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終局之戰,徹底瘋狂
天啟六年五月初五。
端午。
本該是粽葉飄香、懸艾飲蒲的日子,關門海峽的上空,卻只有終日不散的硝煙。
下關港主炮台的頂層,賀世賢一身玄鐵明光鎧,甲葉上還沾著昨夜夜戰濺上的血點,手裡舉著一具黃銅千里鏡,目光死死地鎖著海峽對岸的門司港。
「瘋了。」
賀世賢放下千里鏡,吐出了這三個字。
「德川家光這崽子,是真的瘋了。」
他身邊站著的,是一身精甲的信王朱由檢。
這位年僅十七歲的大明信王,是天啟皇帝朱由校的親弟弟。
少年人眉目俊朗,卻沒有半分宗室子弟的嬌貴,腰間挎著御賜的寶劍,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他跟著賀世賢在炮台上站了半個時辰,親眼看著對岸門司港里,德川軍又一次集結隊伍,準備發起新的衝鋒,眉頭也緊緊地皺了起來。
「都督所言極是。」
朱由檢順著賀世賢的目光,望向對岸那密密麻麻的營帳,帶著幾分不解。
「二十五萬大軍,被這區區十幾里寬的關門海峽堵了整整一個月,制海權全在我們手裡,陸路也被毛利家封死了,他就算是組織再多的衝鋒,也不過是讓士兵白白送死罷了。
這般困獸之鬥,除了徒增傷亡,又有什麼意義?」
賀世賢聞言,冷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炮台冰冷的石牆,石牆上布滿了炮彈轟擊留下的凹坑,還嵌著不少日軍鐵炮的鉛彈。
「殿下,您是宗室貴胄,讀的是聖賢書,可這沙場之上的瘋魔,您見得還是少了。」
賀世賢的目光掃過海峽海面,那裡還漂浮著昨日夜戰留下的破碎船板、斷裂的船槳,還有泡得發脹的日軍屍體,隨著海浪起起伏伏。
「這一個月,德川家光組織了十七次大規模強渡,三十多次夜間偷襲,六次對六連島、彥島的強攻,哪一次不是屍積如山、血流成河?」
他伸出手指,一筆一划地算著。
「第一次強渡,他派了兩万旗本精銳,乘三百艘戰船沖主航道,被鄧世忠的水師炸沉了兩百多艘,淹死了一萬多人,屍體把海峽都堵了半截,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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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攻彥島,三次衝鋒,丟下了八千多具屍體,小島的石頭都被血泡透了,他依舊下
令往裡面填人;」
「就連前幾日,他讓幾百個敢死隊乘舢板偷渡,被我們的巡邏船全打沉在了海里,連個活口都沒留下,他轉頭又組織了上千條小筏子,要趁著落潮沖灘。」
「殿下您算算,這一個月,他這二十五萬大軍,光是戰死的、病死的、逃跑的,就折損了快五萬人。
糧草早就見底了,營里痢疾、傷寒鬧得厲害,每天都有上千人病死,屍體堆在海灘上,漲潮就被沖走,連埋都來不及。
就這局面,他還在不停組織進攻,不是瘋了,是什麼?」
朱由檢沉默了。
他來前線的這半個月,親眼見過日軍衝鋒的場面。
那些面黃肌瘦的足輕,舉著竹槍和鏽跡斑斑的太刀,喊著聽不懂的號子,不要命地朝著灘頭衝來,被明軍的鳥銃成片打倒,被炮彈炸得粉身碎骨,卻依舊前赴後繼。
那種瘋狂的、不計代價的衝鋒,讓他這個從小長在深宮裡的信王,第一次真正見識到了戰爭的殘酷,也見識到了絕境裡的人,能爆發出怎樣的瘋魔。
他定了定神,看向賀世賢,說出了自己心裡憋了許久的想法:「都督,德川家光瘋魔歸瘋魔,可我們也不能不防。
這一個月,他雖然次次強渡都失敗了,卻也摸清了我們的防線漏洞。
這段時間,已經有十幾艘倭軍的小舢板,借著夜色和礁石的掩護,偷渡進了本州,雖然都是些散兵游勇,成不了氣候,可長此以往,難保不會出大問題。」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繼續道:「我帶來的七千宗軍,這些日子一直駐守在南部的豐後水道方向。
可依我看,這防守實在是太多餘了。
毛帥在豐予海峽布下了天羅地網,酒井忠世的十萬大軍,連海峽都沖不過來,哪裡還有能力來關門海峽搗亂?
不如把這三千宗軍,還有駐守南線的毛利家一萬藩兵,全部調到北面的本州沿岸防線,把所有的水道、淺灘都封死,絕不給德川家光任何偷渡的機會。」
朱由檢的話說得斬釘截鐵,少年人的銳氣盡顯無遺。
他來前線,不是來鍍金的,是想實實在在地立下戰功,為皇兄分憂,為大明守住這海疆防線。
在他看來,南線的防守完全是浪費兵力,只有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北面,才能徹底鎖死德川家光,讓他插翅難飛。
可賀世賢聽完,卻沒有立刻點頭,只是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對岸的門司港,沒有半分鬆懈。
「殿下,您還是太年輕了,看事情只看了一面。」
賀世賢緩緩開口,語氣沉穩,帶著老將的審慎。
「酒井忠世的十萬大軍,現在還在豐予海峽和毛帥僵持著,是死是活還沒個定數,我們就絕不能撤了南線的防守。
一旦我們把南線的兵力抽走,酒井忠世突然突破了豐予海峽,從姬島往上關方向打過來,我們就會腹背受敵,到時候別說鎖死德川家光,怕是我們自己的防線,都要被撕開一個大口子。」
「可是都督!」
朱由檢急聲道:「毛帥的水師是什麼實力,您還不清楚嗎?
酒井忠世那點破爛戰船,根本不是毛帥的對手,怎麼可能突破豐予海峽?
我們現在的核心問題,是北面的德川家光,不是遠在幾百里外的酒井忠世啊!」
賀世賢轉過頭,看向一臉急切的朱由檢,臉上的神色緩和了幾分,卻依舊沒有鬆口。
他伸手指了指腳下的關門海峽,又指了指南方的豐予海峽,沉聲道:「殿下,您要明白,我們這一仗,打的不是德川家光一個人,是整個德川幕府的根基o
德川家光手裡這二十五萬大軍,是德川幕府多年攢下來的家底,旗本精銳、譜代大名的主力,全在這裡了。
只要我們把這二十五萬人,全吞進肚子裡,德川幕府就徹底完了,整個倭國,就再也沒有能和我們大明抗衡的力量了。」
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起來,如同出鞘的鋼刀:「至於德川家光?
他跑了就跑了,就算他能逃回京都,逃回江戶,沒了這二十五萬大軍,他就是個光杆將軍,翻不起什麼浪花了。
一個沒了牙的老虎,還能咬人嗎?」
「我們的核心目標,不是抓一個德川家光,是吃掉他手裡這二十五萬大軍!」
賀世賢的話,讓少年人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
他之前一直想著,怎麼把德川家光困死,怎麼不讓他跑掉,卻從來沒想過,這場戰爭
的核心,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生死,而是整個德川幕府的軍事根基。
只要吃掉了這二十五萬大軍,就算德川家光跑回江戶,大明也能隨時揮師東進,直搗黃龍,徹底覆滅德川幕府。
「是本王目光短淺了,都督教訓的是。」
朱由檢對著賀世賢,認認真真地拱了拱手,臉上滿是服氣。
他雖然是皇弟,是親王,卻也知道,在這沙場之上,賀世賢才是真正的百戰老將,他的判斷,遠比自己這個初出茅廬的少年人要精準得多。
賀世賢擺了擺手,笑道:「殿下不必如此,您是天潢貴胄,能親臨前線,和我們這些丘八一起吃風飲露,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只是這沙場之上,一步錯,滿盤皆輸,任何時候,都不能把後背露給敵人,任何時候,都不能不防著對手的後手。」
他再次拿起千里鏡,看向對岸門司港里那面高高飄揚的德川家三葉葵帥旗,沉聲道:「德川家光雖然瘋了,可他不是傻子。
他明知道強渡主航道是送死,明知道偷渡淺灘我們有防備,卻還是一次次地沖,這裡面,未必沒有別的算計。
我們越是覺得他瘋了,就越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絕不能給他任何可乘之機。」
就在這時,炮台的樓梯口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傳令兵快步跑了上來,單膝跪地,高聲稟報導:「啟稟都督、信王殿下!
沈將軍派人來報,門司港內的倭軍戰船,正在大規模集結,沿岸炮台也在持續向我主航道開炮,看樣子,是又要發起大規模強渡了!」
賀世賢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放下千里鏡,看向身邊的一眾將領,朗聲道:「傳令下去!
各營各就各位,水師主力在主航道布防,岸防炮全部裝填彈藥,彥島、響灘防線進入一級戒備!
我倒要看看,這德川家光,今天又要耍什麼花樣!」
「末將遵令!」
一眾將領齊齊躬身,高聲應和,聲音里滿是戰意。
這一個月來,他們打退了日軍無數次衝鋒,早就打出了信心,別說德川家光只是組織
強渡,就算他帶著二十五萬大軍全衝過來,他們也有信心,把這些倭寇全葬身在這關門海峽里。
朱由檢也握緊了腰間的寶劍,看向賀世賢,沉聲道:「都督,南線的防守,就交給我吧。
我帶著宗軍,還有毛利家的藩兵,一定把南線守得鐵板一塊,絕不讓德川家光從南線溜走半個人!」
賀世賢看著一臉堅定的朱由檢,點了點頭,沉聲道:「好!殿下,毛利家的一萬五千藩軍,從今日起,全部交由您統領。
南線周防灘、豐後水道的防線,就拜託給殿下了!務必守好,不能讓倭軍從南線撤走一兵一卒!」
「遵命!」
朱由檢挺直了腰板,高聲應道,眼底的銳光,在晨光里閃閃發亮。
海風再次呼嘯而來,捲起了炮台之上的大明龍旗,獵獵作響。
海峽對岸的門司港,炮聲越來越密集,一場新的血戰,已經箭在弦上。
賀世賢再次舉起千里鏡,望向對岸那片黑壓壓的軍營,眼神冷硬如鐵。
德川家光,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這關門海峽,就是你和你這二十五萬大軍的墳墓。
同一時間。
海峽對岸,門司港。
德川家光的中軍大帳,就扎在緊挨著港口的高地上,站在帳門口,就能將整個關門海峽的局勢盡收眼底。
可此刻,這座本該是幕府大軍指揮核心的大帳里,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絕望與瘋狂。
主位的榻榻米上,德川家光正襟危坐。
這位年僅二十歲的德川幕府第三代將軍,此刻早已沒了半年前出征時的意氣風發。
他身上的南蠻胴具足,沾滿了乾涸的血污和塵土,甲葉的縫隙里,還嵌著炮彈炸開的碎石,已經快一個月沒有擦拭過了。
他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髮髻早就散了,臉上鬍子拉碴,一雙原本俊朗的眼睛裡,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
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只有眼底深處,還燃燒著一團瘋狂的火焰,如同瀕死的野獸,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也要撲上去,咬斷對手的喉嚨。
他的面前,擺著一張矮几,几案上,赫然放著三顆剛切下來的人頭,頭髮散亂,雙目圓睜,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恐懼。
人頭的旁邊,是一卷寫好的布告,墨跡還未乾透,旁邊放著一把沾血的太刀,刀刃上的血,正一滴滴地落在榻榻米上。
大帳的兩側,跪著德川幕府的一眾譜代家老、旗本大將,還有九州、本州趕來勤王的外樣大名。
幾十個人,全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身子微微發抖,沒人敢抬頭看主位上的德川家光,更沒人敢開口說話。
就在半個時辰前,三個負責鎮守西側營門的足輕大將,因為帶著麾下的士兵準備向明軍投降,被巡邏的旗本武士抓了個正著,押到了中軍大帳。
德川家光二話不說,親自拔刀,當著所有家老和大名的面,斬下了這三個人的腦袋,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這已經是這個月裡,他親手斬殺的第二十三個臨陣脫逃、散播恐慌的將領了。
可就算是這樣,也擋不住大軍的潰敗之勢。
從三月底,他帶著三十五萬大軍西征,在關門海峽被明軍擊敗,退守門司港,到現在,已經整整一個半月了。
三十五萬大軍,如今只剩下了二十五萬。
戰死的、淹死的、病死的、逃跑的,足足折損了十萬人。
更讓他絕望的是,大軍的糧草,已經見底了。
出征的時候,他只帶了三個月的糧草,原本以為,憑著三十五萬大軍,能輕鬆把明軍趕下海,可他萬萬沒想到,明軍的戰鬥力,竟然強悍到了這種地步。
賀世賢的遼東精銳,鄧世忠的大明水師,還有那些悍不畏死的索倫兵、蒙古騎兵,如同銅牆鐵壁一般,堵在了關門海峽,讓他寸步難行。
如今,大軍的糧草,就算是省吃儉用,每天只給普通足輕發兩合糙米,給旗本武士發五合米,也最多只能撐十天了。
營地里,早就斷了鹽,斷了菜,連戰馬都殺了快一半了。
傷兵營里,上萬名傷兵,連最基本的金瘡藥都沒有,只能用乾淨的布裹著傷口,聽天由命。
痢疾、傷寒、霍亂,在擁擠骯髒的營地里瘋狂蔓延,每天都有上千人病死,屍體就堆在海灘上,來不及掩埋,漲潮的時候,就被冰冷的海水捲走,餵了魚。
士氣,已經低落到了谷底。
逃兵,從一開始的零星幾個,變成了現在的成群結隊。
每天晚上,都有數百名,甚至上千名足輕,趁著夜色,偷偷跑出營寨,游過海峽,向明軍投降。
就算是被抓住的逃兵,會被當眾斬首,甚至被活活釘死在十字架上,也依舊擋不住逃亡的浪潮。
就連那些跟著他西征的外樣大名,也開始人心浮動了。
薩摩藩的島津家,早就倒向了大明,肥前藩的鍋島家,也暗中派人和明軍接觸,就連身邊的幾個譜代大名,也開始私下裡勸他,向大明議和,甚至投降。
他已經成了孤家寡人,被困在這門司港的彈丸之地,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可他德川家光,是德川家康的孫子,是德川幕府的征夷大將軍,他不能投降,更不能認輸。
他的爺爺德川家康,在關原之戰里,以少勝多,打下了德川家兩百年的江山。
他的父親德川秀忠,穩固了幕府的統治,讓幕府的權威達到了頂峰。
到了他這裡,難道要把德川家的百年基業,葬送在自己手裡嗎?
絕不。
就算是死,他也要帶著大軍,沖回本州,沖回江戶。
就算是拼光了這二十五萬大軍,他也要咬下大明的一塊肉來。
「諸位。」
德川家光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濃濃的戾氣,在死寂的大帳里緩緩響起,讓跪著的眾人,身子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大帳中央,目光掃過跪著的一眾家老和大名,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們都看到了,剛才那三個叛徒,就是想投降明軍的下場。
我德川家光,在這裡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們,從現在起,再有敢散播恐慌、臨陣脫逃、
私通明軍者,不管是誰,一律斬立決,全族連坐!」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我德川家的武士,只有戰死的,沒有投降的!
誰要是敢當軟骨頭,我第一個斬了他!」
跪著的眾人,連忙把頭埋得更低,齊聲應道:「臣等不敢!唯將軍馬首是瞻!」
德川家光看著眾人惶恐的模樣,眼底的瘋狂稍稍收斂了幾分。
他知道,只靠嚴法,只能鎮住他們一時,想要讓這些人跟著他拼命,還得給他們希望,給他們足夠的好處。
他深吸了一口氣,拿起矮几上那捲寫好的布告,對著眾人朗聲道:「今日,本將軍向全軍昭告:渡海則生,滯留則死!」
「凡是能成功登陸本州者,人均賞糧五石,永免年貢三年!」
「先登岸者,無論出身,一律封爵賞地,最低五百石知行!」
「旗本武士斬將奪旗者,封地翻倍,世襲罔替!」
「外樣大名能率軍衝破封鎖者,戰後加封十萬石領地,永為幕府藩屏!」
這話一出,跪著的眾人,瞬間抬起了頭,眼裡紛紛亮起了光。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這些跟著德川家光西征的大名和武士,拼死拼活,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封地、糧食、榮華富貴嗎?
如今德川家光開出的條件,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尤其是那些外樣大名,加封十萬石領地,這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就連那些原本心灰意冷的譜代家老,眼裡也重新燃起了戰意。
他們是德川家的家臣,德川家完了,他們也沒有好下場。
如今將軍開出了這麼重的賞格,還有什麼理由不拼命?
看著眾人眼裡重新燃起的光芒,德川家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就知道,這些人,不怕死,怕的是沒有好處。
只要有足夠的利益,他們就敢跟著他,賭上性命,沖這最後一把。
「很好。」
德川家光緩緩點了點頭,沉聲道:「今日,我就要帶著全軍,發起最後的衝鋒。
這一次,要麼,我們沖回本州,回家;要麼,我們就全死在這關門海峽里,餵魚!
沒有第三條路可選!」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太刀,雪亮的刀刃在帳內的燭火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直指帳外的關門海峽,怒吼道:「我德川家光,親自帶隊衝鋒!
是生是死,就看今日這一戰!
誰要是敢後退一步,我親手斬了他!」
「嗨伊!誓死追隨將軍!決一死戰!」
帳內的家老和大名們,紛紛站起身,拔出腰間的太刀,高舉過頭頂,高聲嘶吼著,原本死寂的大帳里,瞬間被瘋狂的戰意填滿。
絕境之中的重賞,如同給這些瀕死的野獸,打了一針強心劑,讓他們重新燃起了亡命一搏的勇氣。
德川家光看著群情激昂的眾人,心裡卻沒有半分波瀾。
他知道,這些人現在喊得再凶,一旦衝鋒受挫,還是會崩潰,還是會逃跑。
他更知道,自己這套明面上的突圍計劃,用不了多久,就會通過營里的內應,傳到賀世賢的耳朵里。
這一個月來,他的四次突圍計劃,三次都因為消息走漏,被明軍提前布下了埋伏,撞得頭破血流。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大營里,到處都是明軍的內應,到處都是倒向大明的軟骨頭。
所以,這一次,他明面上的這套計劃,本來就是給賀世賢看的。
他就是要讓賀世賢以為,自己要孤注一擲,從主航道強突,從彥島、響灘偷渡,讓賀世賢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北面的主航道和沿岸防線。
而他真正的殺招,他真正的底牌,除了他自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就連他最信任的家老,他的親弟弟德川忠長,他都沒有告訴。
酒井忠世。
他派去豐予海峽的十萬大軍,不是讓他打通退路,逃回四國的。
是讓他帶著主力,沿著九州西岸,悄悄北上,在關門海峽的南線,給賀世賢來一個腹背夾擊!
不久前,酒井忠世已經派人送來信息了。
他算準了時間,酒井忠世的大軍,應該就在這一兩天,就能抵達周防灘。
只要酒井忠世在南線發起進攻,賀世賢必然會腹背受敵,不得不分兵抵擋。
到那時候,北面的防線就會空虛,他就能帶著二十五萬大軍,趁機衝破封鎖,登陸本州。
這才是他真正的計劃。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用自己,用這二十五萬大軍做誘餌,吸引賀世賢的全部注意力,讓酒井忠世從南線,捅賀世賢最致命的一刀。
至於豐予海峽的毛文龍?
他根本就沒指望酒井忠世能打贏毛文龍。
他只需要酒井忠世帶著主力,悄悄擺脫毛文龍的封鎖,沿著近岸淺灘,北上關門海峽就行。
就算酒井忠世的十萬大軍,折損了一半,只要能出現在南線,就能徹底打亂賀世賢的部署,給他創造突圍的機會。
德川家光握著太刀的手,微微收緊。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酒井忠世,我把德川家的命運,都賭在你身上了。
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端午的日頭,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毒辣的陽光炙烤著關門海峽的海面,把海水曬得微微發燙。
門司港的海岸線上,徹底沸騰了。
五萬德川軍精銳,列成了整整齊齊的方陣,沿著港口綿延了整整十里。
最前排的,是德川家最精銳的旗本武士,一身黑漆胴甲,頭戴鹿角脅立兜,手裡握著鋒利的太刀和長槍,腰挎短刃,身姿挺拔,如同松林一般,哪怕面黃肌瘦,眼底依舊帶著武士的悍勇。
他們的身後,是手持鐵炮的足輕隊,一排排鐵炮炮口朝天,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再往後,是長槍足輕組成的槍陣,密密麻麻的竹槍,如同叢林一般,直指天空。
港口之內,上百艘改造後的安宅船、關船,一字排開,船舷上加裝了厚厚的木質護板,船頭釘著鋒利的青岡木撞角,船身上架滿了大筒和鐵炮,黑黝黝的炮口,直指海峽對岸的下關港。
德川家光的馬印帥旗,高高地懸掛在港口中央最大的一艘安宅船的桅杆頂端,金色的三葉葵家紋,在海風裡獵獵作響,格外醒目。
「操練!」
隨著一聲令下,海岸線上的五萬大軍,同時動了起來。
旗本武士揮舞著太刀,演練著斬劈的動作,喊殺聲震天:鐵炮足輕列隊,朝著海面進行齊射,鉛彈如同雨點般落入海中,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長槍足輕組成的槍陣,反覆演練著衝鋒與結陣,腳步踏在沙灘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抖。
港口內的戰船,也同時動了起來。
上百艘戰船,分成三個編隊,在港內的海面上反覆變陣,演練著衝鋒、接舷、炮火覆蓋的戰術,船上的大筒,時不時朝著海峽主航道,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炮彈拖著橘紅色的尾焰,落在主航道的海面上,炸起數丈高的水柱。
整個門司港,從上到下,都透著一股「即將全線強突」的決絕氣息。
海峽對岸,下關港的明軍瞭望哨,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一封封急報,如同雪片一般,送到了賀世賢的中軍大帳,送到了炮台之上。
「報都督!門司港內倭軍五萬大軍,正在海岸全線集結操練,上百艘戰船在港內列陣,將軍帥旗已經移到了旗艦之上!」
「報都督!門司港沿岸炮台,正在持續向我主航道開炮,進行火力試探,炮彈已經落到了我軍錨地兩里範圍內!」
「報都督!門司港沿岸,搭建了上萬個假營帳、假灶台,炊煙四起,看樣子是要長期
駐紮,準備和我軍對峙!」
中軍大帳內,一眾明軍將領,聽著一封封急報,臉上都露出了不屑的笑意。
「都督,這德川家光,又來這一套了!」
鄧世忠上前一步,哈哈大笑道:「上個月他就玩過一次假集結,想騙我們把水師調到主航道,他好從彥島偷渡,結果被我們打了個落花流水。
今天又來這手,真是一點新意都沒有!」
「可不是嘛!這小鬼子,黔驢技窮了!明著在主航道集結,暗地裡肯定又想從彥島或者響灘偷渡。
都督,末將請命,帶著船隊去彥島埋伏,保證讓這些小鬼子,有來無回!」
賀世賢坐在主位上,聽著眾將的請戰,臉上卻沒有半分笑意,反而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太了解德川家光了。
這一個月,德川家光雖然瘋狂,卻從來不是個傻子。
他之前的幾次佯攻,都做得有真有假,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大張旗鼓,恨不得
把「我要從主航道強突」這幾個字,直接寫在臉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
賀世賢拿起桌上的內線密報,這是安插在德川軍大營里的內應,半個時辰前剛送出來的。
密報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德川家光的突圍計劃:
白天在主航道佯動集結,吸引明軍主力,午夜時分,用火船衝擊明軍錨地,同時派先鋒梯隊,從西線彥島和東線響灘,分兩路偷渡登陸。
和他之前的幾次突圍計劃,幾乎如出一轍。
甚至連路線、梯隊人數,都沒有太大的變化。
「不對勁。」
賀世賢緩緩開口,大帳內瞬間安靜了下來,眾將都看向他,等著他的下文。
「德川家光這崽子,前幾次吃了內應的虧,怎麼可能還把一模一樣的計劃,原封不動地再用一次?
他明知道營里到處都是我們的人,明知道計劃會泄露,還這麼大張旗鼓地演練,這不合常理。」
「都督,您是不是想多了?」
「德川家光現在已經是窮途末路了,糧草見底,軍心渙散,除了孤注一擲,全線強突,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就算他知道計劃會泄露,他也只能硬著頭皮沖,不然,就只能等著餓死在門司港里。」
賀世賢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地圖上的關門海峽,手指緩緩划過南線的周防灘,沉聲道:「我總覺得,他這是在給我們演一場戲。
明面上的這套計劃,就是故意讓我們知道的,讓我們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主航道、彥島和響灘。
他真正的目標,未必在這裡。」
「那他還能從哪裡突圍?」
鄧世忠疑惑。
「北面的本州沿岸,我們布下了層層防線,淺灘、水道都有巡邏船盯著。
西面是關門海峽西口,全是礁石,大船根本過不去。
東面是九州腹地,全是倒向我們的藩國,他往裡面沖,就是自投羅網。
南面是豐後水道,有信王殿下帶著宗軍和毛利家的藩兵守著,他還能插上翅膀飛了不成?」
賀世賢沉默了。
孔有德說的沒錯,整個門司港,已經被明軍圍得水泄不通,四面都是死路。
德川家光除了從北面強突,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可他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他總覺得,自己漏算了什麼。
德川家光的瘋狂,是真的瘋了,還是裝出來的瘋魔?
他這孤注一擲的背後,到底藏著什麼後手?
就在這時,帳外的傳令兵再次沖了進來,高聲稟報導:「啟稟都督!
門司港東側,發現一支五千人的倭軍步兵隊,大張旗鼓地朝著小倉方向移動,沿途大肆劫掠,製造聲勢,看樣子是想放棄關門海峽,轉向豐後水道突圍!」
這話一出,帳內的眾將瞬間譁然。
「什麼?這小鬼子想跑豐後水道?
他瘋了?
豐後水道有毛帥的水師堵著,他去了就是送死!」
「我看他是真的急了,病急亂投醫了!」
「都督,要不要派兵去攔截?不能讓他們跑了!」
賀世賢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放棄關門海峽,轉向豐後水道?
這根本就是死路一條。
豐後水道的出口,就是豐予海峽,毛文龍的水師主力就在那裡,德川家光就算帶著大軍到了豐後水道,也只會被前後夾擊,死得更快。
德川家光就算再瘋,也不可能做出這種自尋死路的事情。
佯動。
這又是一次佯動。
他先是在主航道大張旗鼓地集結,做出全線強突的假象,又派一支部隊向東移動,做出轉向豐後水道突圍的假象。
他到底想幹什麼?
賀世賢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死死地盯著周防灘,盯著毛利家的主城山口城。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驟然一變。
「不好!」
賀世賢低喝一聲。
「德川家光這是在調虎離山!
他派這支部隊向東移動,又散播要從周防灘登陸,直搗山口城的謠言,是想讓毛利秀元把預備隊調走,讓關門海峽沿岸的防線,變得空虛!」
他的話音剛落,帳外又衝進來一個傳令兵,臉色慘白地高聲道:「報都督!
毛利將軍派人來報,他們在防線後方,截獲了大量倭軍忍者,這些忍者正在散播謠
言,說德川軍十萬大軍,即將從周防灘登陸,直搗山口城!
毛利將軍已經下令,把手裡的一萬預備隊,全部調往周防灘布防了!」
「混帳!」
賀世賢猛地一拳砸在地圖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
「毛利秀元這個蠢貨!一點風吹草動,就自亂陣腳!」
帳內的眾將,瞬間都變了臉色。
他們終於明白了,德川家光這一系列的佯動,根本不是為了騙明軍水師,是為了騙毛利秀元,讓他主動撤掉沿岸的防守兵力,給德川軍的偷渡,撕開一個口子!
這毛利家,到底還是憐惜羽毛。
面對老家可能被偷,公然違抗命令,經典的下克上。
倭國人,果然還需要敲打!
「都督,現在怎麼辦?我們要不要立刻派兵,去把毛利家的防線補上?」鄧世忠急聲道。
賀世賢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飛速地推演著德川家光的所有部署,所有的可能性。
主航道佯動,吸引水師主力;東線佯動,散播謠言,調走毛利家的預備隊;午夜火船衝擊,牽制明軍注意力;然後分東西兩線,偷渡彥島和響灘。
這一切,都合情合理,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可他心裡的不安,卻依舊沒有散去。
他總覺得,德川家光的後手,不止於此。
良久,賀世賢猛地睜開眼睛,目光掃過眾將,斬釘截鐵地下達了命令:「鄧世忠聽令!」
「末將在!」
「你率領水師主力,共計三十艘福船、五十艘海滄船,繼續在主航道布防,守住錨地。
德川家光的火船衝過來,不必理會,用炮火攔截即可,絕不能讓他的戰船衝破主航道」
「末將遵令!」
「多爾袞聽令!」
「末將在!」
「你率領五千索倫營、三千蒙古騎兵,立刻前往彥島,接替那裡的毛利軍防守,布下埋伏。
德川軍的西線梯隊,一定會從彥島偷渡,我要你把他們全部殲滅在島上,不許一兵一卒跨過海峽!」
「末將遵令!定叫倭寇有來無回!」
「松浦隆信聽令!」
「末將在!」
「你率領登州陸戰營一萬人,立刻前往響灘,接替那裡的防線,配合朝鮮軍,布下縱深防禦陣地。
德川軍的東線主力,一定會從響灘搶灘,我要你把他們死死地擋在灘頭,全部趕下海去!」
「末將遵令!」
「沈壽崇聽令!」
「末將在!」
「你率領二十艘蒼山船,組成巡邏編隊,沿著本州沿岸,不間斷巡邏,封鎖所有的淺灘、水道,絕不能讓一艘倭軍的小船,偷渡到本州!」
「末將遵令!」
一道道命令,從賀世賢的口中下達,清晰明確,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帳內的眾將,齊齊領命,快步走出大帳,各自整軍備戰去了。
原本喧鬧的中軍大帳,瞬間安靜了下來。
賀世賢站在地圖前,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南線的豐後水道,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他已經把所有能調動的兵力,都部署在了北面的防線,把德川家光明面上的所有突圍路線,都堵得死死的。
可為什麼,他還是覺得不對勁?
德川家光,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這瘋狂的背後,到底還藏著什麼?
在雙方備戰之中。
夜幕,終於緩緩降臨了。
五月初五的夜晚,沒有月亮,只有漫天的繁星,稀疏地掛在漆黑的天幕上,給漆黑的關門海峽,灑下了一點微弱的光芒。
落潮的時分,終於到了,海水緩緩地朝著外海退去,露出了沿岸大片的淺灘,海流也順著落潮的方向,朝著海峽西口流動。
門司港內,原本喧囂了一天的海岸,此刻卻變得異常安靜。
白天列陣操練的五萬大軍,已經悄然撤回了營寨,港口內的上百艘戰船,也熄滅了燈火,靜靜地泊在港內,如同蟄伏的巨獸,在黑暗裡等待著衝鋒的時刻。
只有沿岸的炮台,依舊在斷斷續續地朝著海峽主航道開炮,炮彈落在海里,炸起一團團火光,在漆黑的海面上,格外刺眼。
中軍大帳內,德川家光一身戎裝,手裡拿著太刀,站在地圖前,聽著身邊家老的稟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將軍,佯攻集群已經準備完畢,三百艘火船全部裝填完畢,油脂、柴薪、火藥都已備足,敢死隊全部登船,只等您一聲令下,就能出發。」
「將軍,西線彥島突擊梯隊,三萬人已經全部登船,一千艘中小型漁船,已經在西側的隱蔽海灣集結完畢,靜默待命。」
「將軍,東線響灘突擊梯隊,五萬人已經全部登船,兩千艘民船,已經分散在東側的十餘個小海灣,隨時可以出發。」
「將軍,東側的牽制部隊,已經抵達小倉外圍,正在對毛利軍的防線發起佯攻,忍者已經全部散出去了,謠言已經散播開來,毛利秀元果然把預備隊調去了周防灘,響灘沿岸的防線,只剩下了不到兩千人。」
聽著一聲聲的稟報,德川家光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賀世賢,你果然還是中了我的計。
你以為我所有的部署,都在你的預料之中,你以為你布下了天羅地網,等著我往裡面鑽。
可你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一次偷渡成功。
我就是要把你所有的主力,都牢牢地牽制在海峽北岸,讓你無暇他顧,等著酒井忠世的到來。
只要酒井忠世在南線打響,你的防線就會全線崩潰,到時候,我這二十五萬大軍,就能順勢衝破封鎖,回到本州。
「傳令下去。」
德川家光緩緩抬起頭,目光望向漆黑的海峽,聲音冰冷。
「子時三刻,佯攻集群,全線出擊!
火船在前,戰船在後,給我狠狠的沖,把明軍水師的主力,死死地釘在主航道上!」
「嗨伊!」
「傳令西線、東線兩個突擊梯隊,丑時初刻,準時出發!
全線靜默航行,不許打燈火,不許發出任何聲音,務必在丑時三刻,同時抵達登陸點,發起搶灘衝鋒!」
「嗨伊!」
「傳令本隊剩餘的十萬大軍,全部集結待命,一旦先鋒梯隊搶灘成功,立刻分批渡海,全線登陸!」
「嗨伊!」
家老們齊齊躬身領命,快步走出大帳,傳達命令去了。
時間飛逝。
子時三刻,終於到了。
門司港的港口內,突然響起了震天的戰鼓聲和號角聲。
三百艘火船,如同離弦的箭一般,率先衝出了港口,分成三個波次,順著落潮的海流,朝著海峽主航道的明軍水師錨地,全速衝去。
每一艘火船,都裝滿了油脂、柴薪和火藥,船頭綁著鋒利的撞角,船身裹著濕棉被,十幾名敢死隊的武士,站在船尾,拼命地劃著名船槳,讓火船的速度越來越快。
距離明軍錨地還有一里地的時候,敢死隊武士點燃了船上的柴薪,熊熊的火焰瞬間吞噬了整艘火船,把漆黑的海面,照得一片通紅。
三百艘燃燒的火船,如同三百條火龍,在海面上疾馳,朝著明軍的水師錨地,悍不畏死地衝去。
火船之後,上百艘改造後的安宅船、關船,也同時衝出了港口,船上的大筒和鐵炮,朝著明軍的錨地,瘋狂地開火,炮彈如同雨點般落下,喊殺聲震天動地。
佯攻的主將酒井忠利,站在旗艦的船頭,揮舞著太刀,聲嘶力竭地怒吼著:「衝鋒!給我衝上去!炸沉明軍的戰船!殺!」
海峽主航道的明軍水師錨地,瞬間警鈴大作。
鄧世忠站在旗艦的船樓上,看著迎面衝來的火龍一般的火船,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德川家光這點伎倆,早就被都督算得死死的了。
「傳令下去!」
鄧世忠高聲下令。
「左、右兩翼的福船,用鏈彈齊射,攔截火船!
中型戰船,全部出列,用長鉤和火箭,把火船引到淺灘去!
主力戰船,原地待命,炮火覆蓋倭軍的後續戰船,絕不讓他們靠近錨地!」
「遵令!」
傳令兵立刻揮舞著旗語,向整個水師編隊下達了命令。
「轟!轟!轟!」
明軍的三十艘大福船,側舷的紅夷大炮,同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鏈彈呼嘯而出,如同死神的鐮刀,朝著沖在最前面的火船飛去。
鏈彈在空中旋轉著,瞬間就打斷了火船的桅杆,撕裂了船身,有的火船直接被攔腰打斷,燃燒的柴薪和火藥掉進海里,發出「滋滋」的聲響,瞬間熄滅。
有的火船被打斷了船槳,失去了控制,在海面上打著轉,偏離了航向。
緊接著,數十艘明軍的中型海滄船、蒼山船,如同靈活的狼群一般,衝出了錨地,朝著火船迎了上去。
船上的士兵,拿著長長的帶鉤的竹竿,勾住衝過來的火船,調轉方向,把它們引向了航道兩側的淺灘。
燃燒的火船,一艘接一艘地被引到了淺灘上,擱淺在沙灘上,熊熊燃燒著,卻根本碰不到明軍的主力戰船分毫。
只有少數幾艘火船,衝破了攔截,衝到了明軍的錨地附近,卻被明軍戰船上的火箭,直接命中了火藥桶,在海面上直接炸開,變成了一團巨大的火球,根本沒能傷到明軍的戰船。
而跟在火船後面的倭軍戰船,剛衝到距離明軍錨地兩里的位置,就迎上了明軍主力戰船的炮火覆蓋。
明軍的紅夷大炮,射程遠,精度高,炮彈如同雨點般落下,狠狠砸在倭軍的戰船上。
一艘安宅船被炮彈直接命中了船艙,瞬間炸開,木屑和人體的碎塊漫天飛舞,船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傾斜,很快就沉入了海里。
另一艘關船,被炮彈打斷了桅杆,桅杆轟然倒塌,砸死了船上的十幾名士兵,船身失去了控制,在海面上打著轉,成了明軍炮火的活靶子。
海面上,炮聲震天,硝煙瀰漫,火光映紅了整個海峽。
倭軍的佯攻船隊,在明軍的炮火面前,損失慘重,衝鋒的勢頭,瞬間就被打了下去。
可酒井忠利依舊紅著眼睛,不斷地下令衝鋒,哪怕戰船一艘接一艘地被擊沉,也絲毫沒有後退的意思。
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務,就是用這些戰船和士兵的性命,把明軍水師的主力,死死地釘在主航道上,哪怕全軍覆沒,也不能後退一步。
戰鬥,從子時三刻,一直持續到了丑時初刻。
主航道的海面上,到處都是燃燒的船隻,漂浮的屍體,破碎的船板。
倭軍的佯攻船隊,已經損失了過半,上百艘戰船,被擊沉了七十多艘,三百艘火船,全部被攔截燒毀,可他們依舊沒有後退,依舊在朝著明軍的錨地,發起一次次的衝鋒。
而就在主航道的戰鬥打得最激烈的時候,門司港的東西兩側,漆黑的海面上,兩支龐大的船隊,悄無聲息地滑出了隱蔽的海灣,如同兩條黑色的巨蟒,朝著海峽對岸,緩緩游去。
西線,彥島突擊梯隊。
井伊直孝站在領頭的漁船船頭,手裡緊緊握著太刀,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漆黑的彥島。
三千艘中小型漁船,載著三萬德川軍精銳,分成數十路,靜默航行,不打燈火,不發
一言,只有船槳劃入水中的輕微嘩啦聲,被主航道的炮聲,徹底掩蓋了下去。
彥島,就在關門海峽主航道的西側,卡在海峽的中間,距離本州的下關港,只有一公里的水道。
島嶼的周邊,全是淺灘和島間水道,明軍的大型福船,根本無法駛入,在井伊直孝看來,這是他們突破封鎖的最佳跳板。
他已經收到了消息,毛利秀元把彥島上的守軍,大部分都調去了周防灘,島上只剩下了一個千人隊,根本不堪一擊。
只要拿下彥島,他們就能以彥島為跳板,一個小時之內,就能橫渡到本州,建立登陸場。
「加快速度!」
井伊直孝對著身邊的傳令兵,打了個手勢,壓低聲音下令。
「丑時三刻之前,必須全部登島!」
船隊的速度,再次加快了幾分,朝著漆黑的彥島,飛速駛去。
很快,船隊就抵達了彥島的灘頭。島上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動靜,連燈火都沒有,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登島!」
井伊直孝低喝一聲,第一個跳下漁船,踩著齊腰深的海水,朝著灘頭衝去。
身後的德川軍士兵,也紛紛跳下船,舉著武器,朝著島上衝去,先鋒部隊很快就衝上了灘頭,占領了灘頭陣地。
井伊直孝心裡一喜,看來消息沒錯,島上的守軍果然都被調走了。
他立刻下令,讓後續部隊全速登島,同時讓信號兵,點燃了火把,給後續的船隊發出信號。
可就在火把點燃的瞬間,異變陡生!
「開火!」
一聲怒吼,突然在島上響起。
緊接著,原本漆黑的島上,瞬間亮起了無數的火把,密密麻麻的,如同漫天的繁星。
戰壕里,埋伏了許久的索倫營士兵,端著鳥銃,朝著灘頭上的德川軍,發起了齊射。
「砰!砰!砰!」
密集的鳥銃聲,如同爆豆一般響起,鉛彈如同雨點般,朝著灘頭的德川軍傾瀉而去。
沖在最前面的德川軍士兵,瞬間就倒下了一片,鮮血瞬間染紅了沙灘。
緊接著,島上的火炮,也同時發出了轟鳴。
霰彈如同暴雨般,覆蓋了整個灘頭,剛剛衝上灘頭的德川軍,成片成片地倒下,慘叫聲響徹了整個小島。
井伊直孝瞬間懵了,他怎麼也沒想到,島上竟然埋伏了這麼多明軍!
「是埋伏!我們中埋伏了!」
身邊的家老,發出了驚恐的嘶吼。
「慌什麼!」
井伊直孝猛地回過神,怒吼一聲,舉起太刀。
「給我沖!拿下島上的陣地!殺!」
他帶著身邊的旗本武士,朝著島上的明軍陣地,發起了衝鋒。
可他們剛衝出去沒幾步,就迎上了從戰壕里衝出來的索倫兵。
這些來自白山黑水的索倫人,個個悍不畏死,騎射無雙,步戰更是兇悍無比。
他們揮舞著馬刀,和德川軍的武士廝殺在了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索倫人的馬刀,每一次劈下,都能帶走一條人命,而德川軍的士兵,在突然的伏擊之下,早已慌了神,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被索倫兵殺得節節敗退,屍體堆滿了灘頭。
海上的漁船,還在不斷地朝著灘頭運送士兵,可島上的明軍火炮,已經調轉炮口,朝著海上的漁船,瘋狂轟擊。
炮彈落在漁船中間,炸起巨大的水柱,漁船一艘接一艘地被炸開、擊沉,船上的士兵尖叫著掉進海里,被冰冷的海水瞬間吞沒。
整個彥島,瞬間變成了一座屠宰場。
喊殺聲、慘叫聲、炮火聲、鳥銃聲,交織在一起,宛如煉獄。
而在東線的響灘,幾乎在同一時間,更慘烈的搶灘戰,也爆發了。
德川軍的東線響灘突擊梯隊,五萬人,乘坐著兩千艘民船,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橫渡了海峽,抵達了響灘的淺灘。
這裡的水深不足三米,明軍的大船根本無法駛入,在他們看來,是最完美的登陸點。
先鋒部隊的船隻,很快就衝上了淺灘,士兵們紛紛跳下船,舉著武器,朝著灘頭衝去。
他們已經收到了消息,響灘的毛利軍防線,只剩下了不到兩千人,根本不堪一擊。
只要衝上灘頭,他們就能站穩腳跟,打開登陸通道。
可就在他們衝到灘頭一半的時候,腳下突然一軟,紛紛掉進了提前挖好的陷馬坑裡,坑裡插滿了削尖的竹樁,掉進去的士兵,瞬間就被穿了個透心涼,慘叫聲此起彼伏。
緊接著,灘頭的戰壕里,響起了密集的鳥銃聲。
松浦隆信率領的一萬平戶藩倭軍,還有具仁屋率領的兩萬朝鮮軍,早已在這裡埋伏了許久。
他們挖了三道戰壕,布下了層層陷阱,架起了上百門佛郎機炮和上千支鳥銃,就等著德川軍送上門來。
「開火!給我往死里打!」
松浦隆信站在戰壕里,揮舞著大刀,高聲怒吼著。
佛郎機炮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霰彈、鉛彈,如同狂風暴雨般,朝著衝上來的德川軍傾瀉而去。
衝鋒的德川軍士兵,如同被割麥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沙灘瞬間就被鮮血浸透,變成了暗紅色。
可德川軍的士兵,在重賞的刺激下,依舊悍不畏死地衝鋒,踩著同伴的屍體,朝著戰壕衝來。
他們舉著竹槍和太刀,瘋狂地嘶吼著,想要衝破明軍的防線。
「放箭!」
朝鮮軍的弓箭手,萬箭齊發,箭矢如同烏雲一般,遮天蔽日,朝著衝鋒的德川軍落下,又有大片的士兵倒在了灘頭上。
沖在最前面的德川軍先鋒,終於衝到了戰壕前,和明軍展開了白刃戰。
可明軍士兵,早已在戰壕里嚴陣以待,長槍刺出,大刀劈下,把衝上來的倭軍士兵,一個個砍倒在戰壕前。
灘頭的攻防戰,瞬間進入了白熱化。
德川軍一次次地衝鋒,又一次次地被打退,屍體在灘頭堆了一層又一層,可他們始終沒能突破明軍的第一道防線。
海面上的倭軍船隊,想要靠近灘頭,支援登陸的士兵,卻被從側面駛來的明軍蒼山船,用炮火瘋狂轟擊。
明軍的戰船,在淺水區靈活穿梭,炮火不斷地落在倭軍的民船上,民船一艘接一艘地被擊沉,海面上到處都是掙扎的士兵,和破碎的船板。
從丑時三刻,一直打到寅時三刻,整整兩個時辰。
黎明的曙光,已經從東方的天際,緩緩升起,照亮了整個海峽。
海面上,到處都是燃燒的船隻,漂浮的屍體,破碎的船板,暗紅色的海水,隨著海浪緩緩流動,如同一片血海。
沙灘上、島嶼上,倭軍的屍體,一層疊著一層,鮮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慘不忍睹。
門司港的中軍大帳里,一封封敗報,如同雪片一般送了進來,每一封,都寫著慘敗的消息。
德川家光坐在主位上,手裡的敗報,被他捏得粉碎,指節因為用力,已經泛白,甚至滲出血來。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睛裡的血絲,幾乎要滲出血來,整個人如同一隻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渾身都散發著瘋狂的氣息。
帳內的家老和大名們,一個個面如死灰,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又敗了。
又一次慘敗。
他們最後的希望,最後的孤注一擲,還是被明軍打得粉碎。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兩個家老,顫抖著跪伏在地,聲音帶著哭腔,勸道:「將軍,我們————我們投降吧!
再打下去,這二十五萬大軍,就全完了!
我們————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投降?」
德川家光猛地抬起頭,嘴裡發出了低沉的、如同野獸般的嘶吼。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太刀,寒光一閃,那兩個勸降的家老,人頭瞬間落地,鮮血噴濺了一地。
「誰敢再提議和、投降,這就是下場!」
德川家光握著滴血的太刀,怒吼道,眼底的瘋狂,已經到了極致。
帳內的眾人,嚇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說一句話。
德川家光拄著太刀,緩緩站起身,目光望向帳外的南方,嘴裡發出了神經質的低笑。
你們以為,我就這麼點手段嗎?
你們以為,我輸了嗎?
不。
還沒有結束。
酒井忠世,你該來了。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衝進來一個渾身是血的忍者,他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帳,跪在地上,用嘶啞的、幾乎破碎的聲音,高聲嘶吼著:「將軍!
成了!
南面!
南線周防灘!
炮聲響了!
酒井大人!
酒井大人的大軍,到了!」
這話一出,整個大帳,瞬間死寂。
緊接著,德川家光爆發出了瘋狂的、歇斯底里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猛地高舉著滴血的太刀,對著帳外,對著所有的家老大名,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怒吼:「全軍聽令!
最後的衝鋒!
我們回家了!」
而海峽對岸的下關港,明軍中軍大帳內。
賀世賢正看著一夜血戰的戰報,嘴角剛剛勾起一抹勝利的笑意,帳外就衝進來一個臉色慘白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極致的驚恐:「都督!
大事不好了!
南線周防灘!
突然出現了大量倭軍船隊!
至少三萬人!
已經在灘頭登陸了!
毛利家的防線,被撕開了!」
賀世賢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地圖上的南線,瞳孔驟然收縮,手裡的戰報,「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什麼?」
德川家光?
這就是你此戰的目的碼?
他終於明白了。
德川家光的瘋狂,不是困獸之鬥。
他的佯攻,他的偷渡,他的所有部署,從來都不是為了突圍。
他是在等。
等酒井忠世的大軍,從南線,捅穿自己的整個防線。
他漏算了。
徹徹底底地漏算了。
南面只有毛利家與宗軍,恐怕頂不住了。
一旦讓這支倭軍繞到空虛的側後,將不堪設想!
PS:
諸位注意身體健康,聯想到自己上班、熬夜並且每天跑步五公里,有點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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