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漆鬢髮間的那朵桂花,是大真人當時從天宮折下,丟入人間的。興許早在那個時候,大真人便已經預料到,最後這場事會不好收場。
現在果不其然,那位遠在西洲,三百年不曾開口的觀主,終於開口了。
整個人間,在此刻都感受到了一片肅殺之意,無數修士,這會兒的腦海里都震盪不已。
相比較那隱約能感受到的劍氣,修士們對於那能和青白觀主對話的那道聲音,更加在意。
那是大真人。
兩位青天,一來一回只說了短短兩三句話,但給整個人間釋放出來的訊號,足以讓無數修士感覺得到這件事的嚴重程度。
「青白觀主那個哦字,恐怕沒有那麼簡單,我怎麼覺得……大事不妙。」
早在大真人開口之時,人間道門,幾乎所有的道士,都肅穆看向天穹,本以為大真人開口之後,此事便會定下來,他們卻沒有想到,那位青白觀主,似乎並不願意就此作罷。
「大真人坐鎮中洲,懾服八方,不是那位劍修可以挑釁的。」
有老道士站在山巔,緩緩開口,眼眸里全是對於天穹的嚮往,在他們心裡,大真人就是他們心中的神仙,哪裡會覺得有第二個人能和大真人比肩。
「可那位的脾氣好像也從來不是多好,此刻看這架勢,不像是要善罷甘休的意思。」
另外一個老道士來到此處,看向天上的雲海,說道:「說不定,真有一場青天之戰。」
「戰便戰,大真人道法通天,何懼那西洲的劍修?」老道士皺眉開口,他此刻不滿的,是李沛膽敢如此對待大真人,「他要是真這般厲害,當初那解時死的時候,他就不會一言不發,既然都一言不發三百年了,如今突然又說什麼話?老老實實抱著青天兩個字躲在那天台山中就是了,非要如此招搖,真是讓人笑話。」
相比較這個老道士的狂熱,另外一個老道士就要平靜得多,他看向遠處,有些感慨,「青天之戰,自身境界雖然重要,但也不是最重要的,真要打起來,誰輸誰贏,還得看到底在何處。」
這般開口,這個老道士便已經開始猜測這次若有青天之戰,大概所在的地方。
不過想來想去,也不過只有東洲和妖洲最有可能了。
只是他怎麼都想不明白,這兩位青天為何會這般劍拔弩張,要知道,青天之間,好似從未真正地攻伐過。
青天,無私怨。
……
……
蘇漆本來已經幾乎嚇掉了半條命,如今大真人那道聲音響起,蘇漆才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是從鬼門關里走了一遭。
不過此刻雖說大真人已經站出來了,但她卻再不敢往前走去,大真人是站出來了,但若是等會示弱了呢?就算不示弱,被打得沒辦法硬氣了呢?好像不管是哪種情況,一旦大真人今日沒有占據上風,那麼自己今日再做什麼,就是一場引火上身。
只是看著洞府那邊,蘇漆眼眸中依舊有些不甘,她是真不願意看到眼前的女子破境雲霧。
「我說,實在是不甘心,老頭子就建議你還是往前走,最好把裡面那個丫頭給打殺了得了,免得看著礙眼不是?」
就在蘇漆思緒不寧的時候,這邊裴伯再次抽起旱菸,吐出一口口煙霧,這會兒以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眼前的蘇漆。
蘇漆冷笑一聲,「老東西,我不動她,我還不能動你?」
裴伯呵呵一笑,「可以試試,不過老頭子得先提醒你,老頭子再不濟,也是個大劍仙,怎麼,你這位聖人,要當著咱們當世劍道第一人的面,再殺一殺大劍仙?你要是真有這個心思,放心,老頭子一定不還手,就站在這等著你殺。不過殺了之後,什麼下場,自己掂量。」
蘇漆譏笑道:「你當真覺得唬得住我?」
裴伯對此,也只是一笑置之,並不作答。
可他越是這樣,蘇漆還真是越不敢動手,她很清楚,眼前的這個小老頭所說,是有道理的,那位觀主都發話了,而且還那般直接,這會兒即便是大真人明確開口,要她做些什麼,蘇漆也不太願意做什麼了。
總不能在今日之後,就不得不和大真人綁在一起了吧?況且依著大真人的意思,他如今壽元不多,雖然大真人口中的不多,或許還有數百年甚至上千年。
可假如,假如就是大真人身死之後,觀主就要出手呢?
到時候她蘇漆又該如何應對?
至於眼前的小老頭和葉遊仙,興許在觀主眼中也不算什麼,可鬼知道她此刻動手,觀主會不會覺得她是在故意挑釁。
要是觀主這般想,那這仇就真是徹底結下了。
聖人不懼世上大部分修士,但青天不懼世上一切生靈。
看著蘇漆在原地沉默不語,裴伯笑呵呵看了一眼不遠處半死不活的葉遊仙,「葉老弟,別裝死了,過來抽口煙緩緩,今兒個,只要不是那位大真人想要咱們的命,咱們死不了,別擔心。」
葉遊仙聽著這話,只是艱難起身,走到這邊裴伯身邊,輕輕坐下,也都是疼得齜牙咧嘴,「老前輩,沒想過,真是了不得啊,這身劍道,深藏不露,老弟甘拜下風……您那旱菸自己留著吧,眼看這會兒我就迷糊,抽了不更迷糊?」
葉遊仙婉拒了裴伯的旱菸,轉而取出酒葫蘆,喝了一大口自釀的劍仙釀,然後才吐出一大口帶著血絲的猩紅之氣。
「葉老弟,你不愛抽旱菸,可老頭子還挺中意你這酒水呢。」
裴伯樂呵呵開口,這會兒倒是旁若無人,壓根沒有將那位女子聖人放在眼裡。
葉遊仙瞥了一眼這邊的蘇漆之後,這才說道:「這算個什麼事?下次再釀酒,一定給老前輩準備個兩葫蘆,如何?」
裴伯嘖嘖道:「葉老弟,還是個大劍仙,這也太摳門了吧?」
葉遊仙啞然失笑,他這兩葫蘆酒,可不算少了,再說了他每次釀酒,又能釀多少啊?那劍仙釀,光是尋找釀酒之物,那就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和工夫,其中一些山珍無法找尋,他這位堂堂的大劍仙,還要想辦法弄些梨花錢,才能在那橫嶺城買到。
當然,其實最好的法子,就是將釀出的酒水直接賣出去,那釀酒所需,也就足夠了,不過一來他葉遊仙自恃是大劍仙,境界擺在這裡,哪裡做得出這種事情來?二來,也是很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他這位大劍仙,明擺著自己就是個嗜酒如命的性子,除去送出去那些,哪能多出哪怕一滴的。
全都進了他肚子裡。
「得了,知道你葉老弟釀酒不容易,老頭子就不打秋風了,不過這會兒到底是有肺腑之言想說的。」
裴伯抽了一口旱菸,看似在措辭,反正一時間,沒有開口說話。
葉遊仙也不催促,只是耐心等著老前輩的肺腑之言。
「別他娘的再把時間花在什麼釀酒上了,好好練劍,被個娘們這麼打,你能受得了,可老頭子看了都受不了啊!」
裴伯深吸一口氣,然後抽了口旱菸,舒坦地眯了眯眼,「好,說完了。」
葉遊仙這會兒目瞪口呆,心中對這位老前輩的佩服,更上一層樓。
別的不說,那位女子聖人還在呢,您老就這麼開口,還真是膽大包天……
裴伯哪裡管這些,至於那邊,將這些一字不落全部都聽得清清楚楚的女子聖人蘇漆,這會兒看向這邊的兩人,眼眸里全是濃郁殺機。
……
……
那朵桂花往天穹而去,最後在雲海之上緩緩化作一條條金色的絲線,那些絲線在雲海上空匯聚,最後緩緩凝聚成一道雪白身影。
是個身穿雪白道袍的中年道士。
這便是大真人了。
只是大真人出現在這裡之後,卻只是站在雲海之上,俯瞰一座東洲,除此之外,他並沒有做什麼。
甚至,都沒有去阻止李青花破境。
不過也有多年不曾踏足這座東洲的大真人目光緩緩落在東洲各處,這一座道洲,在此時此刻,就像個一絲不掛的女子,在大真人的面前,沒有一絲秘密可言。
只是一座人間都沒有太多地方,值得大真人在意,如今這座東洲,便更是如此了。
但大真人的目光還是在兩處地方稍作停留,其中一處,便是東洲邊陲,那座留在深山中的小廟。
一座人間,只有此處還有那人的廟宇了。
大真人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倒是在另外某處,多看了兩眼。
看了東洲,大真人收回俯瞰東洲的視線,因為天邊已經出現了一抹綠意,生機四溢。遠處更有雷聲滾滾,宛如一場戰鼓聲響起,更像是天地在此刻鼓掌,迎接某人。
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出現在天邊,她站在雲海里,卻給人感覺是紮根在人間,撐起一座天地。
她就靜靜站在此處,但好像就是有一座天地壓在雲海之上,雲海看似沒有什麼變化,但實際上早已經碎了一次又一次。
一位青天,在某種程度上,本就是一座天地。
當這座天地出現在此地的時候,那種壓迫感,幾乎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忘川道友,何故離了道場,也要來一趟東洲?」
大真人溫聲開口,都說李沛脾氣不好,但實際上,五位青天之中,只有眼前的這個女子,才是最不講規矩的。
興許是因為這個女子本就不是人的緣故?
反正上一次鬧出極大動靜的,就是眼前這女子以真身離開靈洲,前往玄洲跟元益一戰。
那一戰的勝負暫且不去說,可只要知曉,青天真身絕不會輕易離開自己所在的道場就是了。
青天,在自己所在的道場,才是真無敵,離開自己所在的道場,便有隕落的風險。
可眼前的忘川之主,算上這一次,已經是連續兩次,以真身離開所在道洲了。
忘川之主看向眼前那朵桂花化作的大真人身軀,微微蹙眉,「此處也不是西洲,無主之地罷了。大真人也不以真身示人嗎?」
大真人微笑道:「正是因為無主,才不願意擾亂此地因果,誰知道以後此地會不會成為某位道友的證道之地呢?雖說幫不了什麼,但也不要給後來人使絆子。」
忘川之主微笑道:「你們要想的太多,在我這裡,反倒是沒有那麼多麻煩。」
大真人對此一笑置之,只是問道:「那李青花在此地破境,依著忘川道友來看,是否壞了規矩?」
忘川之主聽著大真人口中的規矩兩字,沉默不言。
大真人平靜道:「規矩定下來,總是要去守的,要是都不守規矩,這人間成何體統?」
忘川之主聽著這話,才說道:「大真人這話,對我說無益,也不該對我說。」
「話說出來,總是要有人聽的。」
大真人淡淡看著遠方,「至於青白道友,聽與不聽,規矩都在的。」
青白觀主李沛,世人多以觀主稱呼,但很少有人知曉,他成就青天之後,道號便是青白兩字。
忘川之主微微一笑,丟了一句不輕不重的話,「我看,這一次他有他自己的規矩要說。」
「不過你們確實沒什麼意思,既不在中洲,也不在西洲,來兩朵花做什麼?」
忘川之主微微動念,收斂自己大部分的氣息,但那些不經意之間,自然而然流露而出的恐怖氣息,也足以讓世上修士感到恐懼。
大真人不言不語,因為此刻前方,已經有了一粒絢爛的光點,那粒光,看似飄蕩而來,但實際上仔細去看的話,就知道那一粒光,身後軌跡,不偏不倚,正好是一條直線。
像是一柄不知道多長的劍,起於西洲,橫跨一座中洲,來到東洲。
天幕之上,多出一線雪白。
大真人神色淡然,不遠處的忘川之主已經往遠處走去,但似乎並非返回靈洲。
就在她遠去的同時,大真人眼前,終於出現了一朵尋常的桃花。
只是那朵桃花從西洲遙遙而來,好似並不是為了和大真人敘舊的。
隨著那朵桃花到來,一座雲海,忽然便雷聲大作,有大風吹拂雲海三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