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方白慢慢走回自行車旁。
手裡把玩著一樣東西。
像是牛角。
通體漆黑，卻泛著某種幽暗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光澤。
入手微沉，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是血管的脈絡。
這是禁忌物品。
或者說，是禁忌武器。
他對這東西接觸不多。
聯邦全面禁止禁忌知識和禁忌武器，這些古早時代常見的東西，現在已經極少流傳。
相比那些需要付出代價的禁忌知識，現在的聯邦有更穩定更可控的方法強大自身，不需要用人命去填。
但不可否認的是，通過禁忌獲取力量的速度，是正規手段無法企及的。
方白掂了掂手裡的牛角，想起剛才嬴子衿說的話。
「這是『生命的號角』。」
「一次性禁忌武器，吹響之後，吹奏者的生命會以極致速度流逝，化作最純粹的生命力，融入每一個聽到號角聲的人體內。」
「這是伊萊恩委託我製作的。」
「我不知道她要用來做什麼，但這幾年來，我一直沒找到她。」
「現在你回來了，就給你吧。」
「我接下來可能要出去躲一躲了，這東西留在我這裡，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她。」
...
方白收起牛角，跨上自行車，向住處騎去。
車輪碾過路燈投下的光斑，腦海里總是浮現伊萊恩的名字。
她為什麼要將自己的生命力分給別人？
她是要做什麼嗎？
方白想不出來。
他只是忽然覺得，那顆一直很穩的心，被什麼東西被輕輕撩撥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見到她。
想問問她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但天啟市的事還沒完，就算擔心，他這個時候也走不開。
對這座城市，他是有感情的。
當年從這裡出發，一步一步走到現在。
如今方舟要掉下來了，他總是要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方白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從冰箱裡翻點吃的，然後窩在沙發上打開電視。
薯片吃了一袋又一袋，牛奶喝了一盒又一盒。
有時候看著窗外發呆，一看就是一整個下午。
偶爾，喬梓會聯繫他處理一些事情。
方白都會應下來，然後三兩下解決。
完事後騎車回家，繼續躺著。
實力上，沒什麼進展。
他想要再繼續提升，需要吞噬天災級以上的污染。
點亮區內不可能存在這種等級的野生污染，偶爾冒出來的，也會被執劍人第一時間清除。
其實他還有一件事可以做——修復迴路。
但他不想。
修復迴路意味著要重新構建那些破碎的觀想圖，意味著要放棄現在的【天災·白】形態。
目前來說，【天災·白】要比方白強大許多。
他不想白白浪費這麼多時間，只為了從污染變成人。
在他看來，是污染還是人，並不是由使用什麼能量決定的。
一個月後的某天。
方白如往常一樣，窩在沙發上。
電視上放著一個令他倍感新鮮的綜藝節目，有聯邦出名的歌星和各種偶像，一起參演，方白半闔著眼睛，手指機械地往嘴裡送薯片。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下意識抬頭，看向天花板。
不是天花板。
是更高處。
是雲層之上，是整個天啟市的天空。
他感覺到了，非常多的強大波動。
他們在同一時刻，進入了天啟市。
方白放下薯片，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幾乎就在他來到窗邊的瞬間，天啟市四周，一道道湛藍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筆直刺向天空，在極高處交匯、連接、融合。
光柱之間，有半透明的能量屏障緩緩生成。
一道，兩道，三道。
屏障彼此連接，層層疊疊，逐漸將整座天啟市籠罩起來。
就像一個巨大的鳥籠。
「要開始了嗎？」
方白喃喃自語，抬起頭，看向更高處。
他之前還想過，聯邦或許有什麼辦法能穩住方舟。
畢竟這東西對聯邦來說意義太重大了，污染監控，超遠距離投送，物資空降，都是關乎聯邦命脈的技術。
現在看來，聯邦是真的兜不住了。
就在這時，面前突然跳出一道波紋。
方白抬手點開光幕，喬梓那張模糊的臉浮現在眼前。
「開始了。」
方白點頭，「我看到了，搬遷過程大概需要多久？」
「不知道。」喬梓搖頭，「這是第一次以這種方式搬遷城市，我心裡也沒底，可能幾小時，可能幾天。」
方白追問，「會有什麼危險嗎？」
「不會。」喬梓答得自信，「只要方舟還在，聯邦就亂不起來。」
方白捕捉到話里的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只要方舟不在了，聯邦就會徹底混亂？」
「嗯。」喬梓沒有否認，「主要的敵人還是『永夜之幕』，以前有污染監控，永夜之幕一旦滲透，聯邦能第一時間捕捉並清除，現在監控沒了，他們的行動將變得不可捉摸。」
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去，「有永夜之幕打頭陣，一些想渾水摸魚的東西，肯定也會趁機跳出來，到時候聯邦會陷入很長一段時間的混亂，不過不用擔心，恢復只是時間問題。」
說到這裡，喬梓忽然話鋒一轉，看向方白，「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他這段時間使喚方白已經使喚上癮了，實在太好用了。
況且他也知道，方白閒得快長毛了，不如給他找點事做。
方白心中有底，喬梓每次找他，都有事，「你說。」
「搬遷天啟市，不是直接把城市從大陸層面搬走就完事。」喬梓解釋道，「天啟市一共有十幾個通往止境的入口，絕大多數早就廢棄了，但止境通道這東西，一旦打通就是不可逆的，天啟市一旦搬遷，會讓那些被堵上的通道重新恢復流通。」
「清理這些污染的事情，落到了天啟市執劍人的頭上，我想著你反正也閒著，就給你預留了一個通道的駐守位置，你出手的話，能減少一部分執劍人的傷亡，止境內的污染都是小嘍嘍，對你來說完全不成問題。」
方白沒有猶豫，點頭應下。
「坐標位置我發給你，你現在就過去，要不了多久，天啟市就會升起來。」
通訊結束。
方白看了一眼窗戶，推開窗縱身一躍。
殘影划過窗沿，化作一道鮮紅的流光，朝著坐標方向破空而去。
目標地點屬於天啟市郊區，這裡有成片成片的大型廠房聳立。
從這裡往遠處望去，能看見天工坊的輪廓，那是天啟市最大的工業駐地，綿延數公里，像一座盤踞在平原上的鋼鐵巨獸。
方白站在原地，等了大約兩個小時。
然後，一聲接一聲的巨響從地底深處炸開，沉悶如雷，震得人胸腔發麻。
碎石在地面上跳動，遠處廠房的鐵皮頂棚嘩啦啦響成一片，像無數隻手同時拍打。
方白抬起頭，凝望遠方。
地平線上，天啟市的邊緣正在升起。
直徑將近一千公里的巨大陸塊，正從大陸版圖上緩緩剝離，不，不是緩慢，是那種視覺上看似緩慢，實則摧枯拉朽的不可阻擋。
邊緣處，泥土和岩石崩落如雨，簌簌墜入下方迅速擴大的黑暗斷層。
抬升。
再抬升。
最終，天啟市徹底離開地面，懸在半空，化作一座空島。
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幾秒。
地面上的建築沒有一座倒塌，除了巨響和震動，居民們甚至感覺不到明顯的搖晃。
而天啟城曾經覆蓋的那片區域，此刻裸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坑口邊緣的泥土和碎石還在簌簌往下掉落。
就在這時，天暗了。
頭頂上，陪伴了天啟市無數個日夜的太陽，忽然變得暗淡，隨後像一盞被風吹動的燭火，搖晃了幾下，掙扎著閃爍，最後，徹底熄滅。
絕對的黑暗籠罩了整座城市。
普通的科技燈光，根本無法穿透這種異樣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