纏在了北口海域。
而就在北口炮聲震天的同時,豐予海峽的廣闊海面上,十七個倭軍偷渡梯隊,七萬大軍,乘坐著近兩千艘大小船隻,已經悄無聲息地駛入了海峽中央。
他們分散成了十數路,每一路相隔數里,借著黎明前的黑暗,還有北口炮聲的掩護,朝著海峽對岸的四國島,全速前進。
所有的船隊,都嚴格遵守著靜默航行的命令,不打燈火,不喊口號,只有船槳劃入水中的嘩啦聲,還有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
船上的倭軍士兵,一個個都握緊了手裡的武器,緊張地望著對岸的海岸線,眼裡滿是惶恐,還有對生路的渴望。
他們都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生路,只要能登上四國島,他們就能活下去,就能回到
家鄉。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正在一步步,走進毛文龍布下的天羅地網。
卯時二刻。
第一支倭軍偷渡船隊,已經駛入了海峽中部的高島附近海域,距離四國島的土佐灣,只剩下不到十里的路程了。
船隊的主將,是德川家的譜代家老松平康重,他站在船頭,拿著千里鏡,望著對岸隱約可見的海岸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意。
看來,明軍的主力,真的被北口的佯攻吸引過去了,這一路過來,竟然連一艘明軍的巡邏船都沒遇到。
只要再往前十里,就能登上土佐灣的灘頭,就能活下去了。
「傳令下去,加快速度!儘快登陸!」松平康重對著身邊的傳令兵,低聲下令道。
可他的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轟!轟!轟!」
兩側的島嶼後面,突然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炮聲。
數十艘明軍的海滄船、蒼山船,如同從地獄裡鑽出來的幽靈一般,從高島兩側的隱蔽
水道里,猛地沖了出來。
船身上的佛郎機炮、紅夷大炮,同時開火,炮彈如同雨點般,朝著毫無防備的倭軍船隊,呼嘯而去。
為首的,正是孔有德!
他站在旗艦的船頭,手裡拿著大刀,哈哈大笑著,高聲吼道:「狗倭寇!你家孔爺爺在此等你們很久了!給我往死里打!一艘船都別放跑了!」
明軍的炮火,來得太突然,太猛烈了。
倭軍的船隊,瞬間就被打蒙了。
最前方的三艘漁船,被炮彈直接命中,瞬間被炸得粉碎,木屑和人體的碎塊,漫天飛舞。
船上的士兵,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炸成了肉泥。
緊隨其後的十幾艘小船,也被炮火覆蓋,有的被炸開了船底,海水瘋狂湧入,瞬間沉沒。
有的被炮彈點燃了船帆,熊熊的火焰瞬間吞噬了整艘船,船上的士兵尖叫著跳進海里,在冰冷的海水中掙扎。
「敵襲!是明軍的伏擊!」
「快!調轉船頭!撤退!」
「鐵炮!準備接舷!」
倭軍船隊裡,瞬間亂成了一團。
士兵們尖叫著,慌亂地舉起鐵炮,朝著明軍的戰船射擊,可鉛彈打在明軍戰船的木質護板上,根本造不成任何傷害。
他們乘坐的,都是小小的漁船、舢板,船上只有幾門小型的大筒,在明軍的艦炮面前,根本就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孔有德率領的明軍船隊,如同虎入羊群一般,從兩側衝殺過來,用炮火不斷地分割著倭軍的船隊,把原本就分散的倭軍船隊,沖得七零八落。
「左滿舵!撞上去!」
孔有德怒吼一聲,旗艦猛地調轉方向,朝著一艘倭軍的關船,狠狠撞了過去。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明軍戰船堅硬的撞角,狠狠撞在了倭軍關船的船舷上,瞬間就把關船的船身撞出了一個大洞。
關船的船身瞬間傾斜,船上的倭軍士兵,紛紛掉進海里。
「殺!」
孔有德提著大刀,第一個跳上了倭軍的關船,大刀揮舞,瞬間就砍倒了兩個撲過來的倭軍武士。
身後的明軍士兵,也紛紛跳上敵船,和倭軍展開了接舷戰。
明軍士兵,都是跟著毛文龍在遼東廝殺多年的老兵,個個悍勇無比,手裡的倭刀、長槍,使得爐火純青。
而倭軍的士兵,大多是強征來的足輕,本就士氣低落,如今遭遇伏擊,早已慌了神,根本不是明軍的對手。
接舷戰,變成了一邊倒的屠殺。
鮮血,染紅了關船的甲板,倭軍士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甲板上,有的被直接砍了頭,有的被捅穿了胸膛,慘叫著滾進了海里。
不到一刻鐘,這艘關船上的倭軍,就被全部斬殺殆盡。
孔有德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哈哈大笑道:「痛快!真是痛快!弟兄們,繼續殺!一個都別放過!」
而在保戶島附近的海域,耿仲明率領的船隊,也對另一支倭軍偷渡船隊,發起了猛烈的伏擊。
耿仲明比孔有德更狠,他根本不和倭軍玩接舷戰,只是指揮著船隊,圍著倭軍的船隊,不斷地用炮火轟擊。
倭軍的小船,在他的炮火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一艘接一艘地被炸沉,海面上到處都是漂浮的碎木板,還有在水裡掙扎的倭軍士兵。
「開炮!給我狠狠的炸!」
耿仲明站在船樓上,冷笑著下令。
「經略公說了,要全殲,一艘都別放跑!」
「轟!轟!轟!」
炮聲不絕於耳,硝煙瀰漫了整個海峽中部。
倭軍的偷渡船隊,被孔有德和耿仲明的兩支船隊,分割成了無數段,各個擊破。
有的船隊想要掉頭逃回九州,卻被尚可喜率領的船隊,堵在了南口水道,根本無路可逃。
有的船隊想要強行衝過伏擊圈,登陸四國島,卻在靠近灘頭的時候,遭遇了更致命的
打擊。
卯時三刻,第一支僥倖衝過了海上伏擊圈的倭軍船隊,大約三千人,乘坐著幾十艘殘破的漁船,終於抵達了土佐灣的灘頭。
船上的倭軍士兵,看著近在咫尺的陸地,發出了劫後餘生的歡呼。
他們紛紛扔下手裡的武器,爭先恐後地跳下船,朝著灘頭衝去,想要儘快踏上陸地,逃離這片死亡之海。
可他們剛衝到灘頭一半,異變陡生!
「開火!」
隨著一聲令下,灘頭的沙丘後面,瞬間亮起了無數的火光。
密集的鳥銃聲,如同爆豆一般響起,鉛彈如同雨點般,朝著灘頭上的倭軍士兵,傾瀉而去。
沖在最前面的倭軍士兵,瞬間就倒下了一片,鮮血染紅了沙灘。
後面的士兵,瞬間懵了,紛紛停下腳步,驚恐地望著灘頭的沙丘。
沙丘後面,張盤率領的三千明軍陸戰營,還有山內忠義率領的五千土佐藩兵,早已在這裡埋伏了許久。
他們構築了嚴密的灘頭陣地,挖了戰壕,架起了鳥銃和佛郎機炮,就等著倭軍送上門來。
「放!」
隨著張盤的一聲令下,陣地上的佛郎機炮,也同時發出了轟鳴。
霰彈如同暴雨般,覆蓋了整個灘頭,倭軍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慘叫聲響徹了整個海灣。
「是明軍!還有土佐藩的人!我們被出賣了!」
「撤退!快退回船上去!」
倭軍士兵瞬間崩潰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原本應該接應他們的土佐藩,竟然成了明軍的幫凶,在灘頭給他們設下了死亡陷阱。
他們紛紛掉頭,朝著海里的漁船跑去,想要逃回船上。
可已經晚了。
「衝鋒!殺!」
張盤一聲令下,明軍士兵從戰壕里跳了出來,端著上了刺刀的鳥銃,朝著灘頭上的倭軍,發起了衝鋒。
山內忠義的土佐藩兵,也從兩側包抄了過來,對著潰逃的倭軍,舉起了太刀和長槍。
灘頭上,再次變成了一邊倒的屠殺。
倭軍士兵本就士氣低落,如今腹背受敵,早已沒了任何戰意,紛紛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可殺紅了眼的明軍和土佐藩兵,根本不給他們投降的機會,刀砍槍刺,將灘頭上的倭軍,殺了個乾乾淨淨。
鮮血,染紅了整個沙灘,和海水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色。
海面上的戰鬥,還在繼續。
從卯時到午時,整整三個時辰,豐予海峽的海面上,炮聲就沒有停過。
毛文龍的伏擊戰術,取得了完美的成功。
十七個倭軍偷渡梯隊,七萬大軍,近兩千艘船隻,在明軍的海上伏擊和灘頭埋伏之下,幾乎全軍覆沒。
海面上,到處都是燃燒的船隻,漂浮的屍體,破碎的船板。
黑色的硝煙,籠罩了整個豐予海峽,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合在一起,隨著海風,飄出了數十里遠。
海水被染成了暗紅色,無數的屍體在海浪里起起伏伏,成了海魚的食物。
有的船隊,被明軍的炮火全部擊沉,船上的士兵,全部葬身魚腹,連一具屍體都沒留下。
有的船隊,在灘頭被全殲,無一生還。
還有的船隊,見突圍無望,直接在海上投降了,放下了武器,跪在船上,瑟瑟發抖。
只有極少數的小船,借著對水文的熟悉,躲進了近岸的礁石群里,僥倖逃過了一劫,可也成了驚弓之鳥,根本不敢再露面。
午時初刻。
豐予海峽的炮聲,終於漸漸平息了下來。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張盤等將領,紛紛率領船隊,回到了日振島的中軍大營,向毛文龍報捷。
中軍大帳里,捷報一封接一封地傳了進來。
「報經略公!孔將軍在高島海域,全殲倭軍五個梯隊,共計兩萬餘人,擊沉敵船五百餘艘,俘虜兩千餘人!」
「報經略公!耿將軍在保戶島海域,全殲倭軍四個梯隊,共計一萬五千餘人,擊沉敵
船四百餘艘,俘虜一千餘人!」
「報經略公!尚將軍在南口水道,擊沉敵船兩百餘艘,殲滅倭軍八千餘人,堵住了倭軍的退路,無一艘敵船逃回九州!」
「報經略公!張將軍在土佐灣灘頭,配合土佐藩兵,全殲登陸倭軍六個梯隊,共計兩萬餘人,俘虜三千餘人!倭軍無一人成功登陸四國島!」
捷報頻傳,帳內的親兵們,一個個都激動得滿臉通紅,高聲唱喏著。
毛文龍坐在主位上,聽著一封封捷報,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不到四個時辰,倭軍七萬大軍,幾乎被全殲,擊沉敵船一千五百餘艘,殲滅倭軍六萬餘人,俘虜八千餘人,只有極少數人僥倖逃脫,無一艘船成功登陸四國島。
而明軍的傷亡,微乎其微,只有不到兩百人陣亡,三百餘人受傷,戰船只有幾艘受了輕傷,堪稱完美的大勝。
「好!好!好!」
毛文龍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道:「弟兄們打得好!
這一仗,打出了我大明水師的威風!
傳令下去,所有參戰將士,全部記功!
繳獲的物資,一半分給弟兄們!
晚上殺豬宰羊,犒賞三軍!」
「謝經略公!」
帳內的眾將,齊齊躬身,高聲應和,臉上滿是大勝的喜悅。
就在這時,沈世魁也從北口回來了,大步走進了大帳,對著毛文龍抱拳道:「經略公!
末將幸不辱命!
北口的倭軍佯攻集群,已經被我軍徹底擊潰!
擊沉敵船八十餘艘,殲滅倭軍五千餘人,俘虜酒井忠利以下兩千餘人,只有極少數敵船逃回了佐賀關!」
毛文龍聞言,更是大喜,站起身,拍了拍沈世魁的肩膀,道:「老沈,辛苦你了!這一仗,你居功至偉!」
他的目光掃過眾將,哈哈大笑道:「酒井忠世的十萬大軍,如今已經被我們殲滅了七萬多人,北口的佯攻部隊也被我們擊潰。
剩下的,不過是佐賀關里的兩萬多殘兵敗將,還有南九州被島津家猛攻的一萬後衛部隊!」
「豐予海峽,已經徹底被我們鎖死了!
酒井忠世已經成了瓮中之鱉,插翅難飛了!」
眾將紛紛附和,一個個意氣風發,仿佛已經勝券在握。
可就在這時,毛文龍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猛地轉過身,快步走到了輿圖前,目光死死地盯著上面的數字,瞳孔驟然收縮。
不對。
人數不對。
酒井忠世帶來的,是十萬大軍。
北口佯攻集群,一萬多人,被殲滅五千,俘虜兩千,剩下三千人逃回了佐賀關。
十七個偷渡梯隊,七萬人,被殲滅六萬,俘虜八千,剩下兩千人僥倖逃脫。
南九州的後衛部隊,一萬人,正在被島津家猛攻,就算是全軍覆沒,也只有一萬人。
加起來,一共是九萬人。
還有一萬人?
不,不對!
毛文龍的手指,猛地攥緊,骨節泛白。
不對!
不是一萬人!
他猛地想起了什麼,一把抓起桌上山內忠義送來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酒井忠世的十萬大軍,德川家的核心旗本精銳,足足有三萬人!
可剛才的戰報里,殲滅的、俘虜的,大多是四國、九州各藩的足輕,還有強征來的民夫,德川家的旗本精銳,少之又少!
俘虜的八千多人里,德川家的旗本武士,竟然不到一百人!
孔有德、耿仲明他們的戰報里,也隻字未提,殲滅了德川家的核心旗本精銳!
還有酒井忠世!
從開戰到現在,整整四個時辰,他們殲滅了倭軍七萬多人,俘虜了近萬人,可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現酒井忠世的身影!
連他的將旗,都沒有出現過!
北口的佯攻主將,是酒井忠利。
十七個偷渡梯隊的主將,都是各個藩的藩主,還有德川家的普通家老。
酒井忠世呢?
那三萬德川家的核心旗本精銳呢?
他們去哪裡了?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在毛文龍的腦海里炸開。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地盯著輿圖上九州島西岸的近岸水道,一路向西,直指關門海峽的下關港!
聲東擊西!
這才是酒井忠世真正的聲東擊西!
偷渡四國,從來都只是幌子!
他用七萬雜兵,當做誘餌,吸引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讓自己把全部的兵力,都集中在了豐予海峽的南北兩端,布下了天羅地網。
而他自己,卻帶著德川家最核心的三萬精銳,悄無聲息地沿著九州島西岸的近岸水道,一路向西,去了關門海峽!去接應德川家光了!
毛文龍的後背,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手裡的密信,「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不好!」
毛文龍猛地一拳砸在輿圖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臉上的笑意蕩然無存,只剩下了無盡驚怒。
「傳令下去!
全軍立刻拔錨起航!
主力全速西進,目標關門海峽!
快!!」
帳內的眾將,看著毛文龍驟然變色的臉,還有他聲嘶力竭的怒吼,一個個都愣住了,臉上的喜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驚疑。
他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能讓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毛經略公,驚成了這個樣子。
可他們心裡都清楚,一定是出大事了。
出了天大的事。
豐予海峽的海風,依舊在呼嘯,海面上的血浪,依舊在翻湧。
可毛文龍的心裡,卻已經升起了一股強烈的、不祥的預感。
這場仗,遠遠沒有結束。
甚至,他已經輸了最關鍵的一步。
若是酒井忠世到了關門海峽,讓德川家光大軍解圍了。
那對倭國的經略,恐怕又將陷入僵持了。
這絕對不是陛下願意看到的。
也絕對不是他想要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