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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階下方,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最前面是學堂的學員,百來個年輕人,大的不過十五出頭,小的才十來歲。他們穿著政務府統一發放的青色長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個個挺直腰板,目不轉睛地盯著台階上的亞特。
這些年輕人中,有的是領地內農夫家的孩子,有的是工匠的子弟,還有部分人是軍團士兵和軍官的兒子。
學員後面,是應邀前來的親屬們。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抱著嬰兒的婦人,還有幾個牽著孩子的父親。他們有的穿著粗布衣裳,有的穿著體面的長袍,雖然衣著各異,但臉上都帶著同樣的激動和自豪。能親眼看到領主大人,能親耳聆聽領主的教誨,對他們來說是莫大的榮幸。
人群兩側,是圍觀的領民和過往的行人。他們擠在路邊,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朝這邊張望。
亞特掃視了一眼人群,緩緩開口。
「今日,學堂落成,是威爾斯省的一件大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年輕的學員身上。
「這座學堂,從奠基到完工,歷時數月。那些石料,是從山上采來的;那些木料,是從林子裡伐來的;那些瓦片,是工匠們一片一片燒出來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根木頭,每一片瓦,都浸透了營造部工匠們的汗水。」
他側身,朝身後的羅倫斯點了點頭。羅倫斯微微躬身,眼眶有些泛紅。
亞特轉回身,繼續道:「他們起早貪黑,頂風冒雨,才有了今日這座學堂。這份辛勞,我們不能忘。」
人群中,幾個工匠站在角落裡,聽到這話,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亞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鄭重,「但建學堂,不是為了擺擺樣子。建學堂,是為了育人。」
「我們威爾斯省,如今地盤大了,人多了,商路通了,日子越過越好。可光有地盤、有人、有商路,還不夠。還得有人才。懂農事的,會算帳的,能管事的,會治病救人的——這些,都得靠學堂來培養。」
他伸手指向身後的教舍,「你們坐在這裡,不是為了混日子,不是為了攀比。你們坐在這裡,是為了學本事。學了本事,回去種地,能多收糧食;去工坊做工,能做出好東西;到政務府做事,能替領地民眾分憂……」
「我們威爾斯省,需要你們。將來,這片土地要靠你們來建設。」
學員們聽得入神,一個個眼睛發亮,胸膛挺得更高了。
亞特最後道:「我只有一個要求——勤奮學習,不負光陰。將來你們有出息了,就是給這座學堂最好的回報。」
人群中,掌聲驟然響起,如雷般熱烈。學員們拼命鼓掌,手都拍紅了。親屬們更是激動,有的抹著眼淚,有的咧嘴笑著。
隨即,儀式在一片歡慶聲中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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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威爾斯堡領主大廳內燭火通明。
長桌旁,政務府的一眾高官陸續到齊。庫伯坐在左側首位,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簿冊,那是他這些天整理出來的領地帳目。斯考特坐在他旁邊,面前攤著幾張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處田地的位置和面積。羅倫斯則帶了一捲圖紙,是學堂落成後下一步的建設規劃。幾個年輕些的吏員坐在下首,手裡捧著簿冊和炭筆,準備記錄。
亞特從內堡走來,腳步沉穩。眾人起身行禮,他抬手示意眾人坐下,自己走到主位落座。
「今夜叫你們來,是有一件事要商議。」亞特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如今威爾斯省地方擴大了,政務府要管的事情也越來越多。尤其是南境那邊,倫巴第人新附,雖說暫時穩定下來了,但管理起來還有諸多問題。要想將我們這邊與南邊完全融合,還尚需時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我先說說眼下幾個要緊的事。」
「第一,威爾斯省內多數城鎮規模太小。巨石鎮、谷間地,湖泊地這幾處地方,眼下是夠用,可再過一兩年,商隊越來越多,人就越來越多,地方就不夠用了。得提前規劃,該擴的擴,該建的建。」
「第二,商貿不夠繁榮。商道是通了,商隊也來了,可我們自己拿不出多少像樣的貨物。雖然威爾斯啤酒和草紙十分受歡迎,但就這兩樣東西,還遠遠不夠。得想辦法多生產些有價值的貨物,賣給南來北往的商人。」
「第三,配套設施不夠完善。自由市場、客棧、酒館、貨棧、馬廄這些。商隊來了,沒地方住,沒地方存貨物。這些事,得抓緊。」
「第四,南境的吏員短缺。前期派過去的那批人,在南邊待了好幾個月,該輪換回來歇歇了。可他們回來了,誰去接替?新人頂不頂得上?倫巴第人服不服從他們的管理?這些都得提前安排好人手。」
他說完,靠向椅背,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面孔。
大廳里安靜了片刻,庫伯幾人交頭接耳地談論了幾句。
亞特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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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也不用急著給我答案,這件事還需長遠規劃。」他放下酒杯,聲音緩和了些,「回去以後,你們好好想一想,將下面有能力的管事和吏員召集起來討論一下,這些事該怎麼應對。每件事都要拿出系統的方案來。」
「是,大人!」
眾人齊聲應道。
「諸位,威爾斯省是我們的根基。根基穩了,日子才能越過越好。這些事,樁樁件件都耽誤不得。你們回去後好好想想,有了主意,隨時來找我。」
眾人默默點頭,隨即陸續起身告辭,腳步聲漸漸遠去。
亞特獨自坐在主位上,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久久沒有動彈。
…………
直到凌晨,亞特才拖著疲憊的身體返回臥房。
廊道里靜悄悄的,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迴蕩。他放輕了腳步,怕驚擾了已經歇下的妻子和兒子。
推開臥房的門時,他刻意放慢了動作,門軸還是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吖聲。
然而,房間裡並不是他想像中的一片黑暗。
燭台上的蠟燭還燃著,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整間屋子。洛蒂沒有歇下,而是坐在窗邊的小桌旁,身上披著一件淡藍色的薄毯,手裡握著鵝毛筆,正低著頭在羊皮紙上勾畫著什麼。她的神情專注,連他推門進來都沒有察覺。
亞特沒有出聲,只是輕輕帶上門,緩緩走過去。
他在她身後站了片刻,看著她一筆一筆地畫著那些線條。她的手法不算熟練,有些地方畫了又擦,擦了又畫,羊皮紙的邊緣已經捲起了毛邊。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將那張溫婉的面容映得格外寧靜。
這一刻,他忽然有些心疼。
這些日子,他忙於軍政事務,早出晚歸,很少有時間和她好好說幾句話。而她,挺著越來越大的肚子,操持著領地里的事,還要替他分擔憂慮。她從不抱怨,也從不多問,只是默默地做著這一切。
直到他的呼吸聲稍稍重了些,洛蒂才察覺到身後有人。她抬起頭,轉過頭來,見是亞特,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忙完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睏倦,卻依舊溫柔。
亞特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拿起桌上那張羊皮紙,仔細端詳起來。
那是一架織布機的圖案。線條雖然有些生澀,但結構清晰,每一處部件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機架、踏板、梭子、綜框、卷布軸,一一標明。旁邊還畫了幾處改進的細節,用箭頭指著,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看了片刻,抬起頭,看向洛蒂。
「這是……」
洛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想把羊皮紙拿回去,卻被他輕輕避開了。
「是紡織工坊的那些女工們,」她解釋道,聲音柔柔的,「總說工匠們做的紡機又笨重,效率又低。她們每天踩著踏板,手忙腳亂的,一天下來也織不了多少布。我琢磨著,能不能改一改。」
她指著圖案上的幾處,一一給他講解:「這裡,把踏板加長一些,踩起來省力。這裡,梭子的滑道改窄一點,走得快,不容易卡住。還有這裡,卷布軸上加個卡扣,織好的布不會松。」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我畫得不好,有些地方改了又改,還是不太像。」
亞特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張羊皮紙輕輕放在桌上。
他看著她。她的手指上沾著墨漬,眼角有淡淡的倦意,鬢邊有幾縷碎發垂落。那張溫婉的臉上,帶著幾分少女般的羞澀,又帶著幾分為人妻的溫柔。
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洛蒂。」他輕聲道。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這些日子,」他的聲音有些低,「我不在山谷的時候,幸好有你。」
洛蒂微微一怔。
「你替我做的這些事,我都知道。」
洛蒂的眼眶微微泛紅,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輕聲道:「我是你的妻子,你在外面打仗,我幫不上忙,只能做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亞特搖了搖頭,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這些都不是小事。」
隨即,他低頭看著那張羊皮紙,又抬起頭,看著她:「你畫的這個,我明天讓人拿去工坊,讓工匠試著做出來。若能做成,工坊里的女工們該好好謝你。」
洛蒂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去,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亞特鬆開她的手,將那張羊皮紙小心地卷好,放在桌角。他轉過身,輕輕攬住她的肩膀,低聲道:「不早了,該歇息了。」
洛蒂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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