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熬的日子,持續了五天。
五天之後,陸沉和顧淵這兩位終末之劍的親傳離開了。
這代表,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這段時間裡,方白什麼都沒有做。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用不同的姿勢發呆。
可他的意識,卻透過【神·方白】親眼見證了人類的生存空間如何被黑暗一點點吞沒。
最初的新世,有三百座城市,就像是三百顆嵌在大地上的璀璨明珠,用空軌列車連成一片繁華的文明之網。
後來覆世之雨降臨,兩百座外圍城市被割捨。
而這一次,更加乾脆,只留下最核心的三座核心大城——天啟市,聖都市,神恩市。
屬於人類的氣運,會從每一座死去的城市廢墟上升起,像遊魂一般,向三座孤城匯聚。
外圍的城市每黯下去一座,三座核心大城的光芒便會強上一分。
透過神的高維視線,方白能「看見」這殘酷的一切。
此時,三座核心城市所散發的文明之光幾乎到了極致。
哪怕沒有人造之神的信仰屏障保護,來自黑暗深處的傢伙一旦接近,便會被灼燒。
這就是最高議會的謀劃。
把人逼到絕境,把文明逼到牆角,讓所有的退路都變成深淵。
那些散落在外的氣運,那些曾被無數天才分割占據的天賦、機緣、命數,都會隨著他們的死而回歸,像百川歸海,像落花還土,盡數回歸本質。
他們要催生出一個真正的氣運之子,一個能代表人類存在的本質生物。
他會在人造之神的體內復活,以凡人之軀承載文明之火,以人之名,行神之職,帶領最後的人類破釜沉舟。
為此,幾乎所有人類天才都要死。
可即便死了這麼多人,方白依然沒有感覺到人造之神體內有任何東西誕生。
並沒有那傳說中氣運之子破繭而出的徵兆。
反而,因為信徒的大規模死亡,屬於【神·方白】的信仰正在快速流失。
他能明顯感覺到,【神·方白】的神性在變弱,再這麼下去,【神·方白】或許連繼續存在於這個世上都做不到了。
人已經犧牲了。
該死的,死了。
不該死的,也死了。
可看樣子,似乎還不夠。
一旦【神·方白】消散,聯邦的計劃就將以失敗告終。
下一步,他們會怎麼做?
對於永夜入侵這件事來說,一切才剛剛開始。
從現在起,人類將被鎖死在這三座城市之中,連城與城之間的往來都會變得極其艱難,更遑論深入黑暗大陸,或前往別的什麼地方。
尋常黑暗只是虛無的背景,可以穿行,而永夜的黑暗是活體,不存在穿行的說法,最多是打通。
這麼耗下去,三座孤城被一寸寸蠶食乾淨,不過是時間問題。
那些人類的頂尖戰力,此刻正在做什麼?
天台上,方白獨自站著。
天啟市外已經完全被永夜包圍,就連風都帶著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些老朋友,還剩下幾個?
他不知道。
不過,似乎也沒什麼。
反正所有人都會死。
他也一樣。
這個念頭落下來的時候,他竟然生出一絲釋然。
像一個在暴風雪裡走了太久的人,終於可以停下來,躺進雪裡,閉上眼睛,再也不必往前走了。
嗯,這個想法很墮落,也很沒出息。
但他真的無可奈何了。
諸天萬界,無盡的黑暗,全是永夜的地盤,敵我實力的差距太過於懸殊。
這種懸殊,令他甚至無力喊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
好在有聯邦、古神和苦修會的布局,他現在只能指望他們三方中,有一方能贏下這場名為「紀元更迭」的局。
腳步聲忽然從身後傳來。
方白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銜尾聖女阿爾特走到天台邊緣,站在他身側,看著腳下那片燈火通明的城市。
現在是白天,但天空依舊蒙蒙的,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很明顯,聯邦失敗了。」
「根據先前文明的記載,的確有凝聚文明本質的可能性,但並不是說把文明的起源濃縮到一定程度就足夠了,這其中還有許多無法解開的謎團。」
她頓了頓。
「但他們也確實是在全心全意為了文明延續而著想,聯邦所有能動用的『劍』都已經殺入了永夜深處,在知道計劃失敗後,他們決定橫渡泡泡之海,去關掉那扇門。」
她的聲音低下去,「他們已經沒有活著回來的可能性了,但終末之劍的傳承不會丟失。」
方白沒有說話,他對這些都不太感興趣了。
「接下來,又到你們的主場了。」阿爾特看著他,「你們是第二步,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步,苦修會那幫人比聯邦還要靠不住。」
方白還是沒有說話。
「以往人類面臨過許多瀕臨毀滅的危機,小紀元的更替,只要人類有足夠多的布局,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庇佑,就可以留下文明的火種,在新的紀元里重新燃燒。」她看著方白,目光平靜,「但這一次不行了,祂們已經燃燒了一切,甚至燃燒了自己的存在,所能做的極限,就是將你們這最後一支人族保留到現在。」
風揚起她的金色長髮。
見方白一副喪氣的模樣,阿爾特笑了笑,「不要一副喪氣臉,一切都還沒有結束,你那些朋友們,都沒有死,新上任的執政官林墨,其實是我們的人。」
方白猛地轉過頭。
「他們都被救下來了。」阿爾特緩聲說道,「雖然『書』做了一件比較蠢的事情,但他們的確為人類爭取了將近三十年的時間,一切都如同預言中的一樣,目前為止,並沒有出現偏差。」
她的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接下來,新舊該交替了,如果你們站在人類的最頂端,掌控著人類存續的命脈,為這條快要沉沒的小船導航,你們會怎麼做?」
不等方白回答,阿爾特繼續說道,「我很期待,祂們也會期待。」
話落,她轉身朝天台的門走去。
「跟我來。」
方白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只能跟著。
走了幾步,阿爾特的聲音再次從前面傳來。
「你的存在,讓我想到了一個人。」
方白抬起頭,「什麼人?」
「一個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說不上偉大,也說不上不偉大的人。」她沒有回頭,只是繼續走,「他從始至終都想掙脫綁身上的枷鎖,從而活成自己。」
方白沉默了一會兒,「他活成自己了嗎?」
「沒有。」阿爾特說。
「每次當他以為自己活成了自己之後,才發現那都是命運的一部分,當他推開那扇名為『紀元更替』的大門之後,他才明白,他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打開那扇門,釋放永夜。」
方白的腳步頓了一下,評價道,「那他也太倒霉了。」
「對啊。」阿爾特說,「所以你和他比起來,是小巫見大巫,不過是被利用,被當成棋子而已,這有什麼?至少你還是你,他到最後都不確定自己究竟是誰。」
「你說的那個人,」方白疑惑地問,「是你的朋友?」
兩人走進電梯,阿爾特有些惆悵地回答,「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把我當朋友。」
方白意識到了什麼,「你……」
「我是誰不重要。」阿爾特笑了笑,「重要的是你,你並沒有被掌控,也沒有被誰當做棋子。」
「你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