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的緊急通知早就發了。
此刻，所有市民都蝸居在自己家裡，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方白站在黑暗中，呼吸平穩。
對太陽的消失，他沒有絲毫詫異。
他知道那顆太陽也是人造的，不是科技造物，而是更高級的東西，涉及文明氣運的產物，等天啟市在新的地方安家，太陽會再次升起。
黑暗裡，濃烈的腥臭氣息開始瀰漫。
一隻。
十隻。
密密麻麻的污染體憑空在附近生成。
那是一隻又一隻像被剝了皮的人一樣的怪物，猩紅的肌肉裸露在外，沒有皮膚，沒有毛髮，只有一雙空洞的眼窩直直地望向前方。
剝皮種。
以方白為中心，大地上開始鋪滿那些扭曲的、蠕動的、嘶啞著發出不成調聲音的東西。
它們從黑暗中湧出，像潮水，像蛆蟲，像一場腐爛的暴雨落在這片土地上。
但它們沒有攻擊方白。
甚至在經過他身邊時，會下意識繞開，在它們的本能感應中，方白是同類。
是比它們更強大，更幽深的同類。
不等它們散開，一道深邃的黑暗波紋從方白腳下擴散開來。
剝皮種特性——「傳播」。
附近的剝皮種齊齊轉過身來，空洞的眼窩，對準了方白的方向。
離方白最近的那幾隻剝皮種，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張開，然後，狠狠插進自己左眼眶，漆黑的體液噴濺出來，它的身體劇烈抽搐，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它用手指在裡面攪動，摳挖，直到把整個腦袋掏空，然後軟軟地倒下。
旁邊的另一隻，開始用頭撞地，顱骨碎裂，腦漿混著黑色的血糊在地上，它還在撞，直到整個頭骨塌陷下去。
一隻只剝皮種開始以極其殘酷方式開始自殺。
那些沒有立刻自殺的，則會撲向周圍的其它種類的污染體。
十多隻剝皮種圍住一隻長著六條腿，渾身膿包的畸變種，它們同時撲上去，用牙齒，用指甲，用一切能用的部位撕咬，畸變種的膿包破裂，黃綠色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它掙扎，抽搐，但很快被撕成碎片。
血腥味、腥臭味、膿液的腐臭味，混在一起，濃得讓人作嘔。
黑暗中，只有撕咬聲，骨骼斷裂聲，以及肉體被撕裂的悶響。
方白就這麼站著。
一動不動。
像一尊至高無上的王，正在毫不留情地屠殺自己的子民。
某一刻，他忽然轉過頭。
看向某處。
那裡的空間毫無徵兆地撕裂了。
一隻鋒利的鳥喙，從裂縫中探出。
那喙足有數米長，喙尖滴著某種透明的液體，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冒著青煙的深坑。
緊接著，是整個頭顱。
一顆足以塞滿一間屋子的，覆蓋著漆黑羽毛的鳥頭，羽毛根根豎起，邊緣閃爍著刀刃般的寒光。
然後是兩顆眼睛，金燦燦的，足有水缸大小的瞳孔，從裂縫深處亮起。
那兩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方白，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且古老的，源於本能的審視。
方白起初有些疑惑。
直到他感受到了，那股似曾相識的氣息。
「巡淵者......」
他想起了【怨海】的話，心裡咯噔一下。
沒有任何猶豫，方白抬手點開通訊聖痕。
喬梓的臉幾乎是瞬間出現在光幕里。
「怎麼了？」喬梓的聲音帶有疑惑。
「我這出現了『巡淵者』。」
「是好事啊，」喬梓說，「巡淵者是人類的盟友。」
方白看著他，沒有說話。
喬梓也看著他。
然後喬梓的表情變了。
他的語速快了幾分，「你堅持一會兒，儘量不要死，也別擊殺巡淵者，我這就找人接替你。」
「儘快。」
通訊掛斷。
那顆巨大的鳥頭已經完全從裂縫中鑽了出來。
緊接著是脖子，是胸膛，是一對展開足以遮蔽半個天空的翅膀。
金瞳巨鳥。
它盯著方白，發出一聲刺破蒼穹的尖嘯。
然後，撲殺而來！
那雙翅膀只是一掠，所過之處，地面上的所有污染體皆被翼尖帶起的風壓撕成兩半！
血霧在巨鳥身後炸開，鋪成一條通往方白的死亡之路！
它的速度極快！
快到方白只來得及抬起雙手！
那鋒利的鳥喙如同一桿刺破空間的巨矛，直直釘向他胸口！
方白的雙手合十，死死攥住那喙尖！
轟——！！！
巨大的衝擊力推著他向後狂退！
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咚！！！
直到他的後背狠狠撞上了一層湛藍色的光罩才停下。
那是天工坊外圍升起的防護結界，此刻正散發著幽冷的光，將他死死擋在邊緣。
巨鳥的喙還在往前頂！
方白的雙手青筋暴起，雙腳深陷地下！
後方。
天工坊周邊那些密密麻麻的炮台同時甦醒，全部開火！
轟轟轟轟轟——！！！
無數道熾白的光束撕裂夜空，無數發穿甲彈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傾瀉而下！
它們的目標是方白!
光柱洞穿他的肩膀，彈片撕開他的胸膛，能量在傷口裡炸開，留下一個個焦黑的窟窿！
可他沒法躲。
他的手還攥著那鳥喙。
那巨鳥還在往前頂！
他的軀體瞬間千瘡百孔。
血肉橫飛。
但又迅速再生。
那些被洞穿的傷口裡，肉芽瘋狂蠕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填補著空缺。
剛剛撕裂的皮膚，下一秒就覆蓋上新的肌理。
他就這麼被夾在中間，攥著巡淵者的喙，被炮火轟炸。
像個活生生的靶子。
也像個殺不死的怪物。
方白轉過頭去，望向天工坊的方向。
那雙眼睛裡，有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下一秒。
所有的炮台，同時熄火，被新的主人接管。
那些操縱火炮的員工愣在屏幕前，看著武器系統從自己手中脫離，看著瞄準線從方白身上移開，看著炮口緩緩調轉方向——對準了那隻巨鳥。
「開火。」
沒有聲音，只有意志。
無盡的雷射和火炮，在同一時刻傾瀉在那雙漆黑的翅膀上！
叮！叮！當！當！轟！
那些足以撕裂鋼鐵的攻擊砸在羽毛上，濺起無數火星，卻只在表面留下淺淺的痕跡！
下一秒。
一架機甲從天工坊內部衝出。
千米級。
通體漆黑，肩扛巨炮，手持斬艦刀，渾身散發著足以碾碎山嶽的威壓。
它二話不說，引擎全開，朝著方白俯衝而來！
巨刃揚起，帶起一道撕裂天空的寒光！
方白注視那架龐然大物。
他真的有些生氣了。
金色的烈焰自他體內沖天而起，瞬間將那架千米機甲籠罩！
機甲懸停在半空。
離方白不到五十米。
巨刃還高高揚著，引擎還在瘋狂咆哮，所有的武器系統都在嗡鳴。
但就是動不了。
任憑駕駛員在駕駛艙里瘋狂操作，任憑所有的緊急系統全開，那架機甲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懸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藉助火炮的支援，方白用力推開鳥喙，任由那巨鳥往後退了幾步。
他緩緩飄起。
飄到那架機甲的頭頂。
站在那巨大的金屬頭顱上。
「醒過來！」方白的聲音中帶著奇異的共鳴。
下一秒。
機甲眼中的湛藍光芒，變成猩紅。
機甲身上的武器系統，全部彈出。
所有的火力，在同一時刻，鎖定了那隻巨鳥。
巨炮咆哮，飛彈齊射，雷射開火。
那巨鳥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水打得措手不及，羽毛紛飛，火星四濺，巨大的身軀被轟得連連後退！
方白站在那機甲的頭頂，俯視著這一切。
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漫天炮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