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那纏繞天幕的龐大身軀上,突然浮現出無數細密的金色裂痕。
緊接著——
「嘩......」
整條黑龍如同沙砌的城堡般崩塌,化作漫天晶瑩的灰燼。
那些灰燼在血色天光的映照下,射出夢幻般的光暈。
灰雪紛揚而下。
落在狐尼的劍刃上。
狐尼呆滯的立在原地。
這一天,正義殺死了邪惡。
這一天,邪惡殺死了正義。
...
湖畔的方白突然收刀而立。
一片晶瑩的灰雪無聲飄落,在他抬頭的瞬間。
那灰燼竟如活物般融入肌膚,在皮下泛起奇異的脈絡。
「這是......」
未等他想明白,一股灼熱的力量突然從骨髓深處迸發。
他的皮膚表面『轟』的燃起妖異的紅色火焰,那火焰沒有溫度,卻將周圍的空氣灼燒得扭曲變形。
1.22...
1.23...
1.24...
1.25...
精神閾值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直接增長了0.04。
...
巨大的浮空艇劃破天啟市的蒼穹,艇身兩側垂落的全息橫幅上,正義夥伴狐尼揮劍的英姿在雲層間流轉。
金色的劍光穿透虛擬與現實的界限,將整座城市籠罩在英雄的光輝之下。
從最上城的玻璃穹頂到下城的鏽鐵巷弄。
新聞報紙紛紛揚揚地灑落。
每一張都印著同樣的標題。
[正義夥伴歸來!一劍斬天災!!]
配圖上,那道貫穿天地的金色劍芒將猙獰的黑龍釘死在破碎的蒼穹之上。
一棟棟閃爍霓虹的大樓,此刻都撤下了以往的板塊。
全都循環播放著同一則新聞。
高樓的玻璃幕牆全部變成了放映屏,循環播放著那驚天一劍。
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被點燃。
每當畫面中金光貫穿黑龍的瞬間,街道上就會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看啊!是狐尼大人!」下城區的孩子們赤著腳在巷弄中奔跑,爭搶著飄落的報紙。
髒兮兮的小臉,掩不住眼中的崇拜。
[...創生集團前董事長嬴恆,真實身份為潛伏多年的【天災】...]
街邊的小販推著改裝車,叫賣著新出爐的『正義夥伴』周邊。
「正義夥伴玩偶!限量發售!」改裝車前很快就排起了長龍,人們爭相購買著英雄的象徵。
更有人將玩偶高高舉起,仿佛這樣就能觸摸到那份榮耀。
中央廣場上,藝術家們用螢光塗料在地面繪製著巨幅的狐尼肖像。
這場狂歡席捲了天啟市的每一條街道,卻唯獨繞過了那位締造傳奇的正義夥伴本人。
執劍人總部大樓。
天台。
喬梓坐在天台邊緣,雙腿懸空晃蕩。
夜風掀起他制服的衣擺,露出腰間那把樸實無華的佩劍。
「正義夥伴。」他頭也不回的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調侃,「今夜,整座天啟市都在為你歡呼。」
他望著遠處此起彼伏的電子菸火。
「未來十幾年,天啟市的孩子們,會再次聽著你的故事長大。」
靴跟叩擊地面的聲響由遠及近,
狐尼的紅斗篷在風中翻卷如血,他沉默地站在喬梓身後。
「你一直都知道?」狐尼的聲音沙啞。
喬梓緩緩搖頭,「前不久才知道的。」
「後悔嗎?」喬梓輕聲問。
狐尼的耳朵微微抖動,卻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幽幽開口。
「他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只愚蠢的狐狸。」斗篷下的爪子攥緊又鬆開,「我已經不配執劍了,更不配被稱為正義。」
喬梓起身,拍了拍狐尼的肩膀。
「為什麼不配?」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少年般的純粹,「狐尼前輩,你知道嗎?我也是聽著你的故事長大的。」
「如果你都不配被稱為正義...」喬梓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那只能證明,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正義。」
狐尼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若稍稍沒那麼固執,總隊長早就是你了。」喬梓望向遠方,「輪不到我這個後輩。」
「現在的你有多強,我看不出來,但嬴恆能看出來。」
「他說,你是天啟市最耀眼的天才,而他...只是無數庸人中的一個。」喬梓直視狐尼的眼睛,「但因為你一直在那裡,你的堅持,你的信念,像光一樣改變了他。」
狐尼的尾巴無意識地掃過地面,揚起細小的塵埃。
「他成功了,而且很清楚自己為何成功。」喬梓的聲音漸漸堅定,「他發現這世上對抗污染最有效的東西,不是藥劑,而是...」
「對正義的信仰。」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塵封已久的匣子。
狐尼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
「這些年來,他背負了天啟市幾乎所有的惡。」喬梓的聲音低沉下來,「他把自己變成惡的化身,距離【天災】僅一步之遙,但他已經堅持不下去了,他無法再繼續承載更多的惡,必須有人來終結他。」
「殺了他,就等於斬斷天啟市所有的惡。」喬梓的眼中閃爍著複雜的神色,「而殺他的人...將成為正義的象徵。」
「他想把你推上神壇,狐尼。」喬梓輕聲道,「因為他相信,你可以影響更多的人...就像當年影響他一樣。」
「接下來的天啟市,將迎來一場變革。」喬梓的聲音在夜色中迴蕩,「當人們的意志足夠堅定,當正義真正存於心中...光明就會與我們同在。」
喬梓看向狐尼。
「你還記得執劍人執劍的三種方式嗎?嬴恆今天問的那個問題,讓我想明白了,他或許想告訴我們,他並非邪惡。」
「執劍人執劍,為自己,為他人,為文明。」
「你在為自己執劍。」
「我習慣於為他人執劍。」
「而嬴恆,則在為文明執劍。」
「當文明之劍以進步之名落下時,它的鏽蝕與鋒芒同樣神聖,無關善惡、好壞、正義,它超越了一切。」
「我知道他想告訴我什麼。」狐尼輕聲回復,「那一刻,我什麼都知道了。」
說著。
他緩緩抽劍。
「滋啦——」
劍身與劍鞘的鏽跡相互撕扯,簌簌落下的鐵屑如同乾涸的血痂。
喬梓神色變得複雜。
那柄曾經能一劍斬破【天災】的傳奇之劍,如今已布滿褐紅色的鏽跡。
劍身上的古老光文被腐蝕得模糊不清。
「我已經不配執劍了,更不配被稱為正義。」
狐尼重複之前的話。
他緩緩轉身。
高跟長靴踏在天台上,一步,一步,踩碎滿地的月光。
他的背影在霓虹映照下顯得格外單薄,風衣下擺如同折翼的鳥羽,在風中無力地擺動。
喬梓走到天台另一側,向下看去。
狐尼緩步遠離執劍人大樓,身影漸漸被城市的燈火吞沒。
化作萬千光點中,最黯淡的那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