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是,是作為人的方白,也就是你,另一個,則是作為神的方白,因為具有真理的一部分,祂是真正的神,是秩序或者說是自然的一部分。」
「而那尊『神·方白』,在其誕生的瞬間,便已被聯邦預設的『容器』所捕獲。」薇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它將最終成為一尊完全為聯邦意志服務的真神。」
「對你而言。」她看向方白,「這過程本身,或許並無直接損害,因為那尊『神』,是以你的天賦為核心,以仿生人信仰和【真理】部分權柄構成,但不可否認的是,祂即是你的一部分,祂雖是神,卻也是以你為模板的。」
「存在於你身上的那份天賦,作為『神格』,在特定的條件下是可以轉移,可以傳承的,它並非與你徹底綁定,它可以有合適的繼承者,唯有如此,這份力量,才能打破個體壽命與命運的局限,作為一件『戰略性傳承之物』,在人類文明中代代延續,對抗永恆的黑暗。」
「傳承……」她緩緩吐出這兩個字,「是聯邦在這八百多年裡一直在不斷實踐與追求的最高目標之一,那些人所做的一切努力,算計,歸根結底,或許都是為了這兩個字。」
方白將線索串聯,「所以,『永夜之幕』搶奪我身上的『神格』,是因為感受到了威脅?『神格』可傳承,就是說,哪怕我死了,聯邦也可以繼續使喚那尊神,甚至只要人類存在,神方白就會一直為聯邦服務?祂能做到什麼?」
「能做到什麼我也不知道,但對於聯邦來說,所作所為,肯定值得。」薇拉搖頭。
「真的對我沒影響嗎?」方白再次確認。
「沒有。」薇拉搖頭。
「現在神格在我身上,我能使喚那尊神嗎?」方白又問。
薇拉給出答覆,「如果祂沒被聯邦控制的話,應該是可以的。」
方白感到一陣狂躁。
他將頭髮抓的很亂。
「教堂還能堅持多久。」方白問。
「最多一個月。」薇拉說。
「也就說,如果聯邦一個月內沒有任何動作,我和他們辛苦創造出來的神格,都會被『永夜之幕』拿去,我肯定會被殺掉,因為他們要的是神格,到時候,再搶出那尊神,『永夜之幕』就能直接操縱?」
「理論上是這樣的。」薇拉點頭。
「書不是什麼都能算計,什麼都能推演嗎?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沒發現?」方白捏緊拳頭,他有些生氣。
他又不清楚自己在生什麼氣。
聯邦做了這麼多,就是為了創造一個以他為藍本的神,本身對他而言沒有實際上的壞處,他沒必要去糾結什麼,而且日後如果他強大起來,這個尊神或許還能成為他的幫手。
但現實卻是。
他很生氣。
他不喜歡這樣。
不喜歡命運在無知無覺中被定義,不喜歡自己成為某個宏大計劃里,一顆無需知曉全貌,只需安靜待命的零件。
更不喜歡……當變故降臨,塵埃落定或尚未落定之時,他被拋在一個看似安全實則信息隔絕的孤島,對同伴的安危,對局勢的走向,對自身未來的定義,一無所知。
或許,他找到了他所氣憤的點。
並非僅僅因為被利用,而是因為,這份「利用」所帶來的風險與代價牽連了那些信任他願意跟隨他的人。
而本該掌控一切,提供保障的「棋手」,卻缺席了。
薇拉盯著方白的表情變化,伸出手,卻直接穿過方白。
她緩緩開口:
「任何力量,任何體系,都有漏洞和破綻。」
「『書』所依託的觀測者文明遺產,也存在其力所不及的『盲區』。」
「這份『盲區』,名為——『毀滅要素』。」
「而黑暗生物全都是毀滅要素,所以對於聯邦來說,黑暗永遠都是變數,不可預測。」
薇拉輕聲安慰道,「對手是『永夜之幕』,會發生這種事情恐怕也不是聯邦能控制的。」
「但現在那份『神格』還在你手裡,聯邦不可能任憑自己所做的一切功虧一簣,你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方白捏了捏拳頭,捏緊又鬆開。
...
方舟。
最高議會。
「還沒有找到嗎?」 一道聲音率響起。
「沒有。」 另一個聲音回應,「所有常規與非常規探測手段均告失效,進取之地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進取之地本就處於文明疆域的邊緣,毗鄰黑暗,我們將舞台放在那裡,或許本就是個錯誤的選擇。」
「【真理】有回應嗎?」 第三個聲音介入,音色略顯蒼老。
「【真理】的反饋很模糊,僅確認其神侍薇拉,及其庇護的『落日號』暫時未從概念上湮滅,但具體坐標,無法錨定,帷幕隔絕了太多。」
「必須把方白找回來。」 第四個聲音斬釘截鐵,「不止是他,那艘船上的人都是極具潛力的特殊個體,聯邦,不能承受這樣的損失,尤其是在這個節點上。」
「能否嘗試通過【白】進行反向連接?畢竟『神格』還在他那裡。」 最初的聲音提出方案。
「不能。」一道 冷硬的聲音立刻否決,「方白作為『容器』強度太低,他本身並未融合神性。」
短暫的靜默。
「事情……正在向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有蒼老的聲音緩緩道。
「沒錯。」 簡潔的附和。
「執政官閣下。」 一個新的聲音切入,音質中性,聽不出情緒,卻帶著質詢意味,「作為此次計劃的推動者,你沒有什麼要說的嗎?」
被點名的「執政官」並未立刻回應。
過了十多秒,才響起模糊不清的聲音。
「我沒有什麼想說的,如果那些孩子們發生意外,我立即卸任執政官,接受審判。」
「現在不是追究個人責任的時候!」 第一道聲音提高了些許,「雖然發生了點意外,但我們至少成功了,【白】的誕生,是希望的誕生,此刻爭論過錯毫無意義,我們需要的是解決方案!」
「解決方案?」 冷硬的聲音帶著一絲近乎譏誚的波動,「成功了?你千辛萬苦點燃了火種,卻被人連火盆一起端走了,這算成功嗎?」
「『書』那邊……有新的指示或推演結果嗎?」 蒼老的聲音打斷爭執。
片刻後,一個此前從未開口,帶著非人空洞感的聲音響起。
「剛剛接收到『書』的提議,提議提前召開『神諭議會』,在會上召回『終末之劍』。」
「召回終末之劍嗎...這意味著,書也沒辦法了......」有人輕嘆,「為了分割【真理】,人類現在有三把劍處於無戰力的狀態,這時候再召回外面的劍...」
「既然現在還不能給我定罪,那麼容我繼續發言。」 執政官模糊的聲音再次響起。
「『永恆能源計劃』是方舟續飛,人類文明能否在下一個黑暗周期延續的關鍵,方白一定要救回來。」
沒人再說話。
那個蒼老的聲音,緩緩地,莊重地做出了決議:
「準備提案吧。」
「提請『神諭議會』提前召開。」
「附議。」
「附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