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
最高議會。
二十二道被光幕遮蔽的席位環繞。
執政官的聲音從某個席位後傳來。
「聯邦即將面臨與永夜的大規模戰爭。」他繼續說，「在此之前，我們首要的目標，是清除內部。」
「是災難，也是機會。」
「二十位常駐議員，議長和執政官，以及所有機構的高層領導人，全部輪換，由選定人員接替。」
執政官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既然無法篩選誰是永夜的人，那就一次性全部拔除。」
環形大廳里，二十二道光幕紋絲不動。
執政官繼續說道，「願意和永夜拼命的，就是好人。」
議長站了起來。
透過那層朦朧的光幕，只能看見一道模糊的輪廓。
但那股氣勢穿透了光幕，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執政官，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執政官沒有回答。
「他們接手的是一個爛攤子！」議長的聲音開始拔高，「一個即將面對全面戰爭的聯邦！新議員沒有經驗，沒有資歷，沒有那些在黑暗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直覺！你讓他們領導聯邦去和永夜打仗？」
「他們會有的。」
「什麼時候會有？」
議長的質問在環形大廳里迴蕩，撞在那些沉默的光幕上，又折返回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砸在這片凝固的空氣里。
執政官的語氣依舊平靜，「接任的時候。」
議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坐了回去。
「說得倒是輕巧。」
光幕後面，二十二道模糊的輪廓一動不動。
在進行最後議論交談之前，他們早已接受了這一切。
在執政官的眼中，誰反對，誰就是永夜安插的人。
就在這時。
大廳中央的發光平台，忽然亮了起來。
光芒從平台中央升起，緩緩凝聚，逐漸勾勒出一道虛幻的女性的輪廓。
模糊，透明，像是從光里生長出來的。
她懸浮在平台上方，看向周圍二十二道被光幕遮蔽的席位。
「方舟核心系統，開始下線。」
話落。
環形大廳里，那些常年流轉的藍色數據流光，逐漸變得暗淡。
「污染監控系統——下線。」
嗡——
一聲低沉的共鳴。
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停止運轉。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種一直籠罩在頭頂的、無形的、八百年來從未間斷的注視，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退。
「超遠程投送系統——下線。」
「物資空降系統——下線。」
有人站了起來，透過光幕，看著那道輪廓微微顫抖。
「能量循環系統——下線。」
「生命維持系統——下線。」
「通訊中繼系統——下線。」
...
一句接一句。
一聲接一聲。
那道虛幻的女性人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
像一盞正在耗盡燃料的燈，光芒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向內收縮。
終於，她停下了。
她環顧四周，看著那二十二道沉默的輪廓。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再見了，人類。」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希望...」
她抬起頭，望向某個不知名的遠方。
「希望你們能永存於黑暗紀元。」
她的身影開始消散。
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化作光點。
「奔向光明。」
最後一句話落下的瞬間，那道身影徹底散開了。
化作無數光點，如同螢火，如同星屑，在這座環形大廳里緩緩飄落。
落在那些被光幕遮蔽的席位上。
落在那些沉默的輪廓身上。
落在每一個人的肩頭。
然後，熄滅。
大廳中央的平台，暗了下去。
那些環繞四周的藍色數據流光，徹底熄滅了。
只剩下一片寂靜。
很久。
有人站了起來。
是執政官。
他的聲音從光幕後傳來，依舊是那種不帶任何情緒的陳述，「方舟下線了。」
「從這一刻起，舊時代結束了。」
他開始往外走，他穿過坐了兩百年的席位，走向議庭的出口。
議長跟著緩緩站了起來。
他看著那道停在門口的輪廓，看了很久。
一百多年的共事。
他對這位執政官其實存在很大的敵意，認為他不適合擔任聯邦的執政官。
他總會為了心中宏大的『未來圖景』不計後果的支付眼前的『代價』，多次令聯邦產生巨大的犧牲。
這次他有些明白了，神諭議會並沒有選錯。
在他的代價列表里，也包含他自己。
議長轉過身，望向剩下的二十道沉默的身影。
「諸位。」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開始交接吧，輪到我們征戰了。」
...
下方，黑暗中，無數道目光注視著高天。
方舟，熄火了。
那艘巨大的圓盤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中，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體。
所有的燈火都已暗去，它不再是一座移動的城市，只是一塊巨大的金屬遺骸。
它開始墜落。
起初很慢，然後越來越快。
巨大的圓盤穿過黑暗，黑暗都被撕成無數碎片，向四面八方逃散。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就在它即將撞向大地，忽然停住了。
方舟底部，有一道人影穩穩的拖住和其身體不成比例的龐然大物。
他緩緩下降，直到雙腳落地。
膝蓋微微彎曲，又站直。
遠處，那些注視的人中，所有人都舉起了左手，抵在右肩。
方白同樣如此。
這是對【星海】的禮。
八百年的庇佑，比任何一個個體的生命都漫長。
這一幕，看似輕描淡寫。
不過是幾百個人站在黑暗裡注視行禮。
但在日後人類的歷史中，這一場面，一定會是極其隆重的一筆。
喬梓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回去吧。」
方白轉頭看他。
喬梓望著遠處那艘已經安靜下來的方舟，
「新世的邊界，肯定已經打得不可開交了。」
「不知道有多少東西，已經滲透了進來。」
兩人開始往回走。
方白忽然問道，「接下來怎麼辦？沒了污染監控，豈不是沒辦法精準攔截污染了？」
喬梓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污染監控，從來都不是用來攔截污染的。」
方白愣了一下。
「那它攔截的是什麼？」
「永夜。」
這兩個字落在空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分量。
方白皺起眉頭：「『永夜之幕』？」
「也不准。」喬梓搖搖頭，「『永夜之幕』的存在，只是類似聯邦的執劍人組織，但它們更偏向於滲透，潛伏，破壞，策反。」
「永夜，才是真正的龐然大物。」
方白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污染沒有智慧。」喬梓繼續說，「只要懂得制衡，點亮區就能相安無事，污染不會主動想要滅絕你，但永夜不一樣。」
「永夜，是黑暗中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