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皇帝教子 天穹之謀 陳默的神來之筆
從皇城的大庫離開，回到內殿的君獨照，依舊面色蒼白，雙手微顫，甚至於幾次想端起茶杯，都顫顫巍巍，拿不起來。
大殿內的氣氛和祭奠天穹先祖一般死氣沉沉。
雕刻著四角金貌的香爐之中，特製的薰香早已燃盡，只剩下一捧淺白色的香灰，放到往日，侍從人員早早就已經換上了新香，還要用團扇打開裊裊白煙，讓煙霧在朱漆的殿柱上繞來繞去，襯出一片仙氣飄飄的氣象。
但是現在，沒人敢於靠近，更沒人敢做出任何一點帶聲音的動作。
堂下跪著的皇親國戚們，往日從未見過皇帝這般模樣，以至於恍惚中都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儘管他們依然錦袍玉帶，光鮮亮麗未改，但一個個都透著一股子難以掩蓋的頹敗氣息。
堂下黑壓壓的跪成一片，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一個個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的磚塊，仿佛要從磚縫和紋路中看出些什麼來。
滿殿的死寂里，某個年長的宗室似乎是要咳嗽，但硬生生掐著自己的嗓子給捏了回去，只隱約能看到額角的青筋突突突地跳動。
在這樣極端壓抑的氛圍中，只有皇太子湊上前去，一手小心翼翼地扶著君獨照的胳膊，另一支手幫著穩住茶杯，這才勉強讓皇帝陛下把茶水送到了嘴邊。
一口飲下，連連嗆了幾口，鬍鬚上還掛著些許水漬，君獨照忽然如夢初醒，狠狠一揮手，將鑲金琺瑯的杯子重重摔在地上，亮晶晶的碎片飛出了十幾米遠。
皇帝陛下從喉嚨中迸出了一聲咆哮：「滾，都滾出去！」
炸雷一般的怒吼，讓在場眾人如蒙大赦，如一群受了驚的燕雀一般倉惶退去。
人煙散盡，殿門合攏，日光從穹頂上投下一縷細線，照亮了地磚上勾勒的雲紋，也照亮了那個孤單單跪在皇座前的身影。
不知道什麼時候，皇太子獨自一人悄悄轉了回來，跪在內殿中央，以頭頓地，一聲不吭，空氣中傳來的是細密而均勻的呼吸聲。
「你怎麼還不走？」
對自己圈定的繼承人，正牌儲君，君獨照顯然是要客氣一些，而皇太子顯然也是沒辜負自家老爹的培養，看看左右都已經肅清，也沒起身，就這麼膝行幾步，又一次湊到了君獨照面前。
「父皇英武過人，智計無雙，經天緯地，算無遺策！」
「這一點小小挫折，於父皇不過微風一縷，今日父皇之驚，之怒，兒臣想來，必然是另有深意。」
「兒臣愚鈍，請父皇指教！」
君獨照微微一怔，眼中的凶戾之色慢慢收了起來。
「嘿，倒是難得，居然你還能想得明白！」
「父皇，兒臣沒想明白————」
皇太子名叫君承曜，年紀大約是跟自家父親的「皇叔」，也就是太子本人的「皇叔祖」差不多大小，因為距離帝國的權力核心更近，和皇帝相處的時間更久，並且常年接受皇帝的言傳身教，耳濡目染，所以對自家老爹的了解，肯定要比其他兄弟姐妹更多一些。
他只是隱約覺得，自家老爹的狀態不大對頭。
現在皇帝表現得如此誇張，皇太子本能地覺得事情不對，但具體其中是什麼原因，他不太明白。
君獨照用指頭在扶手上輕輕一點：「起來罷！」
「去，再倒杯茶來，我與你好好說說。」
說什麼呢？
當然是說一說皇帝陛下這番苦心孤詣的布置。
此事從頭到尾，都是君獨照設下的一個局。
他不知道世家在自己這邊埋了些釘子嗎？當然知道！
若是不知道世家的危險之處，他也不用費這麼大精力搞「推恩令」了。
他不知道帝國官僚腐敗，倉庫蠹蟲叢生嗎？當然也知道！
如果不是他選擇性的失明，大庫的資產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被搬個七七八八？
「皇兒，你的天賦不算高，腦子，也就剛剛夠用而已，我解決不了的事情，在你手上斷然也解決不了。」
「我死之後，未來天穹的情勢只會更壞，不會更好！」
「而你那些個兄弟，一個個都還不如你！」
君獨照歇了口氣，從袖中摸出一塊細絹，慢慢擦拭了一遍鬍鬚上的茶水，話語越發的語重心長，「所以，我必須得想辦法，在還能喘氣的時候，為你儘可能多解決一些麻煩！」
說完這句，君獨照緩緩站了起來，轉身，看向皇座背後的那張堪輿全圖。
「但我不是開國之君，手上也沒有傾國之兵，就算得了推恩令」這般利器，若是徐徐圖之，怕不是得要幾十年，上百年的慢慢磨下去，才能見些許成果。」
「可若是動得急了，便是現在這副樣子，被那幫世家堵在雲端之城裡，皇命甚至不能出百里之地。」
君承曜輕手輕腳地給老爹續上茶水，小聲地接道：「雲端之城是帝國皇脈所系，那群叛賊就算奪了外城，也斷然動不了皇城分毫————」
「不是這麼算的！」君獨照擺了擺手：「他們不需要真奪下皇城，只要四面圍定了，跟我一直耗下去，時間一長，外面的州府到時候還認不認我這個被捆住的皇帝，還能聽多少話，可就說不準了。」
「那老賊三十年前就是七階，這麼多年下來，到底走到了什麼地步，誰也不知道。」
「馬家又是樹大根深的老牌家族，底蘊深厚，隊伍里還不知道混著多少其他世家的幫手。」
「就算鎮魔司和東南邊軍都趕來救援，依然是敵強我弱！」
說完了戰場情況，又灌了一大口茶水，君獨照緩緩攤開了自己的計劃。
天穹的皇帝其實是做了一個相當完備的方案，面對不同情況，自有不同的應對，而眼下的這種情況，不算太差，但也絕算不上好。
說不算太差，是因為馬家起兵之後，沒有出現一呼百應，天下震動的情況，大部分州府都還在名義上效忠皇室，也象徵性地做了閉城自守。
但也不算太好，是因為除了少量邊軍之外，各地方，各家族，各兵團都在觀望，叛軍在天穹大地上如入無人之境，物資輸送暢通無阻。
這就很討厭了。
當前這種局面，儼然就是君獨照和馬崇先的一場單挑，滿座都是觀眾，各有擁躉喝彩，但真打，只能君獨照自己來。
棋局明朗之前，眾人不下籌碼，他們有這個資本。
雲端之城確實固若金湯，叛軍想打下來絕沒有那麼容易，同時就算外城丟了，還有內城，內城破了，還有皇城，天穹皇家累積下來的底蘊足夠深厚，理論上來說只要君獨照不想出去，那叛軍就絕進不來。
但皇帝陛下要的是推恩世家，是重整天穹，跟馬家在皇城門口玩泥巴肯定不是個事。
君獨照看得很明白，自己守城無虞，若是出去打，八成的可能性打不過。
那就只能再請「天兵」下場。
如果瀚海願意出手的話，打破眼前這個僵局應該不難，但是怎麼請動瀚海，這個很難。
「你大約也知道，天穹陳家和那位陳默領主，其實是沒有什麼關係的，我叫一聲叔父」，只不過是硬攀交情罷了。」
「實則彼此都清楚，就是個交易夥伴罷了。」
「別說被圍了皇城，抓了皇子，就算我被世家掛在絞架上，那位領主大人大約也只會嘆息一聲，悼念兩句。」
「想要請他出兵幫忙，幾乎沒有可能。」
「我思來想去，要請動瀚海，怕是需要一些特殊情形。」
哪怕是腦子再遲鈍，君承曜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
「父皇，您這是？以這皇城中的百萬人口為邀，請陳————請那位先生入場？」
君獨照緩緩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瀚海領主，大約是出身低微，經歷過人間疾苦的緣故，對平民百姓格外照顧。」
「皇族也好，世家也好，在這裡死出一個屍山血海，他最多言語慰問一二，但若是大量平民面臨生靈塗炭的危險，我那位「叔父」，有極大可能會出手干預。」
陳默的履歷，一直都是各國研究的重點，而這位皇太子更是被老爹逼著天天看日日學，被父親這麼一提醒，君承曜立刻想起了一樁舊事。
「當年精靈和溪月相爭，瀚海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但溪月決了北麓河堤，淹了兩岸百姓，於是竭力維持難民的精靈一方，便立刻得到了叔父」不遺餘力的支援。」
「父皇您這是，自斷糧草，要效仿清澤城舊事？」
君獨照掃了皇太子一眼，修長的雙眸帶著一抹微寒：「胡說八道，什麼自斷糧草？」
「這都是世家官僚貪婪成性，作惡多端！」
「從即日起，自本皇起，所有皇族子弟，食物供應減半，把糧食都節約出來，多供應一些外城的子民。」
「違令者，殺無赦！」
「此事，你親自去督辦，辦不好，連你一塊處置！」
君承曜趕緊挽起長袍下擺，一個頭磕在地上。
「是！」
「謹遵父皇旨意！」
天穹的求援信息送到瀚海，陳默倒是沒察覺出什麼不對來。
不管是在藍星還是繁星，他都聽說不少火龍燒倉的故事，對於天穹這麼一個傳統皇權封建帝國的官僚，本來就不會抱有什麼太高的道德期待。
出問題再正常不過。
「天穹帝國運轉了上千年還沒垮掉，沒有問題才是見鬼。」
同時，被君獨照花了大代價請去雲端之城的瀚海教導總隊，也一直在反饋著帝國的種種鄉土人情，社會風貌。
得益於君獨照的配合，教導總隊的情報人員得以看到了帝國真實的方方面面。
按照情報人員的說法，這麼個運行了千年的大帝國，官僚系統中似乎只剩下了兩種人0
忠於皇帝的貪官，和忠於世家的貪官。
這些人但凡把撈錢的功夫分出三成用在治理地方上，天穹都不至於低效到今天這個地步。
至於清 ————
別逗了！
乾淨的官員就算偶爾冒出一兩個，也會被這個系統飛快地淘汰出去。
畢竟，他可是在藍星聽說過吹哨人屢屢自殺，直升機頻頻失事。
對於這種因為官僚系統的貪婪，可能導致的人間慘劇，陳默懷有深切的同情，而如果要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參謀系統提出了兩條建議。
一是大規模輸送糧食，穩住雲端之城，另一個，則是干預介止戰事，恢復天穹本身的管理秩序，讓天穹有自我調動糧食自救的能力。
第一條被立刻否決了。
距離太遠，不是不能幫，是代價過於巨大。
當年清澤城的超級大空投能夠實現，主要是因為精靈一方在白石城建起了野戰機場，同時囤積了大量的物資，從這裡起飛的運輸機，兩小時左右就能抵達清澤城上空。
雲端之城可不同，和瀚海分處兩片大陸，中間還隔著高聳入雲，氣候變幻莫測的巨龍之脊山脈，加上繁星大陸的衛星覆蓋率極低，要完成這種超長距離，超大規模，超高難度的遠程戰略輸送，可能還不如瀚海直接出兵進攻天穹，打到雲端之城城下來的方便。
至於第二條，陳默仔細斟酌了一下，很有些顧慮。
倒不是因為什麼不干涉別國內政這種檯面上的說法，自從東夏那邊出了岔子之後，陳默現在對於整頓各個世界的秩序，更好的給世界樹提供生長環境有著深深的執念，如果有需要，他哪兒都敢動兵。
但是，對於天穹，他還是存著一些忌憚。
從君獨照先後幾次給他提供的材料，物品和技術來看，智慧種族，千年帝國的底蘊可謂深不見底。
若是介入天穹帝國的內戰，會不會遭遇什麼超出理解之外的力量？
甚至於，還有一種發生機率不大，但是相當可怕的可能，皇帝和世家其實在表演一場大戲，等瀚海的主力進場之後，突然內外夾擊，來重新爭奪繁星大陸的主導權？
陳默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然後，在陪著自家妹子散步的時候，流霜一句隨口的咕噥，瞬間打開了他的思路。
「星聯會現在天天白天吵架，晚上酒會，你就不能給他們找點正事乾乾？」
欸，對啊！
星聯會，維和部隊！
陳默豁然開朗。
現在的繁星大陸，可是有組織的位面，不需要啥事都讓我來包打天下了啊。
國際組織這種東西，面對大國的時候啥也不是，但是在大國需要的時候，它也可以搖身一變，成為超強的力量展示。
比如在藍星，就有滅國級別的「沙漠風暴」，拯救平民的「綠松石」，其他諸如什麼封鎖，制裁，禁飛，監督停戰，設置安全區等等行動，更是無時無刻不在展示著聯合國際組織的分量。
當然，也有撞牆的時候，比如大名鼎鼎的「聯合國軍」。
次日清晨，瀚海方面就向星聯會提交了一份提案，文件中詳細闡述了自前天穹帝國發生的這場突如其來的內戰進程，指出了雲端之城可能面臨的大規模糧荒情況，最後鄭重提出，為避免重大人道主義災難的發生，星聯會應承擔起作為繁星世界生命種族聯合體的義務和責任，積極介入，遏制戰爭，展開救援。
此時此刻，陳默還不知道這份提案會引動什麼樣的風波。
星聯會全體國家代表大會直接爆炸了。
平日裡那些儀態萬方、矜持有度的使節們，一個個眼珠子都鼓了出來。
這幫國家和勢力對於天穹打不打仗，死多少人根本不關心，也對所謂的人道主義救援毫無興趣，但是對這條提案本身，卻是興致盎然。
首先，這是瀚海提議的，大家要給老大一個面子。
畢竟瀚海不僅拳頭硬，也會照顧人，在迷霧大陸那邊，大家還在瀚海的照顧下開疆拓土掙鈔票呢。
其次，這是天穹帝國！
是繁星世界最早的人族大一統國家，是巔峰時期占據了大陸十之七八的超強帝國，是當前繁星除了瀚海以外的所有大小國家的嚴父，更是許多對上古人族黃金時代無比懷念的舊時代殘黨的夢中聖地。
對了，還是給大陸上許多種族滅頂之災，並釘上棺材板，蓋上裹屍布的罪惡元兇。
現在，我們有一個機會，對天穹進行出兵干涉？
這就好比藍星如日中天的白頭海雕忽然給了一個大家去他們國內駐軍的機會，就算砸鍋賣鐵，也得把這個隊伍給你湊出來。
棲月的代表喊得聲嘶力竭，精靈的雙耳泛起了一片血紅，神庭的主教在會中直接下拜禱告，就連海族代表都把短手舉得高高的，就算上岸憋死，也要堅定地往天穹走這一遭。
提案是上午交的，決議也是上午通過的，午飯時間還沒到，一封封加急通訊就送回到各國統治者的案頭。
真正的狂熱開始蔓延。
棲月王朝的皇帝當場撤掉了胸口的禮儀綬帶，連續簽發了十幾道命令，最精銳的皇家騎士團和暮光法師團直接被從和霧月對峙的戰線上調開，星夜兼程奔向西線。
精靈的銀月衛隊優中選優，拉出了一支銀羽角鷹編隊，人均兩壺生命泉，一枚永歌藥，直接朝著龍腰關飛去。
至於神庭的那位萊納·索斯樞機大主教，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主持祭典，就那麼當著神殿上千名祭司和信徒的面，直接跪倒在了石台之上，雙手向天，高聲禱告。
矮人，獸人，巨魔，魚人————就連已經完全併入了瀚海的龍族和半人馬一族，都發來了熱情洋溢的申請，希望能有一個機會，代表聯盟，「出訪」天穹。
當年的龍族，十之八九都是被天穹拉回去做了材料，而半人馬一族在天穹的兩次征討中，損失至少在百萬級別。
對了，同時被消息鼓譟起來的，還有數以萬計的零散傭兵。
天穹帝國，在傭兵們的傳說中，那是騎士和戰士的故鄉，是魔法與召喚的源起，那裡滿山生長著靈能植物，遍地鑲嵌著貴重材料。
當然，有閱歷，有見識，或親自去過天穹的傭兵都不會相信，但是，這畢竟是少數。
連受過高等教育的藍星人都一批批一群群的被騙，更何況是這麼個封建世界。
就這樣，在東西大陸最重要的關隘龍腰關，短短時間內就匯集了來自各個國家，各個種族大量的戰士，旌旗招展，戰馬嘶鳴，空中坐騎成群結隊，魔法戰車熠熠生輝————
在確認了各國的積極意願之後，星聯會正式通過繁星廣播電台和通訊明碼，向天穹方面發出了正式通告。
星聯會全體國家代表大會，業已注意到天穹帝國境內武裝衝突持續升級，事態嚴峻，並對由此可能引發的重大人道主義風險表示嚴重關切。
星聯會全體國家代表大會於夏曆七年九月二十一日召開緊急特別會議，根據會議通過的星聯會第0036號決議，現向天穹帝國交戰各方正式通告如下：
要求天穹帝國境內一切武裝衝突方立即停止敵對行動，實現全面、可核驗之停戰，並確保軍事行動不得危及平民聚居區域，損毀重要民生基礎設施。
星聯會呼籲交戰雙方切實履行保護平民的基本義務，保障糧食、飲水、醫療等基本生存物資的供應與分配，禁止以飢餓、圍困等非常手段危害非戰鬥人員的生命安全，並確保在出現危機事態時，星聯會的人道主義救援物資及人員能夠安全、不受阻礙地通行。
為了保障上述措施得到妥善執行，星聯會擬派出一支「維護和平特別部隊」，進入天穹，在雙方交戰區域設置受到保護的安全區————
等等等等！
通告內容挺長，其中使用了大量的外交辭令，但無改於其中的一個基本事實。
星聯會，這個被視為繁星大陸各國的茶話會，罵街場，到處觥籌交錯，口水互噴的組織，突然就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手握暴力的強執行機構。
並且，對曾經的第一帝國，如今的大陸半壁，繁星天穹帝國，展開了武裝干涉。
消息送到天穹。
馬崇先暴跳如雷，君獨照默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