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刺殺之後 風暴之始 陳默的疑慮
天穹的皇帝君獨照遇刺!
誰幹的?
明面上動手的這位,都知道是個死士而已,真正可恨的,是那個站在陰影里操縱這一切的傢伙。
居然用星聯會內部成員來執行刺殺?
對於到場的星聯會每一個國家來說,這都是必須要搞清楚的一件事情。
大家對天穹都沒什麼好感,但是,當著各國代表的面,刺殺了一位大國皇帝,這是什麼?這是對星聯會正在構建的繁星秩序的極大挑釁。
更何況,目前繁星各國都有君主,或者領主,那就格外不能容忍這種情況的發生。
各種族和國家的代表一個個面沉如水,彼此之間都主動隔開了足夠的距離,仿佛躲瘟疫一樣平等地躲著身旁的每一個人。
好在,還有瀚海。
這些年通過樁樁件件的事情積累下的公信力,讓瀚海成了現在唯一可以被大家臨時信任的主持方,在各國幕後大佬們的快速協商之後,陳初霆接手了本次調查。
年輕的瀚海軍官黑著一張大臉,一言不發地指揮原本就駐紮在城中的教導總隊封鎖了
現場。
被集結起來的魔法師團隊圍繞著整片區域張開了結界,一道清晰的光幕如同巨大的玻璃罩子一般,罩住了宴會現場和周邊的參與者,靈能的光芒晃得人心裡發顫。
所有人許進不許出,就算一隻蚊子這會兒也別想飛出去。
接下來,陳初霆首先要掌握的,也是最核心的問題,是明確君獨照的狀態。
天穹的皇帝陛下現在是個什麼情況,還能不能救?能不用其他方式挽回?
在宴會大廳的背後,一間副殿被臨時徵用,改造成了臨時的搶救室,來自瀚海後勤的醫療團隊托底,但核心治療還是由天穹自己的皇家醫師來執行。
在這種「瓜田李下」的時候,除了天穹皇室自己一致信賴的成員,誰也不允許靠近君獨照那具破破爛爛的身體。
這其實是一個挺荒誕的地方,如果說現場誰最希望君獨照死,皇族裡面一定有,而且不少。但是現在的問題是,各國,包括瀚海,都不想承擔有可能「沒救活皇帝」的責任,所以,只能讓皇族中人自己做主。
副殿大門緊閉,裡面偶爾傳出低沉的施法咒語和靈能流轉,門外則是跪著黑壓壓的一片人影,都是皇族之中的小輩。
眾人雙手併攏,嘴唇翕動,屢屢叩拜,大約是在為皇帝陛下祈禱。
大約半個小時左右,前面大殿的現場詢問筆錄都還沒做完呢,副殿就傳來了消息。
皇帝沒了。
皇太子君承曜不顧危險,親自趕到了救治現場,在皇家秘藥和醫師的的靈能灌注之下,好歹是見到了死前的迴光返照,聽到了皇帝的最後幾句遺言。
走出來的君承曜,全身都已被汗水浸透,髮絲凌亂地黏在額角,眼眶通紅、嘴唇乾裂、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將這份算是天穹皇帝的遺命,對著陳初霆一字不改地做了轉述。
「陳將軍,父皇,父皇說————」
「天穹局勢崩壞至此,都是他的責任。」
陳初霆沒有接話,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自己在聽。
「父皇自省,他行事太過倉促,屢屢貪心急進,以至於帝國皇城被圍在前,世家對抗聯軍在後,樁樁件件,都是天穹的問題,都是父皇的過錯。」
「內,愧對天穹的歷代先祖,外,有負叔父的一再幫扶。」
這個「叔父」的稱呼,陳初霆一時沒反應過來,懵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說的是自家老大,陳默領主。
前面這段算是罪己詔,中規中矩,但是接下來的遺言,就有些令人咋舌了。
「皇太子君承曜,資質平平,性情頑逆,本不堪當帝國繼承人大任,但國遭巨變,更無其他人選,只能勉力為之。」
「懇請叔父代為照顧皇兒,周全天穹,天穹當奉瀚海為前輩上國,吾兒君承曜見瀚海之主,當執孫輩禮!」
」
這番話,對著陳初霆說了一遍,對著星聯會滿座的代表,又說了一遍。
眾人的表情都非常精彩。
這裡面,有個小小的關節。
天穹在繁星大陸是獨一無二的老資格人類帝國,又長期武力鎮壓天下,所以,在多個國家的傳統里,都有恭恭敬敬的尊稱天穹為「君父之國」。
就算是後來逐漸強大起來的棲月和霧月,和天穹在沒發生戰爭,不撕破臉皮的階段,保底也是要稱呼為「兄長之國」的。
現在天穹帝國成了瀚海的孫子,那抬眼一看繁星大陸,陳默可以說是子孫滿堂了。
其實遺言的最後,還有一些關於皇家秘藏,遺產處理的事兒,不過就不方便在這大庭
廣眾之下說了,畢竟孫子孝敬爺爺的東西,這算家事。
接下來,就是艱難的追查過程。
隨行的九泉部隊負責人,嘗試詢問了利用亡靈法術進行亡者溝通的可能性,但是很遺憾,這條路走不通。
不管是亡靈法師還是死靈法師,都無法召喚皇帝的靈魂。
不僅僅是天穹這樣,這其實是一個繁星大陸高層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只是瀚海來的時間短,陳默又正年輕暫時不用考慮身後事,所以沒人告訴他罷了。
大國的領袖是不能被召喚的,甚至大家族的家主都不能,他們會在活著時竭盡全力地延壽,想方設法地長命,但是死了,就是死了。
如果死去的皇帝或者家主可以被召喚,那新的繼承人怎麼辦?還要不要聽自己這個「死鬼老爹」的話?
當然,如果只是這種考量,那總可能有某一個喪心病狂之徒會鋌而走險,但是,這裡面還有另外一層邏輯。
如果你覺得自己雄才大略,千古一帝,想用成為亡靈的方式來千秋萬代,那麼如果有人從冥界召回了你的父親,你的爺爺,甚至是貴勢力的開國領袖,那怎麼辦?
來一場亡靈諸帝大混戰,帝國先祖消消樂嗎?
正是因為這一緣由,天穹的歷代皇帝在繼承大位的那一刻,就需要接受一個特殊的儀式,叫做「混沌歸流」。
其主要作用有兩個,第一是讓君王死亡之後的魂火無法追蹤,無法溯源,換句話說,君王一死,其魂火就如同雨滴落進了池塘,涓流匯入了大海,任何主動的法術手段或者道具效果,都無法辨識出哪一個才是君王的魂體。
第二個則是清除君王魂火的記憶,你就算誤打誤撞搜到了,他的魂火也澄澈得如同一個剛剛誕生的,一無所知的嬰兒。
無法主動查找,沒有記憶對照,那任何人敢自稱是你家先祖,就屬於絕對無法驗證的信息,直接當騙子燒了就是。
當然,實際在台面之下,還有另一個不方便言說的原因。
大國的宮闈,家族的內室,總有一些極其關鍵的重大隱秘,是絕對不能被繼承人之外的其他人所知的,否則有可能給國家帶來巨大災難,或者給家族造成滅頂之災。
所以,就算不是「混沌歸流」,也一定會有其他的方法手段,從根本上杜絕這種可能性。
要命的是,不但君獨照被洗過,作為刺殺者的碧濤大公,也被洗得乾乾淨淨,顯然,這位在動手之前,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
調查就此陷入僵局。
既然玄幻側的法門用不上了,那就只能查軌跡,找證據,從技術層面追查。
但事情哪能如此順利。
在此期間,天穹的內亂,陡然爆發,在極短時間內,幾條突如其來的占星讖言,傳遍了整個帝國。
「夜梟啼,宮牆搖,金座崩折玉葉飄。
燈花落盡龍床冷,朱門次第卷白綃。」
「東山哭,西城嚎,異族旗鼓共天高。
故園哪得空如許,萬家千冢一爐燒。」
當然,原句是天穹文字寫的,瀚海的翻譯部門在翻譯過程中進行了夏文優化和韻腳處理,但是核心的內容未做篡改或者修飾。
讖言的含義明白不過,君獨照生前就在拼命地打壓世家大族,現在皇帝死了,時局飄搖,皇族必然會展開血腥的報復。
如今雲端之城布滿了異族的兵戈旗幟,朱門大族將會一戶接一戶地掛上白幡,成千上萬的屍體被熊熊烈焰焚燒,為暴死的皇帝陛下陪葬。
特別是其中的「故園哪得空如許」這句,實在是太有感染力了。
這些年來,世家大族的子弟們,受命帶甲東征,在霜嵐折戟沉沙,死傷狼藉;被迫遠渡重洋,在新大陸死得死守得守,不知道何時才能再相見:如今的強制遷移,又有不知多少家族後裔背起行囊,即將遠離故土。
曾經繁盛的家族園林,如今抬頭望去,熟悉的身影越來越少,真是秋風瑟瑟,一片凋零氣象。
你說天穹不想毀了世家,他們也不能信啊。
更何況這種時候,皇帝被誰刺殺的,似平已經不那麼重要了,世家大族已經被罩上了一層濃厚的陰影。
從動機上講,世家在君獨照政策中利益損失最大,和皇帝對抗最多,剛剛還動兵圍了
帝國的皇城,抓了天穹的皇子,是當仁不讓的最大嫌疑人:
從實力上說,能炸穿皇帝的近身防禦,而且攻擊中帶有極具針對性的【元素湮滅】破防效果,那必然是有著深厚的積累,又對天穹非常熟悉,世家完美符合上述特徵。
從利益驅動上看,如果皇帝死了,世家就很有可能擺脫現在的被動局面,哪怕不能回到過去的「隔斷內外」,或者「君臣共治」局面,只要能打停了帝國的推恩令,就是最大的獲益群體。
最後,還有一個極其意外的巧合。
天穹的世家,正處在一個特殊的動員階段,而且,擁有極大的,超越了帝國傳統控制界限的動員權力。
馬家起兵,帝國內戰,各家各族都在應激式的訓練戰兵,積蓄力量。
而剛剛完成的皇族與世家的談判,世家被迫接受了大規模遷移的條件,人員、物資更進一步的集中,甚至連莊園中的魔法植物和特殊材料都開始了打包。
最後,君獨照剛剛大封了一輪群臣,各種爵位,頭銜不要錢的撒下去,世家子弟人均上浮了一到兩級,正是滿地虛空官帽,等待實權填補的時刻。
馬家第一個帶頭開始了大規模的徵召,趁著秋收結束的時間階段,將其控制區的糧草和人力全部聚攏起來,第一個喊出了「斧鉞即將加身,唯有結寨自保」的口號。
其他家族紛紛跟上,君獨照生前最擔心的天穹四分五裂,各為其主的局面,在他死後
的短短几天時間內,就變成了現實。
情況的急轉直下,讓整個星聯會都有些措手不及,特別是如今還有一支孤軍在天穹皇城,拖著幾平縱貫帝國的補給線,不僅自身負擔極重,而且還在照顧著即將斷糧的雲端之城百姓。
一旦被切斷後勤————
後果不堪設想!
當林林總總的資料匯集到定山郡的瀚海最高指揮部的時候,陳默苦笑一聲。
「參謀部什麼意見?」
「情況相當麻煩!」代總參謀長陳元峰站了起來,臉上也是一臉蛋疼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
論年紀,這位不過二十出頭,但是這會兒鬢角已經掛上了幾縷白髮,配合上深陷的眼窩和疲憊的眼神,看得出來,這傢伙最近沒少熬夜折騰連軸轉。
「一部分中小世家正在瘋狂地鼓動天穹的輿論,把星聯會,瀚海描述成了殺死皇帝,企圖侵吞天穹的元兇禍首。」
「而在民間,瀚海更是被描述成了吃人的惡魔,嗜血的野獸。」
「參謀部認為,這是一種非常典型的試探行徑,如果我們不做出堅決應對,那這股風
潮很快就會進一步擴散。」
陳默往椅背上一靠,「污名化是吧,這個我熟,你繼續說。」
「是,這裡確實也存在一個主要背景,過去這幾年,我們的產品大量進入天穹,本身對天穹的地方產業造成了不小的衝擊,形成了天然的結構性矛盾。」
這沒辦法,工業國要和封建國家比成本,那是全方位碾壓。
如此一來,從糧食到衣物,從紡織品到生活用具,從鐵器到差分機,瀚海商品在天穹市場的占有率全方位攀升,有些品類甚至已經超過了八成。
更何況,瀚海還有「望月金閣」,「銀行網點」這種逆天的金融機構。
「雖然通過一部分合作讓利,我們解決了一部分問題,但是,畢竟還是不少利益受損的群體,這種情緒極易被鼓動,形成某些地方勢力對抗我們的手段。」
「抵制瀚海,驅逐瀚海的口號已經在天穹的部分地方出現了。」
「參謀部和政務處這邊都認為,如果不立即加以干涉,可能會造成極其嚴重的後果,尤其是深入天穹從事各種行業的瀚海人,店鋪,產業,極大可能會遭遇衝擊,劫掠,甚至屠殺。」
陳默又皺起了眉頭。
「干涉的話,能搞得定嗎?」
「有點麻煩,深入敵境,缺乏群眾基礎。」
「還有迷霧大陸,繁星的天穹和迷霧那邊是有聯絡渠道的,而迷霧那邊,天穹不但有兵,還有大量的人口————」
好吧,天穹這樣一個大國,打起來就夠麻煩的了,但是迷霧那裡的問題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繁星大陸這邊,瀚海有廣袤的疆土,有成型的工業體系,有海量的人族和獸人國民,這些都是瀚海超強武力的底層基礎,打天穹屬於進可攻退可守的局面。
但是在迷霧大陸那邊,雖然瀚海的軍勢依然強盛,且掌握著唯一的進出通道,但是在那樣一片新大陸上,是沒有什麼民眾基礎的。
你說那些迷霧大陸的土著人族?
瀚海確實在盡心盡力地照顧他們,甚至專門成立了巡查衛隊,極力保障在各國開拓部隊控制下的土著的人身安全,土著們也對瀚海感恩戴德,載歌載舞地讚美。
但是,有一個非常不符合美好人性期望的現實就是,除非已經建立了長效穩定的統治基礎,否則,刀子的威懾,比教化的效果來得更快,成本更低,控制力更好。
也就是說,如果瀚海和其他國家發生衝突,瀚海這邊給吃給喝,給醫療給教育,而對面直接拔出刀子一架,絕大部分土著人族,大概都會選擇跟著對方走。
等於說瀚海是在「敵占區」跟對手打。
這是絕對的兵家大忌,至少對東夏風格的瀚海來說是這樣。
從東夏立國之後的戰術風格就能非常明顯地看出來,在本方有群眾基礎的地方,東夏可以和強大的對手拉開打長期相持,比如在木槿對抗聯合國軍,比如在東南打十年反擊。
但是在本方不具備群眾基礎的地方,東夏往往會選擇快進快出,比如南邊二十八天閃擊撤兵,比如對西邊的三十二天打完收工。
核心原因就一個,東夏為了維持本國軍隊的高道德信仰,不能搞屠殺和滅絕政策,還要儘可能考慮地方民生,那麼在敵方的領土上打仗,時間一長,就會打成「治安戰」,吃虧的可能性就越大。
這才是東夏一系的軍隊真正的「軟肋」所在。
在過去,遇到類似的問題,瀚海是怎麼解決的呢?
其實也不複雜,就是本部只打正面戰,治安戰換別的部隊去打,瀚海只需要約束住基本的軍事紀律即可。
打獸人,正面決戰是野戰軍,但是進入獸人營地的治安戰,是投降的獸人和「不歸」人族去打。
打綠松,正面主攻是瀚海,但是綠松城市內的治安戰,是精靈,溪月聯軍,以及各路投效勢力去處理。
包括有些不得不親自入城控制局面的時候,瀚海還有九泉部隊這種好用又耐用的炮灰。
但是天穹帝國非常特別。
作為繁星世界曾經的超級大帝國,有著悠久的歷史傳承與文化脈絡,具體到社會層面,就是許多哪怕是底層的民眾,也有著一股子「爺是天穹人」的莫名驕傲。
你若是用精靈,用獸人,甚至用亡靈去進攻天穹,可能會招致許多原本覺得「瀚海還不錯,世家才混蛋」的天穹人,拿起武器,先把這群異類干出去再說。
瀚海打仗,從來不依靠領主心血來潮,或者智囊腦袋一拍,非得把方方面面都琢磨清楚了才行,所以,儘管擺到檯面上的是一大堆不利條件,但實際上,瀚海,或者說星聯會聯軍,占據優勢的地方更多。
這場會議,上上下下說的都是「麻煩」,而不是「不打」。
陳默輕嘆一聲。
「千閃萬躲,小心提防,最後還是走到了這種一觸即發的局面。」
「早知道,趁著君獨照還在的時候,直接出兵可能還好打一些,起碼天穹自己的兩大兵團還用得上。」
「算了,自己來就自己來吧。」
「有些仗終究要打,有些事終究要解決!」
「我的意見還是那樣,獅子搏兔,全力出擊!」
會議結束之後,大戰來臨之前,眾人亢奮的精神似乎還沒恢復過來,三三兩兩,交頭接耳,一邊熱烈地溝通,一邊走出了會議大廳。
而在他們身後的樓上,回到機要室的陳默隔著單透玻璃,凝視著這些傢伙的背影,許久許久之後,才開口問出了一句話。
「查到什麼了嗎?」
「報告總指揮,暫時還沒有————」
「繼續查!」
陳默突然轉過身來,眸子中罕見的寒芒四射。
「敵人對我們太了解了,了解到有一些東西,我們自己都是事後才能意識到,敵人已經先知先覺地做出了布置。」
「這太不正常了!」
「而且,進度太快。」
「整場事件,速度快得我們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被一路裹挾著往前走,每次還都只有有限的一兩條路能選擇。」
「一定有瀚海的高層牽涉其中!」
陳默轉過身來,遠方青山如黛,若隱若現,更遠方的定山郡,燈火正在次第亮起。
「繼續往深處查,小心點動靜。」
「除了流霜————和我,其他人,沒有例外,一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