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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六章 好似劍仙

2026-05-06 06:01:43 作者: 平生未知寒

  皇城女帝寢宮,覺得有些冷的女帝到底還是讓人擡來一個爐子,跟符覆水兩人坐在爐子旁,烤火。

  不過兩人雖然對坐烤火,兩個人都有些心緒不寧,符覆水是擔心今夜的變故,至於女帝,大概從始至終都在擔心今夜那個年輕劍修的生死。

  消息一次次傳回皇城,帶來夜雨里的戰況。

  女帝揉了揉臉頰,忽然說道:「朕想起當初的一則故事,是太祖高皇帝年間,當時咱們風花有一位修士,不是劍修,是武夫,也有風花第一修士的美名。不過他的道侶,則是一個尋常女子,兩人相處甲子光景,那女子便垂垂老矣,那武夫不知道怎麼聽說了我風花國京師皇城大內里藏有一顆秘藥,可讓尋常人再延壽十年,便生出了搶奪之心,那一夜他孤身入城,殺了京師不少修士。」

  符覆水想了想,說道:「這樁事情我也知曉,那武夫姓范,名懂。大概是一甲子之前,這才仙逝的。聽說當時他是帶著那秘藥全身而退離開京師的。」

  「符先生只知其一,肯定不知其二,更不知其三。」女帝笑了笑,「范懂當然是帶走了那秘藥,但那秘藥最多不過延長三月的壽數罷了,遠沒有外界說的那麼玄妙。至於他當初為何能帶走,並不是他境界高妙,殺得我風花諸多供奉無力阻攔,實際上恰恰相反,最後他已經被我風花制住了,但最後高皇帝還是將秘藥送給了他。」

  符覆水微微蹙眉,「高皇帝有如此雅量,不愧能打下這風花基業來。」

  女帝搖搖頭,「有些事情,哪裡是雅量不雅量的東西?無非是跟千金買馬骨一個意思,那秘藥又不是什麼真正的無雙神藥,送出去就送出去了,還有這麼一份香火情在,還有什麼不行?」

  「再說了,修士已經死了,要是再殺了范懂,得不償失。」

  符覆水微微蹙眉,今晚想了很多的她,這會兒才苦澀道:「其實陛下是想說,今夜和那一夜,其實也差不多,即便咱們風花國折損了這麼多的修士,最後陛下還是願意放周遲一次,結下些香火情。當然,前提是周遲真能在伏溪宗的那些修士手上活下來再說。」

  符覆水看著眼前的女帝,好奇道:「這當真不是陛下找的藉口?」

  對此,女帝不過一笑置之。

  「其實那件事最有意思的,並不是朕告訴你的這些,而是三月之後,那女子身死,范懂便很快又找了一個道侶,這一次是個修士。」

  女帝微微一笑,意味深長。

  符覆水想了想說道:「人之常情,人總不能一直畫地為牢,也要往前看才是。」

  女帝搖搖頭,「要只是這樣,不算什麼有意思的事情,有意思的是,之後有人問過他,當初找那麼個女子後不後悔,他說了後悔兩個字。」

  符覆水聽完這些,有些沉默。

  女帝笑道:「所以般配般配,到底還是很重要,配不上,就是配不上。」

  符覆水說道:「陛下這會兒是覺得那個女子配不上周遲?」

  女帝搖搖頭,「是朕覺得朕配不上他,之前這麼覺得,但覺得要做些事情做成了才配得上,但要是他今夜都能活下來,那朕以後做成了那件事,也都配不上了。」

  符覆水剛想要繼續開口,兩人便幾乎同時的感受到了什麼,女帝站起身,走出寢宮,符覆水也跟著走了出去,然後兩人並肩站在寢宮外,同時仰起頭。

  有無數條劍光拔地而起,撞向天幕,而後又要從天幕落入人間。

  這一幕,蔚然壯觀。

  符覆水有些恍惚失神,女帝則是一臉笑意地開口詢問道:「符先生,這一手,到了登天境,能做成嗎?」

  符覆水沉默片刻,才小心翼翼說道:「大概劍氣能夠支撐,可大多數人做出來,也不過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真要能殺人,那對劍氣的控制,得到什麼程度,才能支持引動這麼多條劍光啊?」

  

  說完這些,符覆水輕聲喃喃,「這得是個雲霧大劍仙,才能真正遊刃有餘吧?」

  雖說符覆水和女帝都是劍修,還是罕見的女子劍修,但兩人都不是什麼天賦驚人的存在,這輩子在修行境界上也註定不會走得太遠,看到這一幕,兩人說不驚駭,不羨慕,自然是假的。

  就在此刻,不遠處有人來到這邊,是個看著尋常的白髮老人,他來到這邊,微微低頭,「陛下。」

  女帝笑了笑,「范先生,勞煩了。」

  聽著范先生這三個字,符覆水一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這個白髮老人。


  女帝似乎知曉符覆水在想什麼,只是微微以心聲開口道:「符先生所想,沒錯。」

  符覆水這會兒才真正意識到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帝王心術了,大概也是在這一刻,她才真正會去認真思考今夜女帝所做的一切。

  在劍道境界上,她是要比女帝強出不少,但在這之外,她反倒是有許多真不如這位女帝。

  「范先生,依著你來看,這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嗎?」

  女帝看向一旁的老人,笑著開口。

  眼前這個白髮老人,便是當年的風花第一人,傳聞中已經死了一甲子的范懂了。只是沒誰知道,這位昔年的風花修士第一人,為何會假死,然後在風花國皇城中隱居,看樣子,還成了風花國的皇城供奉。

  而且這件事,甚至就連符覆水和女帝這麼親密的人,都還不知情。

  范懂看了一眼天幕,說道:「老夫只是個武夫,對於劍道,倒是一竅不通。」

  聽著范懂這話,符覆水原以為這老前輩不會再說什麼了,但誰能想到范懂接下來便繼續說道:「不過到底是痴長這麼多歲,修行也比陛下多了些年,真要說,也能說一點。是不是完全能將這無數條劍光都控制好,不好說,但絕不會是什麼花架子,柳仙洲的名頭都大成什麼樣了,他卻在東洲跟此人戰平了,要說此人沒真本事,只怕西洲那些有些見識的劍修,都不會這麼想。」

  「再換句話說,今晚都到現在了,當世能有幾個人在這個境界,能撐到現在的?」

  范懂輕聲開口,「而且現在的劍意,真的很濃啊。」

  范懂伸出手,感受了一番風中的鋒芒之意,然後看了看掌心,「劍氣也鋒利啊。」

  「至於那些劍光,很璀璨。」

  范懂微笑道:「一個西洲之外的劍修,有這樣的境界,真是罕見啊,上一個……上一個也是東洲來的啊。」

  女帝則是也在這會兒仰起頭看向夜空,看著那無數條縱橫交錯的劍光下落,感慨道:「他真是想要將我這座京師打碎啊?」

  范懂看了一眼女帝,問道:「陛下可否要老夫幫著出手護著京師?」

  女帝搖了搖頭,笑道:「范先生不必麻煩,說到底,即便這座京師被打碎,那也是朕自找的。」

  范懂有些疑惑地看向眼前的女帝。

  女帝輕聲喃喃,「不把人當人看,那就休怪旁人也不把你當人看了。」

  ……

  ……

  當那無數劍光落到京師的時候,即便是梁鳴,在一瞬間,都會覺得頭皮發麻。

  他作為那些劍光最為想要斬殺的對象,自然能感受到其中的劍意有多重,劍氣有多濃。

  最主要的是,他能感受到,這裡面的殺機有多深。

  他看了一眼被拳罡淹沒的周遲,在短暫時間裡,梁鳴大腦里瘋狂地開始思考,此刻是要躲著這些劍光尋一條路,還是在這些劍光到來之前,一鼓作氣地將周遲打殺。

  片刻之後,他已經做出了決斷,要暫避鋒芒。

  但已經晚了。

  下一刻,最前面的那些劍光已經落了下來,數條劍光已經到了梁鳴的頭頂。

  梁鳴身形一閃而逝,離開原地,然後原本所在的地方,便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坑洞。

  可就在梁鳴的身形再次出現的時候,另外的幾條劍光便跟著落了下來,這讓梁鳴驟然一驚,只好再次消散。

  但之後不管他出現在京師何處,便都有一條劍光如影隨形,他好似身處一座雷池,不斷有天雷落下,要將他打殺在這裡。

  數息之後,已經頭皮發麻的梁鳴終於是慢了一步,被一條劍光追上,梁鳴不得不一拳砸出,那條劍光在他的拳頭上炸開,然後崩碎,但與此同時,梁鳴的身形也跟著退後了數步。

  身軀有些微微搖晃。

  這一條劍光不至於殺人,但他被這一條劍光追上之後,之後的數條劍光便不再給他喘息的機會,接連落到他的身上。

  梁鳴渾身上下拳意激盪,不斷出拳,轟碎一條又一條的劍光,但數條劍光之後,他的拳頭上便多了數道血痕。

  饒是他這樣的體魄,在這無數的劍光之下,也完全撐不住。

  再說了,周遲的這些劍光,每一條都是一張劍氣符籙,而且絕對是最好的咸雪符。


  每一條劍光,都是一個歸真巔峰的劍修的傾力一擊,他梁鳴就算是已經登天了,又能扛得住多少劍。

  只是到了此刻,他心頭依舊還有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

  就是這個年輕劍修,哪來的如此多劍氣符籙?!

  就算是日夜不停地寫,那又要寫多久?

  ……

  ……

  劍光下落,不斷撞向梁鳴的身軀,梁鳴已經被劍光纏住,根本無法抽身,此時此刻的他,雖說還能出拳打碎一些劍光,但實際上隨著身側的劍光越發多了起來,梁鳴身上的那件衣袍,已經多出了無數缺口。

  隱約可見那破損衣袍下方他如同鐵石一般的身軀,但今夜他即便擁有這麼一具幾乎可以說是金石鑄造的身軀,大概也無法逃出生天。

  因為周遭的劍光實在是太多了,那就像是寒冬的一場鵝毛大雪,雪花不斷地飄落,一眼看去,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而此刻的梁鳴眼中,除了劍光,就還是劍光。

  一條條劍光被他砸碎,但那些劍光就像是無窮無盡,砸碎之後便再有新的,一直都不曾減少。

  他眉間的燥意越來越濃,體內那紊亂的氣機,之前是被他強行壓下去的,但此刻也有些壓不住了,如果沒有這檔子事情,他對自己現如今的處境尚且不會太過擔心,熬過這前面的劍光,大概總能撐到那個年輕劍修的劍氣枯竭,可之前岳青的手段正在自己的體內發酵,這讓整件事都充滿了變故,也充滿了未知。

  只是在他抽出一些精力,想要在這裡找到這無數劍光之中的縫隙,以藉此離開此處,讓自己有喘息機會的時候,梁鳴才有些不可置信地發現,這些看似雜亂的劍光,實則無比緊密,劍光和劍光之間,有著最為緊密的聯繫,它們就像是編織了一張大網,在這裡完全將他困在其中,想要在其中找到最為薄弱的地方,突破出去,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現在擺在梁鳴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其中一個,是此刻一鼓作氣,調動體內氣機,強行鑿出一個缺口,就此逃出生天。第二個選擇就是再抗一抗,等著扛過這一波,周遲的劍氣遲早是會消耗殆盡的,到時候自己甚至可以毫不費力反殺對方。

  但這裡有一個極大的問題,那就是自己要是選第二條路,他也不知道能鎮壓體內的紊亂氣機多久,萬一在這個過程中,體內先出了大問題,那麼一切的形勢都會有著極大的變化。

  剎那之後,梁鳴到底還是直接選擇了第一條路,他積蓄體內氣機,讓自己體內經脈中的氣機奔騰不停,整個人的氣勢一提再提,等到片刻後,周遭的雨水在頃刻間便已經被他身上的氣勢逼著往兩側滾去。

  梁鳴深吸一口氣,然後一步踏出,重重朝著某處砸出一拳,浩瀚的拳罡呼嘯而起,天地之間,在此刻更是驚雷滾滾。

  無數的劍光被這一拳砸中,然後轟然一聲破碎,那些破碎的劍光,朝著四周而散,只是頃刻間,便已經有無數建築被這些劍光洞穿。

  遠處的酒肆,近處的脂粉鋪子,更遠處的青樓,在這些破碎的劍光之下,紛紛轟然倒塌,一座風花國京師,此時此刻,已經朝著廢墟而去。

  梁鳴不斷前掠,跟著一片拳罡,在劍光里穿行,他此刻想的是要先從這些劍光中離開,至於只要離開了這片劍光的覆蓋範圍,他怎麼都覺得會有機會打殺周遲。

  只是就在他不斷穿行這片劍光的時候,不遠處的劍光中,一身暗紅長袍的周遲從劍光中「浮現」而出,他懸停於風花國京師之上,腳下的劍光浮動,緩緩停留在他的腳下。

  提著劍的周遲,此刻俯瞰一座風花國京師,此時此刻,一座風花國京師,在夜雨中,有些熠熠生輝。

  那些雪白的劍光,將這座京師重新照亮,只是許多建築,早就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

  周遲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座風花國京師,之前在和風花國的那些修士廝殺的時候,他就感知到不遠處有風花國朝廷的人在疏散百姓了,只是他並未阻攔,今夜之事,可以殺修士,可以殺皇帝,但唯獨不該殺那些無辜百姓。

  換句話說,那些百姓不撤走,周遲未必能有現在這般自如。

  他收回目光,看向在劍光里不停奔走的梁鳴,周遲眼眸里的劍意一閃而過,自己這一路上留下的劍氣符籙,從始至終,便都是留在此刻的。

  梁鳴這個登天武夫,到底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要不是岳青最後那一擊,周遲不見得能有現在這般從容。

  但既然有岳青助力,這件事就沒有那麼難了,他將這些劍氣符籙催發之後,便可毫無顧忌的出手了。


  到了此刻,體內九座劍氣竅穴還剩下三座劍氣竅穴充盈的周遲其實底氣不少,當然,最大的底氣還是來自離開東洲之前,裴伯在家鄉小鎮上的那次傳授劍道,裴伯雖然一直都不太靠譜,但偶爾的幾次靠譜,都很讓周遲受用。

  比如之前他傳下的兩劍,也比如之前,他傳授周遲對劍氣的運轉掌控,這些東西,別說是一般的登天劍仙,只怕就是西洲的那些雲霧大劍仙,都不見得有裴伯做得好。

  周遲甚至偶爾會時不時懷疑,裴伯會不會就是那個傳言中已經身死道消的大劍仙解時,但看著裴伯那樣子和平日裡的行事風格,周遲又真的很難把他和那位名聲大到沒法說的大劍仙聯繫起來。

  總覺得那並不是一個人。

  但有一點是完全可以相信的,那就是裴伯的劍道境界,不會低到哪裡去。

  就算不是當世前十,怎麼也該是前二十吧?

  深吸一口氣,周遲開始調動劍氣,無數劍光隨著他的心意在京師上空流動,看著像是一條又一條的雪色長河。

  劍意在他身側流淌,劍氣充斥著天空,此刻的周遲雖然境界還不夠高,尚未稱得上一句劍仙,但光從這一幕來看,眼前的周遲,倒真的已經有了一份真正的劍仙氣度。

  仿佛在今夜,就在這風花國京師之中,在這場春雨中,他就是真正的劍仙。

  世間生滅,只在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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