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前不久，最後一批執劍人離開了燼城。
只有她留了下來。
她接到的命令是，死守。
她質疑過這個命令。
認為那些人不應該這時候撤離，這等於是放棄了身後的城市，她一個人怎麼可能守得住永夜？
但接線員說這是為文明延續而作出的抉擇。
她認了。
執劍人可以不忠於任何人，甚至可以不忠於聯邦。
但一定忠於文明。
永夜就在眼前。
蘇小糖看不見它們，但她能感覺到。
它們也在忌憚她。
忽然。
蘇小糖猛地轉頭往後看去。
一道道顏色各異的流光朝著她所在的方向墜落。
蘇小糖看著那些從光里走出來的人。
第一個落地的是個短髮女人，穿著調查員高層的制服。
沈漪，聖堂大學同屆的同學。
在校期間，沈漪從來沒給過她好臉色，背後說她占著天賦搶資源，偶爾還會當面陰陽她天才就是不一樣有特殊待遇。
第二個是個高瘦的男人，戴著細框眼鏡。
宋知許，一名強大的律劍使，也是同屆。
這人她不熟，只知道不愛說話，和沈漪關係好，好像是情侶，不知道有沒有結婚。
執劍人內部投票的時候，每次都和她唱反調，她只當是大學時候留下的仇怨，也沒太在意。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出現，那些曾經在聖堂大學裡與她擦肩而過卻從不打招呼的人，那些在她被表彰時在台下冷笑的人，那些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人。
一次性來了很多。
「你們...來做什麼？」蘇小糖雖然很疑惑但這時候也沒時間多想，「聯邦不是下令撤退了嗎？你們為什麼還在？這裡危險，你們快走！」
沈漪走到她面前，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不再有嘲諷和嫉妒。
「蘇小糖。」她說，「我真的很羨慕你。」
蘇小糖疑惑地看著她。
「如果這個世界真有氣運之子，有主角，那你就是。」
她嘆了口氣，「我們都是配角。」
沈漪平視著她的眼睛，「你走吧，我們留在這裡，好歹也都是聯邦天才，我們這些人，換你還是不成問題的。」
宋知許從後面走上來，手裡捏著一份文件。
「蘇小糖，現奉聯邦最高議會密令。」他把文件展開，上面蓋著鮮紅的印章，「現在命令你立即撤離燼城，前往聖都市支援，此處防務，由我等交接。」
蘇小糖看著那份文件，確認上面的精神頻率，的確來自最高議會。
「為什麼這時候...」她接過調令，愣在原地。
「因為情況有變。」沈漪放緩聲音說道，「當下首要任務是保護核心城市聖都市，你得死在那裡，無非就是換個地方躺著，在哪都一樣。」
「快點吧。」宋知許催促，「這裡有我們，別讓那邊出了問題。」
蘇小糖重重點頭，「如果我們都能活下來，這次之後，我們一起吃飯，一飯泯恩仇。」
沈漪笑了，「你的口味我們可受不了，太甜了。」
「其實我不愛吃甜的。」蘇小糖突然說道。
「？」
這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
「那你為什麼每次都吃甜食？」
「喜歡甜的，和不愛吃甜的，不衝突。」
蘇小糖轉身，六翼轟然展開。
光焰從翅尖噴薄而出，燒得整片天空都亮了一瞬。
她從大地拔起，像一顆逆行的流星，朝著都市的方向疾馳而去。
蘇小糖離開後，那股一直壓在永夜上方的熾熱氣息，消失了。
下方的永夜頓時沸騰起來，那些灰黑色的霧氣像被驚醒的獸群，立即從四面八方撲向燼城。
湧向那幾道孤零零地站在黑暗邊緣的身影。
他們理所當然沒有撐太久。
永夜在淹沒了他們後，繼續湧向那一城燈火。
黑暗一口一口地啃噬著城市，品嘗著這座城市的命運。
並不殘酷，也不血腥，城市在黑暗中寂靜無聲，緩緩熄滅。
...
等蘇小糖趕到懸浮於雲端的聖都市時，天色已經快亮了。
聖都市是最為特殊的新世核心城市，城市主體建立在一座浮空大陸之上。
蘇小糖落在一棟摩天大樓上，疑惑地向四周掃視。
這裡的大樓通體都呈現晶瑩水晶質感。
城市上空懸浮的標誌性十二圈金環安然無恙，甚至沒有發出預警。
這代表，聖都市並沒有遭受入侵。
蘇小糖現身的瞬間，一股股充滿壓迫力的感知向她掃來，其中不乏A級甚至S級執劍人。
她呆滯了兩秒，然後跪在天台邊緣，肩膀輕輕顫抖。
縱然再傻，她也明白了過來。
她被騙了。
可最高議會的調令，又怎麼能作假？
她仰頭，喃喃道，「林叔...」
...
天啟市，執劍人總部大樓。
方白坐在天台邊緣，兩條腿懸在外面。
高空的風將他的頭髮吹得紛亂不堪。
他已經這樣坐了一整夜。
不是因為陸沉和顧淵的阻擋。
昨天晚上，陸沉和顧淵最終還是讓開了，是方白自己沒去。
他救不了蘇小糖。
他若是死了，蘇小糖會死，伊萊恩會死，所有人，都會死。
他的命，已經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當初在泓城時的那個自己，變得無比怕死。
方白仰面躺下，把自己攤成一個「大」字。
天很高，藍得沒有一絲雜質，幾朵白雲懶懶地飄過去。
他又忽然覺得，自己已經不再是自己了。
從哪裡來，要做什麼，這些念頭在經歷過一晚上的煎熬後，都變得很淡了。
他活著，只是為了能讓更多的人活著。
若有一天他死了，那也一定是為了能讓更多的人不死。
這條命不是他的，是他們的。
胸中有什麼東西堵著，堵得發疼。
毫無徵兆地，他翻身站了起來。
不遠處的陸沉和顧淵立即緊張起來。
方白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不要緊張。」
他慢慢轉過身來，看向兩人，「陪我去一趟聖堂大學。」
「去做什麼？」陸沉問道。
方白望向聖堂大學的方向。
「我想去吃一碗爆甜拉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