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長室里,方白猛地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被自己緊緊攥在手裡的那枚油燈勳章,金屬邊緣硌得他掌心生疼。
讓他選一個人去死?
開什麼玩笑。
他寧願自己從來沒聽到過這個方法。
犧牲少數以保全多數,聽起來很值得。
可當視角落到具體的個體身上,落到每一個有名有姓,有溫度有羈絆的活人身上時,根本就無法去具體稱量。
至少,他做不到。
如果一定要有一個答案,如果這道殘酷的選擇題真的避無可避,他寧願填上自己的名字。
他確實是個貪生怕死的人。
但可不知從何時起,他那份對「生」的執念,已經悄然發生了某種改變。
這無關高尚,甚至可能是一種更深的自私。
他無法承受,由自己親手將任何一位同伴,推入那道名為犧牲的深淵。
那會比死亡本身,更早一步殺死他靈魂里的某些東西。
方白用力甩了甩頭,將油燈掛墜收回背包最深的夾層,壓在最底下。
就當今晚從沒去過那個地方。
什麼都沒聽見。
他重新躺回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
一整夜,思緒紛亂如麻,未曾合眼。
第二天一早,眾人再次聚到了昨天的會議室里。
每個人都帶著疲憊,也帶著一絲僥倖。
希望經過一夜的思考,真有人能想出什麼絕處逢生的法子。
但好消息沒有,壞消息卻不請自來。
蘇婉臉色不太好看,「艦內情況不太樂觀,無法外出,對外通訊也完全斷絕,船員們人心惶惶,就在昨晚,艦上出現了一隻污染體,雖然被防衛人員及時處理,沒有傷亡。」
她看向方白和其他人,「但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們這些非凡者或許還能撐住,但那些普通船員,還有閾值不高的人,恐怕都會陸續被污染,我建議,至少應該把情況稍加潤色後告訴他們,先穩住人心。」
方白聽完,只覺得太陽穴又突突地跳了起來。
他下意識看向身旁的韓啟。
「韓啟。」他問道,「這事,你能幫上忙嗎?用你那個能在大家心裡說話的能力?」
韓啟點點頭,「我盡力,應該能起點作用。」
方白心裡稍稍一松,有些慶幸當初把韓啟拉進了隊伍。
可看著韓啟,他又難免有點愧疚。
以韓啟這種罕見的能力,如果放在聯邦更龐大的部門或軍團里,能發揮的價值恐怕遠不止於此。
毫無結果的商議又持續到中午,繼續枯坐在這裡也想不出什麼,只能先各自散去。
第二天,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大家又聚到了這裡。
沒人約定,但在這種決定生死存亡的壓力下,獨自冥想或等待,都成了一種煎熬。
蘇婉又帶來了更壞的消息:
經過兩個多月的消耗,戰艦上儲備的水源還算充足,但食物幾乎斷絕了。
別說普通人,就連非凡者也是要吃飯的。
再這麼下去,敵人不用打進來,他們自己就得先餓死了。
而在餓死之前……
方白想起在石灰城見過的那些景象,人一旦斷了活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不知道這艘船上的聯邦精英們能不能避免那種局面,但他絕不想去驗證。
食物……
方白絞盡腦汁。
想著有沒有能憑空變出食物的非凡能力?
他不知道。
但至少這艘船上沒有。
這時,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藥師站了出來,「我們來的時候,攜帶了一些高能營養液,另外,落日號醫療區本身也儲備有一定數量的醫用營養劑,這些東西,從嚴格的醫療規範上講,不適合直接食用,但現在沒別的選擇了。」
方白立刻追問,「能維持多久?」
老藥師估算了一下,「按艦上幾百人算……大概能頂三天,最多四天。」
四天,轉眼就過。
哪怕已經極盡節省地分配,最後一點能入口的東西,還是在第四天晚上徹底耗盡了。
這四天裡,眾人每天依然聚在會議室,但說的話越來越少。
到最後這天,幾乎沒人開口,只是沉默地坐著。
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來。
誰都清楚,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
第四天夜,方白頂著濃重的黑眼圈,又一次在床上輾轉。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直接在他心底響起。
緊接著,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焦躁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過,竟奇異地開始緩緩平復,消散。
是韓啟。
他的聲音通過那奇妙的能力,同時響在艦上每一個人的心中。
「家人在等你們回去...」
「聯邦不會放棄我們...」
「堅持下去...」
「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斷斷續續的話語談不上多麼激昂澎湃。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煽情的口號,只是一遍遍重複著這些最基本的信念。
在這奇異的精神撫慰下,方白眼底的混亂漸漸沉澱下來,他能感覺到,艦上其他數百名船員,此刻也和他一樣,被這股平和的意念暫時托住了下墜的心。
然而,精神可以安撫,肚子卻騙不了人。
他們又撐了兩天。
非凡者們將自己自用的行軍丸拿了出來,一顆切成十幾個小份,分給普通船員。
但這已是最後的極限。
從明天起,包括他們這些非凡者在內,所有人都將斷糧。
深夜。
方白剛有些迷迷糊糊的睡意,艙門被輕輕敲響。
他起身開門,外面站著的是伊萊恩。
她看著方白,「方白,你最近...壓力一定很大吧?」
方白無聲地點了點頭。
何止是大,他沒辦法去形容那種感覺。
伊萊恩走了進來,沒有靠太近,只是倚在門邊的牆壁上。
「事情不是你人一個人能扛下來的。」她的聲音很輕,「我們都在,大家可以一起頂。」
她頓了頓,說明來意,「我覺得,我們不能繼續等下去了。」
方白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必須出去,尋找機會。」伊萊恩說,「現在連最基本的生存都成問題,繼續困守在教堂里,只會讓所有人都越來越虛弱,出去,哪怕只是搏一線渺茫生機,也比在這等死要好。」
「嗯。」方白沉重地點點頭,「我也這麼想,不能等下去了。」
「那明天,等人齊了,一起商議一下。」伊萊恩說。
方白再次點頭。
這時,伊萊恩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覆在方白的手背上。
方白看向她。
伊萊恩迎著他的目光,異常認真的說道,「方白,我會幫你。」
「我們不會死在這裡。」
說完,她收回手,轉身離開了艙室。
方白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背。
門還沒完全關上,又被另一隻手推開。
是李飛煙。
他啊走進來,開門見山,「不能再等了。」
方白看向他,「你有把握嗎?」
「不大,」李飛煙坦言,「但總比坐以待斃強。」
他看著方白,接著說,「我有一個能力,可以讓落日號隱身,不是普通的隱身,就算是神也難以察覺。」
他繼續說道,「但如果要對整艘落日號施加能力,我堅持不了太久,預計……最多五到十分鐘,我們必須在這段時間裡,找到突破口。」
方白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這個能力...簡直太關鍵了!
幾分鐘的絕對隱匿,足以改變很多事情!
許多想法和方案開始在他腦中飛速組合。
李飛煙離開後,方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脊背,終於稍稍鬆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