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白快速走出宿舍樓,最後幾乎是小跑著來到樓下的停車場。
伊萊恩還站在那裡。
不是幻覺。
是她。
她看著他,慢慢地,嘴角微微揚起。
「方白。」她開口,柔聲說道,「我這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候,就是剛入學的那一年。」
「其次,就是現在。」
方白一步步走向她,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伊萊恩伸出手。
方白看著那隻手,也下意識地抬了抬手,但手懸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放了下去。
「好久不見啊,伊萊恩。」方白笑著說。
伊萊恩的手慢慢收回。
那抹微笑還在,但眼底的失落已無法藏匿,「好像是很久了,又好像沒多久。」
「你是在等我嗎?」方白問。
「嗯。」伊萊恩點點頭,「我聽聖女說你回來了,就過來了。」
「那我們一起去吃飯吧。」方白說,「你一定很久沒吃學校的飯了吧?」
伊萊恩看著他,「你的自行車呢?」
「你等我一下。」方白話音落下,直接沖天而起,化作一道閃耀的流光消失在天邊。
沒過多久,他便又從天而降,肩膀上扛著一輛自行車。
他把車放下,跨上去,單腳撐地,拍了拍后座說,「上車吧。」
伊萊恩走過去,側身坐在后座上。
方白蹬了一腳,自行車晃晃悠悠地滑出去,樹的影子從他們身上掠過,一片,又一片。
食堂里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幾個人,穿著校服,低著頭,安靜地吃著飯。
方白和伊萊恩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主院學生水平好像都下降了很多,甚至還有新生沒突破『1』的閾值。」方白喃喃說道。
伊萊恩低頭,小口袋吃著一份蓋澆飯,「嗯,有水平的,都死了。」
「我們也會死吧。」方白含糊地說道。
「所有人都會死。」伊萊恩回答,像是自語,「就連死亡本身...都會死。」
「一會你陪我去個地方吧。」方白說。
「好。」
兩人走出食堂,又騎著自行車來到靜默之湖的岸邊。
湖水還是那樣,靜得詭異。
之前的方白感受不到,但此刻再來,能明顯察覺有一種滲入骨髓的涼意正從湖底不斷往上冒。
「你說的地方...是止境?」伊萊恩看向旁邊發愣的方白。
「嗯。」方白回過神來,「去找怨海,有人說,怨海其實是我的一部分。」
伊萊恩眼中閃過輕微的驚異,「所以,你現在……是要找回自己的那一部分?」
「試試吧。」方白看著湖面,「反正我現在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麼可怕的。」
話落,他直接跳入湖裡,整個人沉了進去。
身後傳來落水的聲音,伊萊恩也跟著下來了。
方白在前面游,伊萊恩跟在後面。
雖然即將面對【禍源】,但兩人都沒有太大的壓力。
今時不同往日,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禍源】也已經構不成太大的威脅。
越往下,水越黑,頭頂的光已經看不見了,四周是一片純粹的黑暗。
兩人往下沉了很久,直到腳踩到實地。
這裡並非止境,他們已經進入了怨海的體內。
腳下是一種軟的,像是活物的觸感。
偶爾會滲出一個個氣泡,每一個氣泡里都閃爍著一張扭曲的人臉,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無聲地嘶吼。
無數低聲的呢喃在耳邊交織,聽不清說什麼,但每一句都往腦子裡鑽。
普通人身處這樣的環境會瞬間精神失常,方白和伊萊恩兩人卻像沒事人一樣,甚至都表現出不同的懷念。
這一次不用再往深處走。
抬頭就能看到一件猩紅的巨袍。
它太大了,大到視野裝不下全貌,大到那些翻湧的怨念在它面前像海浪撞上礁石。
袍下沒有身體,只有千千萬萬張面孔,男女老少,有的猙獰,有的平靜,有的哭泣。
無數張面孔齊齊轉向方白,充滿恨意的眼睛全部落在他身上。
然後它開口了,不是從某個方向,是從所有方向同時響起,千萬個聲音疊在一起。
混成一股能震碎靈魂的聲浪,撞進方白的耳朵里。
「同類。」
方白站在翻湧的怨念中央,看著那件猩紅的巨袍,看著那些蠕動的人臉。
「有人和我說,你是我的一部分。」
「現在,我來收你了,你怎麼看?」
怨海沉默了一瞬,那些面孔安靜下來,中間一張看似年輕甚至有些溫柔的面孔從袍底探出來,和那些扭曲的臉完全不同。
它看著方白,說話也清楚了很多,「我們的確同源。」
「但我誕生的時候,你還未出生。」說到這裡,周邊那些面孔又開始蠕動、流淚,它的聲音也變得充滿怨恨,「現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同類。」
「你是...我的一部分。」
最後一句話落下的瞬間,怨念瘋狂攪動,像海嘯一樣碾過來,碾過方白和伊萊恩。
對這種遠超天災的壓迫,方白不為所動,「我也覺得奇怪,但就在剛剛...我感覺...你好像真的屬於我。」
他看向怨海,用商量的語氣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讓我吃掉你吧,反正等永夜打進來的時候,你們這類沒有生態的污染也會被分食的,與其被那些東西吃掉,不如讓我吃掉。」
話落,不再等對方回答。
「終末迴響——!!!」
純白的長袍從肩頭往下垂落,金色的火焰從身後燃起,鋪成一面獵獵飛揚的披風。
頭頂,銀白色的能量環懸浮在髮絲上方幾寸的位置,像一頂還沒落下的冠冕。
伊萊恩抿了抿嘴,她伸出手,無數灰黑色的蝴蝶從她指尖飛出,它們繞著她盤旋,她的身影在蝶群中漸漸模糊。
蝴蝶散盡的瞬間,一襲黑色的長裙垂到腳面,身後無數忽隱忽現的死亡之蝶,銜接成裙擺,一隻連著一隻,彼此銜著翅膀,向後延伸數十米,在半空中緩緩盤旋。
一柄鐮刀憑空出現,被她握在手裡,刀柄很長,比她整個人還高。
兩方的氣息無聲地撞在一起。
沒有聲音,沒有光,只有無形的頻率波動。
那波動從靜默之湖的深處升起,穿透水面,穿透聖堂大學後繼續擴散。
不到兩秒的時間內,整座天啟市都在同一瞬間感受到了窒息。
執劍人總部大樓。
喬梓站在落地窗前,望著聖堂大學的方向。
那片天空已經變了,無形的旋渦在高空成型,一座碩大的眼眸輪廓,若隱若現,即將衝破封印。
「明明是【禍源】......」他喃喃道,「卻安安穩穩地待在人類天才匯聚的地方,這麼多年……就是為了等這一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