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之中，雲海翻騰，尤其是沒了忘川之主的鎮壓，此刻的雲海，終於肆意地被掀亂。
大真人看著眼前的那朵桃花，感受著那雲海之中幾乎無處不在的劍意，沉默不語。
世人對青天之事，知之甚少，自然而然也不知曉，三百年前，那位赤洲武夫，和那位西洲劍修，有過一戰。
當然，若是只有那位赤洲武夫，那場交手，那赤洲武夫幾乎是沒有任何勝算的。
所以當時的那場青天之戰，戰場並非在天外，而是在赤洲，而觀戰者，或者可以說是壓陣者，有兩人，都是青天。
作為觀戰者，元益當初充當的角色，其實是幫著那位赤洲武夫查漏補缺，推演戰場局勢，至於大真人，當初其實有開口提點，而且不能說只是看著，其中那赤洲武夫多次落入頹勢，都是他在幫著對方躲掉李沛的劍。
甚至於大真人最後都幾乎要親自下場，幫著那位赤洲武夫真正跟李沛較量一番了。
換句話說，當初的離岸，即便占據赤洲的地利前提下，在當時也險些死在李沛的劍下。
當時之戰，五位青天出現了四個，忘川之主一直不曾露面，離岸作為主要和李沛廝殺的那位，憑著一身血氣，倒是有些不管不顧，哪怕最後一戰結束，他也知曉不如李沛，可也沒有讓他生出多少後怕心思，反倒是在一旁觀戰的元益，才是真的被嚇得不輕，只是推演戰局，他都不求事事明瞭，可在李沛身上，他都有不少地方完全看不清楚任何東西。
他最後忍不住想著，這也就是李沛在赤洲和那武夫廝殺，要是李沛去的是玄洲，對上的是自己，即便自己占據地利，是否能攔得下眼前的李沛？
或者說，自己是否能活下來。
他知道，李沛想要在玄洲打殺自己，絕對不會太容易，甚至有可能因此身負重傷，傷及大道本源，但再怎麼說，這件事想想就極為可怕，世人一直認為的青天道場所在，一座道洲之內，占據地利，便是立於不敗之地，這種說法，不是這兩年興起的，而是千年萬年，甚至於早已經證明過的了。
可誰知道，到了如今，這個道理，沒那麼管用了。
李沛的劍，太利了。
要不是那一日李沛退走，從此封山，再不曾出現在世間，元益都懷疑，李沛甚至突破了他們苦苦求而不得的青天境界。
世上修士在大道上苦苦攀登，再難再苦，始終有前路可走，登天也好，雲霧也罷，再難，總有前人成功過，前人站在那邊，後來人便明白這條路沒錯，可以繼續往前走。
可青天呢？
他們站在人間最高處，看似什麼都得到了，但實際上他們眼前，才是真的空無一物，世上修士們都有的那條路，他們卻看不到，他們眼前是白茫茫一片，沒有前人站在某處等著他們，也沒有人曾走出過一條能讓他們參照的路。
他們只能在未知中不斷嘗試，去走一條不知道是對還是錯的修行之路，那條路最終會通向什麼地方，沒有人說得清楚。
後來李沛對李青花說，當初自己曾一人戰三位青天，其實有些誇大成分，畢竟不是三位青天聯手，真正地不做任何保留，傾力出手，要打殺李沛。
但世上，大概也很難有第二個人，能像是李沛這樣，最後還能退出赤洲，返回西洲了。
如果真要讓人找出一個來，大概也只有大真人了。
畢竟世間談論誰才是舉世無敵，大多數時候，也只在大真人和青白觀主之間。
如今的大真人，看著那朵桃花，想著三百年前的那場大戰，眼眸里有些複雜情緒，雖說李沛這會兒擺明了不想和他說話，大真人還是開口了，「青白道友，你那弟子……」
只是這話尚未說完，雲海深處，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現了無數飛劍，懸停雲海，劍意森然。
大真人連一句話都沒說完，就已經明白了李沛的態度。
你這位大真人，想要跟我李沛講道理，說規矩，都可以，但我李沛也有規矩，那就是你能接下我李沛的劍，你才有說話的資格。
「如此，便請青白道友賜教就是了。」
大真人微微一卷衣袖，負手而立，這位中洲大真人，人間道士的老祖宗，此刻看向雲海里那無數飛劍，神情無比淡然。
……
……
桃花飄蕩雲海。
一柄飛劍驟然前掠，只是一瞬，雲海如同真正的海水一般分開，這一劍如同天地間最鋒利的事物，在此將雲海撕開。
萬千劍氣，跟著那柄飛劍前掠，天地之間雷聲不斷，宛如大軍在此地已經集結完畢，而後在主將的一聲令下，便開始鑿陣！
一把飛劍，便有萬千飛劍的威勢，若是之後真有萬千飛劍齊齊掠來，又當是什麼光景？！
大真人看著眼前這一幕，想著之後要發生的那一幕，都忍不住泛起淡淡笑意。
世間修士那麼多，世間修行之路那麼多條，為何都說劍修最為肆意自在，瀟灑風流？如今這一幕，就是原因了。
即便是身為道士的大真人，也是真心覺得，只論風流，沒有別的修士能和劍修比較了。
大真人微微吐出一口濁氣，掌心開始瀰漫青色氣息，在那柄飛劍掠來的路徑之上，他收攏不知道多少雲海，將其盡數攥入掌心，然後那些雲海在他掌心開出一朵潔白小花，被他微微吹動，小花飄蕩到了他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那柄飛劍直接撞入那道屏障之中，剎那便消散，好似根本沒有出現過一般。
但下一刻，大真人身前，沒來由地有一片天地碎裂，一條氣勢如虹的劍光，從裡面涌了出來，帶著一條青色劍光，斬向大真人。
這一路上，有空間不斷破碎，鏡碎之聲，不絕於耳。
大真人微微蹙眉，伸出一隻手，在身前畫了一個圓圈，那圓圈之中，大道氣息充盈，那柄飛劍不管不顧，就這麼一頭撞入其中。
整座東洲上空的雲海，在這一瞬，都震了震。
大真人大袖飄蕩，抬了抬眼，於是便看到了眼前那些密密麻麻的飛劍，無數飛劍，帶起無數的劍氣劍光，在雲海之上，大放光明！
大真人站在原地，衣袖裡卻在此刻撞出一條黃龍，那條黃龍出現之後，便迎風暴漲，身形變成千百丈的巨大身形。
道門裡對於真人仙逝一直都有飛升之說，而飛升景象，各有不同，其中所謂的乘龍飛升，說的便是黃龍。
此刻這條好似不是人間之物的黃龍，撞入這無數的飛劍之中，橫衝直撞，龍尾擺動，就不知道有多少飛劍破碎。
龍爪一探，不知道有多少飛劍被折斷。
但在那如同蝗蟲過境一般的飛劍之中，這條黃龍還是被無數飛劍刺中，有無數龍鱗紛飛，墜入雲海，便如同一片片落葉落入那地面的積水之中。
但這些黃色的龍鱗，卻很快化開，宛如墨滴入水，淡淡化開。
一座雲海，在此刻漸漸被染黃。
而飛劍和那條黃龍之間的廝殺，在此刻也算是落下了帷幕。
黃龍被斬，飛劍折斷大半，墜入雲海，剩下的那些飛劍，看著已經不足百柄。
但剩下的那些飛劍，依舊朝著大真人撞了過來。
大真人面無表情，只是看著那些飛劍，那漸漸發黃，像是一張許久不用的舊宣紙的雲海，正正好好和那飛劍數量相當的黃色枝條從雲海里伸出，將那些飛劍纏繞起來。
此起彼伏的飛劍碎裂之聲，在此刻響起。
飛劍碎裂，黃龍被斬，看似一時間分不清楚誰勝誰負，但泛黃的雲海之上，沒來由地便有一劍從天而降。
那是一柄巨劍，在大真人的頭頂，在此刻重重落下。
萬千劍氣，在劍尖吞吐，最後凝結劍光，落劍斬真人。
大真人仰起頭，感受著周身的那些劍氣，微微眨眼。
……
……
遠處的那朵桃花，飄蕩在泛黃雲海之上，然後被一條突然伸出的黃色枝條，硬生生地拖拽進泛黃雲海之中。
與此同時，那柄巨劍也重重落下，直接將大真人重重砸碎！
——
中洲天宮，西洲天台山。
大真人站在桂樹下，李沛站在瘦桃樹旁。
兩位這個世間真正的最強者，此刻隔著千萬里，不知道是不是能看到對方，總之在此刻，遙遙對視了一眼。
而後兩人不約而同地往前走了一步。
李沛微微挑眉，大概還是覺得有些意外。
一向以克制、規矩聞名的大真人，這會兒竟然是在主動邀戰。
李沛覺得有些意思。
大真人不說話，只是自顧自動身，離開天宮，登天而行，朝著天外走去。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以真身離開中洲，李沛便不可能不來。
那麼驕傲的一個人，若是面對這樣的挑釁都能無動於衷，那是不是活著，都不重要了。
「有意思，苦錄，你真覺得我養傷三百年，就殺不了你了？」
這位三百年不曾離開過天台山的青白觀主，化作一條劍光，拔地而起，撞入雲海之中。
……
……
世間修士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如果知曉，只怕所有修士，在此刻，都無法平靜了。
大真人苦錄和青白觀主李沛要去天外一戰！
那毫無疑問，會是當世最強一戰，甚至是這數千年以來的最強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