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江城大橋像一頭匍匐在江面上的鋼鐵巨獸,在晨曦中緩緩甦醒。橋面上的柏油路,經過一夜露水的浸潤,泛著一層油亮的暗光。三三兩兩的自行車,載著睡眼惺忪的工人,叮鈴作響地駛過,車輪碾過伸縮縫時,發出「哐當」一聲,是這座城市獨有的、屬於八十年代的脈搏。
陸揚背著他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準時出現在了約定的東側橋頭。他穿著一身整潔但略顯寬大的校服,腳下的回力鞋踩在堅實的地面上,仿佛一個要去參加學校組織的郊遊的普通高中生。
他沒有四處張望,只是靠在冰涼的石質護欄上,看著橋下渾黃的江水緩緩流淌。江風帶著水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煤煙味,吹動著他額前的髮絲。他的姿態放鬆,眼神里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專注,像一個等待魚兒上鉤的、最有耐心的漁夫。
陽光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將金色的光輝灑滿江面。就在這時,三條人影從橋的另一頭走來,逆著光,輪廓被勾勒得異常清晰。他們走得不快,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讓周圍騎車路過的人都下意識地與他們拉開了距離。
陸揚的眼角餘光早已鎖定了他們,內心平靜如水。AI「啟智」提供的三維模型和人格側寫,此刻正在他的腦海中與現實中的三人進行著毫秒級的比對、驗證、重合。
分毫不差。
走在最中間的,是一個身材中等,但挺拔如松的男人。他約莫三十五六歲,寸頭,古銅色的皮膚,面部線條如同刀削斧鑿,一雙眼睛深邃而銳利,即便是在走路,他的下盤也穩得驚人。他穿著一身洗得發舊的藍色卡其布工裝,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但陸揚知道,那是一雙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力量的手。周正,代號「鐵錘」,退伍偵察兵,沉默寡言,是劉振民手中最鋒利的刀,也是最堅固的盾。
他的左手邊,是一個滿臉堆笑的男人,四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穿著一件在當時頗為時髦的的確良襯衫,手腕上還露出一截上海牌手錶。他走起路來,眼珠子總是不住地亂轉,像是在時刻計算著什麼。錢德利,代號「狐狸」,前供銷社的採購員,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是團隊裡的潤滑劑和信息探子。
而右手邊的,則是一個身高超過一米八五的壯漢。他剃著光頭,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劣的金屬鏈子,穿著一件緊繃的背心,將墳起的肌肉塊展露無遺。他一邊走,一邊不耐煩地用腳尖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嘴裡似乎還在低聲咒罵著什麼。李虎,代號「黃牛」,待業青年,一身蠻力,頭腦簡單,是團隊的體力輸出和威懾力量。
三人走到陸揚面前三米處,停下了腳步。
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三道目光,如同三柄不同質地的武器,齊齊刺向陸揚。周正的目光是冰冷的鋼針,穿透力極強,試圖剖開他的一切偽裝;錢德利的目光是油滑的絲線,無孔不入,想要纏住他,找出他的破綻;李虎的目光則是粗暴的鐵棍,充滿了赤裸裸的輕蔑和挑釁。
這是一張無形的網,一張由三個老江湖的經驗、氣勢和惡意交織而成的大網,足以讓任何一個尋常的成年人都感到窒息,更何況是一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高中生。
然而,陸揚的反應卻出乎他們的預料。
面對這股壓力,他先是微微一怔,像是被嚇到了,身體下意識地向後縮了一下,右手緊緊抓住了書包的背帶。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緊張和侷促,眼神裡帶著一絲見到陌生「大人」時的怯懦。
這正是他想要的。一個十七歲的天才,可以智商超群,但社交能力,尤其是面對這種場面時,理應是笨拙的。
「你……你們好。」陸揚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還有一點無法掩飾的……興奮,「是劉叔……是劉振民先生派你們來的嗎?」
他這副模樣,讓三人精心營造的氣場,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瞬間泄了力。
錢德利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僵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燦爛了。他上前一步,搓著手,用一種哄小孩的語氣說道:「哎喲,沒錯沒錯,我們就是老劉派來的。你就是……陸揚,小陸同學吧?真是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啊!」
他嘴上說著「年輕有為」,眼睛裡卻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和探究。
「嗯,我就是陸揚。」陸揚點點頭,眼神越過錢德利,好奇地看向他身後的周正和李虎,那眼神純粹得像是在看動物園裡的新奇動物,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只有濃厚的興趣。
李虎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眉頭一皺,瓮聲瓮氣地哼了一聲:「看什麼看?小子,你就是劉老闆說的那個『專家』?毛長齊了沒?」
這話粗俗而直接,充滿了侮辱性。
錢德利立刻打圓場:「哎,虎子,怎麼跟小陸專家說話呢?客氣點,客氣點。」他嘴上在訓斥李虎,眼睛卻緊緊盯著陸揚,想看他如何應對這種羞辱。一個年輕人,尤其是一個自視甚高的「天才」,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直接的輕視。只要他一生氣,一辯解,破綻就出來了。
可陸揚只是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絲困惑,仿佛沒聽懂李虎話里的惡意。他轉頭看向錢德利,認真地問:「專家?劉叔是這麼說我的嗎?我不是專家,我只是……只是對江城近代的一些工業遺蹟和民間技術比較感興趣,做了一點小小的研究。」
他的語氣真誠無比,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被稱作「專家」的不好意思。
他完美地避開了「專家」這個充滿陷阱的稱謂,將話題引向了純粹的「學術研究」。這讓錢德利準備好的一肚子試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一直沉默不語的周正,此刻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劉老闆說,聽你指揮。」
他只說了六個字,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空氣里。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陳述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他在告訴陸揚:我們是來聽指揮的,但前提是,你得有值得我們聽從的本事。
陸揚迎上周正的目光,這一次,他沒有躲閃,而是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屬於少年人的笑容:「周正大哥,是嗎?劉叔跟我提過你,說你以前是部隊裡的,非常厲害。」
他沒有談「指揮」,而是直接點出了對方的身份,並給予了恰當的讚美。這聲「大哥」,叫得既尊重又親切,瞬間拉近了一點距離。
周正的眼神依舊冰冷,但那股逼人的寒意,似乎微不可察地收斂了一絲。
「哼,光會耍嘴皮子有什麼用?」一旁的李虎又不耐煩了,他上前一步,巨大的陰影將陸-揚完全籠罩,「小子,我不管你是什麼狗屁專家還是學生,我們是來幹活掙錢的,不是來陪你過家家的。痛快點,到底去哪?幹什麼?你要是說不出來個一二三,老子扭頭就走!」
錢德利這次沒有阻止,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想看看,在「黃牛」的直接逼迫下,這個少年還能不能保持鎮定。
陸揚抬頭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李虎,臉上那股少年人的興奮和緊張終於被一絲委屈和執拗所取代。他抿著嘴,像是被激怒了,但又不知道該如何發作的樣子。
「我……我沒有過家家!」他大聲反駁,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我做的都是有根據的研究!我……我找到了一個地方,一個非常重要的地方!那裡……那裡有我們這個時代被遺忘的寶藏!」
他的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那是一種屬於偏執天才的、不被世人理解的狂熱。他因為激動,臉頰漲得通紅,抓著書包背帶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寶藏?」錢德利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哦?小陸同學,是什麼樣的寶藏啊?金條?還是古董?」
「不是!」陸揚立刻搖頭,像是在捍衛自己的信仰,「那些東西太庸俗了!是技術的結晶!是智慧的遺骸!是……是工業文明的瑰寶!」
他一連串地說出這些聽起來文縐縐、不著邊際的詞,讓錢德利和李虎都愣住了。他們混跡市井,信奉的是真金白銀,何曾聽過這種說法?
李虎皺著眉,一臉嫌棄:「什麼玩意兒?叮叮噹噹的破爛鐵疙瘩?」
「你不懂!」陸揚的情緒似乎被徹底點燃了,他瞪著李虎,像一頭被惹毛了的小獸,「那不是破爛!那是歷史!是藝術!你們……你們根本不懂!」
他這副「對牛彈琴」的憤怒和失望,演得惟妙惟肖。
錢德利眼中精光一閃,他感覺自己好像抓到了什麼。這個小子,似乎真的不是為了錢,他就是個一根筋的書呆子,一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瘋子。而劉老闆,或許就是看中了他這份「瘋」,才願意在他身上下注。
和瘋子,是沒辦法用常理溝通的。唯一的辦法,就是順著他的毛摸。
「好好好,我們不懂,我們不懂。」錢德-利連忙換上一副安撫的笑臉,「小陸專家,你別生氣。我們都是粗人,不懂什麼藝術不藝術的。你就告訴我們,你那個……瑰寶,在哪兒?我們幫你把它弄出來,行不行?」
周正始終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已經從最初的審視,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他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悍匪、間諜、亡命徒……但像陸揚這樣的,他還是第一次見。這個少年身上,有一種奇怪的、矛盾的混合體——既有孩童般的天真和脆弱,又有學者般的偏執和狂熱。
這不像裝出來的。偽裝,總會有痕跡,尤其是在他這種受過專業訓練的人眼中。而陸揚的表現,渾然天成。
陸揚似乎被錢德利的話安撫住了,他深吸了幾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好半天才平復下來。他看了一眼三人,眼神裡帶著「懶得跟你們解釋」的驕傲,還有一絲終於可以開始「偉大事業」的迫不及待。
「地方……就在東郊。」他說道,聲音里還帶著一絲顫抖,「廢品收購總站。但是那裡太大了,像個迷宮。沒有我的指引,你們什麼都找不到。」
「廢品站?」李虎的嗓門又大了起來,「搞了半天,是去掏垃圾堆?!」
他不再理會三人的反應,而是鄭重其事地,將背上的帆布書包取了下來,輕輕地放在了橋面的護欄上。
「啪」的一聲輕響,在清晨的江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三人的目光,瞬間被那個普通的、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書包吸引了過去。
陸揚拉開拉鏈,沒有去看他們,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書包上,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莊嚴的表情。仿佛那裡面裝著的,不是什麼凡物,而是通往新世界的鑰匙,是他全部的夢想和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