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龍在黑暗中穿行。
伊萊恩側坐在它的脖頸之上，微微低著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望著下方不斷掠過的虛無，不知在想什麼。
飛龍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悶悶的：
「就在前面了。」
伊萊恩抬起眼，望向前方那片黑暗。
穿越無盡的虛無之後，前方，突然出現了一片焦土。
像是有世界在這裡燒盡之後留下的灰燼。
在那焦土的中央，一輪幽藍色的太陽正在燃燒。
光芒雖然幽暗，卻也能照亮整片焦土，同樣照亮了那些在光里沐浴的——龍。
巨大的龍。
遠處，有龍攜風帶雨，翱翔在天際。
它們飛過的地方，雷雲翻滾，暴雨傾盆。
雨落在焦土上，升起裊裊的白煙。
更遠的地方，有火山正噴吐著濃煙。
火山口邊緣，有龍盤成一團，呼呼大睡，鼻子裡噴出的火星濺落在岩漿里，發出嗤嗤的聲響。
載著伊來恩的飛龍仰起頭，吼了一嗓子。
那聲音穿透了整個龍庭，蒼涼而古老。
不遠處，立即有龍跟著吼了起來。
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傳遞什麼信號。
「走吧。」飛龍說，「我帶你去見龍王。」
它俯衝而下，穿過那些巨大的龍影，向著龍庭的最深處飛去。
在那裡有一座山。
一座由無數龍族骸骨堆砌而成的山。
它的角是金色的，被雷電環繞。
眼睛是熔岩的顏色，只是看一眼，就仿佛被扔進了火山裡。
它就是龍王。
焦土龍庭的主人。
伊萊恩從飛龍背上下來，站在骸骨山下。
「人類。」
龍王開口了，帶著雷霆之威。
「為什麼來這裡？」
伊萊恩抬起頭。
那張清冷的臉龐上，沒有太多表情。
「受聯邦之命，向龍庭求援，幫助新世抵擋永夜的入侵。」
「求援？」
龍王的聲音里滿是嘲諷。
「你們人類自己都沒辦法抵擋永夜的進攻，我龍族又有什麼能耐，可以幫助你們？」
伊萊恩沒有說話。
她只是抬起手。
掌心攤開。
一截龍角憑空。
那龍角通體漆黑，它已經斷了很多年了，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經的崢嶸。
龍王的目光落在那一截龍角上。
它的瞳孔，猛地收縮。
「當初的人龍之盟，龍王你還記得嗎？」伊萊恩輕聲問道。
龍王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記得。」
它的聲音忽然變得沙啞。
「這角，好像是我自己折下來的。」
「當初那兩位終末之劍...都還活著嗎？」
伊萊恩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小女娃子，」龍王的聲音忽然變得疲憊，「你回去吧。」
伊萊恩的眉頭微微皺起，「你想毀約嗎？」
「當初贈你們龍角，只是為了表示友誼。」龍王緩緩說道，「之前的極光平原那一戰，你們人類最清楚，我龍族死傷百不存一。」
它低下頭，望著山下那些散落的白骨。
「你們人類雖然支援了極光平原，但龍族該損失的，全都損失了。」
「我們修養了兩百年，新生的子嗣也才多出幾十頭。」
它的聲音越來越沉，「這些年來，該報的恩情，我龍族都已經報了，你們需要的各種材料，包括用來解放天賦的龍血，只要你們開口，我們幾乎都在無限量地供應。」
它盯著伊萊恩。
「現在，你想讓我們搭上所有的子嗣？」
它緩緩搖頭。
「不可能。」
「女娃子，回去吧，不管是誰讓你來的，你回去就這麼和他說。」
伊萊恩站在那堆白骨山下，銀色的長髮垂落，遮住了半邊臉龐。
她輕輕嘆了口氣，和她預想的答案差不多。
她抬起手，把那截龍角湊到唇邊。
開始吹奏。
那是一首曲子。
像是葬禮上才會響起的輓歌。
龍王的臉色變了。
它的身體開始扭曲，整個存在都在被撕裂的扭曲，輪廓忽而凝實，忽而化作無數雜亂的線條。
「你——」
它的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時而是雷霆般的怒吼，時而是微弱的呻吟。
「你在幹什麼？」
「我——」
「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伊萊恩沒有回答。
她只是繼續吹著那支曲子。
音符從龍角里飄出，飄向整片焦土龍庭。
那些在幽藍太陽中沐浴的龍，也開始扭曲。
它們的身體變得不穩定，忽而實，忽而虛，忽而化作漫天的線條，忽而又重新凝聚成龍的形狀。
那些攜風帶雨的龍，從天上墜落。
雷雲散去，暴雨停歇，只剩下它們扭曲的身影在焦土上掙扎。
在火山口酣睡的龍，驚醒過來，它們想飛起，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只能在山口邊緣痛苦地翻滾。
見到這一場景，龍王忽然笑了。
是某種恍然大悟後的、悲涼的笑。
「哈哈哈……」
「想起來了……」
「我全都想起來了……」
它抬起頭，望向那輪幽暗的太陽。
「這裡不是焦土龍庭……」
「這裡是——」
「極光平原。」
它的聲音顫抖著。
「這裡就是極光平原，我們都已經死了，早就已經死了，所有的龍，都死在那一戰里了。」
它低下頭，看向那個站在白骨山下，吹著葬送之音的銀髮少女。
「死亡的神祇——」
它的聲音里，忽然多了一絲敬畏。
「你是來葬送我們的嗎？」
伊萊恩停止了吹奏。
她抬起頭，望向那頭扭曲的龍王。
不，不是望向它。
是越過它，望向它身後。
龍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然後它看見了。
自己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虛影。
大到無法想像。
大到整片極光平原的天空都被它遮住了。
那是一道手持巨大鐮刀的身影。
死神。
伊萊恩緩緩放下那截龍角。
風從遠處吹來，揚起她的銀髮。
「不。」
她說。
「按照當初的約定，我是來復活你們的。」
...
「當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