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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貝桑松城西,威爾斯伯爵府邸。
已經在都城停留了近兩月的伯爵一家人已經打算啟程返回南境。
府邸內,數日的低溫和大雪將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的枝丫折斷了不少,散落一地的枯枝和遍地的積雪僕人們掃了一遍又一遍。地上積雪融化後的水流順著排水溝嘩啦啦地流向低處,如同潺潺溪水般。
僕人們進進出出,腳步比平日裡急促了許多,廊道里堆著大大小小的木箱,有的已經套上了鎖扣,有的還敞著口,露出一些雜物。
如今菲尼克斯的婚事已經結束,喜酒喝了,賓客散了,高爾文夫人雖然不舍,卻也知道留不住自己的女兒了。
洛蒂產後也恢復得差不多了,臉色紅潤,精神也好,抱著女兒在屋裡走來走去,小傢伙前日剛滿月,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高爾文夫人則在一旁收拾洛蒂的衣物和首飾,內心滿是不舍。
亞特不打算在這裡多做停留,領地還有不少事等著他回去處理。雖然庫伯在書信里都說一切安好,可他知道,那些「安好」背後,是多少人的忙碌和操心。作為領主,他不能把什麼事都甩到老管家手裡。老頭年紀大了,經不起過多的折騰。
今日一大早,洛蒂便吩咐奧莉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明日返程。府邸里的僕人也開始忙碌起來,收拾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打掃屋子。
羅恩和安格斯則跟隨亞特前往宮廷,向侯爵格倫辭別。
吃過早飯後,三個人騎馬出了府邸,帶著十幾個侍衛沿著那條熟悉的街道往北邊走去……
…………
宮廷內廷,侯爵的御用書房裡,桌上攤著幾份文書,墨跡未乾。
與數月前相比,格倫已經成長了不少,變得更加成熟和穩重。此前大部分宮廷文書都是財政大臣高爾文負責批閱,但現在格倫開始接手,親自批閱。
作為弗蘭德的長子,他身上肩負著整個侯國的興衰。「虎父無犬子」這句話放在格倫身上也許不太適用,但經歷過一系列重大事件後,這位年輕侯爵的心智似乎已經打開。
他不再簡單滿足於高爾文的輔政,而是試圖將權力一步步集中在自己手裡。雖然當前效果不明顯,但他顯然不會放棄。
咚~咚咚~
這時,書房的橡木門響起。
「進來~」格倫對外面說道。
鐵衛推開門,輕聲稟報:侯爵大人,威爾斯伯爵亞特來了。」說完鐵衛便讓開了。
格倫這才放下手裡的鵝毛筆,站起身來,嘴角帶著笑意。
「亞特伯爵,請進。」他的聲音比從前沉穩了許多,不再有那種年輕人刻意裝出來的威嚴,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屬於上位者的平靜。
亞特快步上前,撫胸行禮,道:「侯爵大人。我今日來,是向您辭行的。」
格倫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不舍,也不是挽留。他點了點頭,只是伸出手來,道:請坐。」
亞特拉開椅子坐下。
牆角,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木柴噼啪作響。窗外又飄起雪來,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
格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打量著亞特。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問道:「亞特伯爵,何不在貝桑松多住上些日子?南邊的事,交給下面的人去辦就是了。你難得來貝桑松,我也好多向你請教一番。」
亞特聽罷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侯爵大人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已經離開山谷兩個月了,該回去了。領地里還有不少事等著我這個領主回去處理,實在不能久留。至於請教——」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格倫臉上,「亞特實在不敢當。侯爵大人有財相大人和諸位重臣輔佐,定能繼承先君的志向,讓侯國變得更加強大。我一個邊疆伯爵,實在難當此重任。」
格倫聽罷,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緩緩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名,隨即又停下來。
半晌,他才再次開口。
「也罷。既然亞特伯爵要走,我也不強留了。」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不過——」
格倫的眼睛盯著亞特,若有所思。那目光里有一種東西,不是威嚴,不是命令,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微妙的東西,像是要把亞特看穿,又像是在掂量什麼。
亞特屏住呼吸,看向格倫,發現那雙眼睛已經沒有了往日的純真。如今那雙眼睛裡,多了幾分沉穩和警覺,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
這時,格倫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那口氣很輕,卻像是一塊石頭投進了深潭,激起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他靠向椅背,搖了搖頭,嘆道:「算了算了,這事以後再說。」
亞特便沒再多問。
旋即,亞特站起身,整了整衣角,朝格倫行了一禮,退後兩步,轉身朝門外走去,輕輕帶上門,腳步聲在廊道里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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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書房後,亞特便朝財政官署的方向走去。廊道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響。兩側的牆上掛著前任侯爵弗蘭德的畫像,亞特的腳步頓了頓,看了一眼,又繼續往前走。
路上,他的腦海里全都是格倫剛才的奇怪舉動和含糊不清的表達。雖然有些不解,但亞特並沒打算去深究,隨即便加快了腳步。
…………
「……什麼,你們明天就打算離開貝桑松?」
宮廷財政官署,高爾文的公事房裡,當得知亞特明日就要帶著一家大小返回南境,高爾文同樣有些驚訝。
他手裡正端著酒杯,杯沿已經碰到了嘴唇,聽到這話,手就那麼端著,望著亞特,眉頭微微皺起來。
如今北地風雪肆虐,天氣寒冷,洛蒂剛產子不久,身體還沒完全養好,孩子也還那么小,臉蛋嫩得像剝了殼的雞蛋,經不起風寒。就這樣冒著嚴寒南下,長途跋涉,顛簸勞頓,難免會讓這對母子吃不消。
他放下酒杯,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贊同,又帶著幾分無奈:「太急了,就不能再住幾日?等天氣好些再走。」
亞特自然看出了高爾文的擔憂,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可主意已定。他向前傾了傾身子,聲音放低了些,解釋道:「岳父大人放心,這些事我都考慮過了。洛蒂乘坐的馬車是專門改裝過的,車廂加厚了,四壁夾了好一層羊毛,外面蒙著油布。車裡還準備了兩個銅手爐,暖和得很。一路上我們走慢些就行了,也不急著趕路,天黑就歇,絕不讓她們母子受凍。岳父大人不必擔心。」
高爾文默默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亞特臉上,又移到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看了片刻,才收回來。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去向侯爵大人辭別了沒有?」
亞特點頭,「剛剛去過了。」他沒有說格倫挽留他的事,也沒有說格倫欲言又止的那些話,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了。
高爾文點了點頭,道:「格倫最近,已經開始要求親自批閱宮廷的文書了。」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苦笑,「以前這些事,都是我代辦的。如今他要自己看了,我也不能說不。他是侯爵,侯國的主人,他想看什麼,想批什麼,都是他的權利。」
「我總覺得,這個孩子變了。卻說不上到底哪裡變了。從前他看人的眼神是清澈的,如今那種單純已經看不見了。」他搖了搖頭,沒有再往下說。
亞特聽著,沒有接話。他想起方才在書房裡,格倫那雙眼睛——那雙已經沒有了往日純真的眼睛。想起他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沉甸甸的、壓在眉宇間的東西。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高爾文的感受了。
片刻後,高爾文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整了整衣領,坐直身體,目光重新落在亞特臉上。那目光里有一種長輩特有的、鄭重的囑託。
「回去以後,好好想一下,如何將整個侯國的商貿整合在一起,與北邊的漢薩同盟進行對接。這事不急,但不能拖。若能借著你歐陸商行的路子,把整個侯國的商貿都帶動起來,不但能充盈國庫,也能讓領民們的日子好過些。」
他頓了頓,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你回去先理一理思路,想好了,寫信告訴我。若需要侯國這邊出什麼文書、出什麼政令,我來辦。」
亞特點了點頭,鄭重地應了一聲:「岳父大人放心,我回去以後,馬上著手這件事。先把歐陸商行與漢薩同盟的協議理清楚,再跟薩爾特商量商量,聽聽他的意見。有了眉目,就寫信告訴您。」
高爾文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里有信任,有期許。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囑咐了一句,「明日我就不親自去送你們了,讓菲尼克斯和他母親送送你們,宮廷里事情多,忙不過來。如今天寒地凍的,你們路上務必要小心些。」
亞特默默地點了點頭,「岳父大人放心。不過,您也要多注意身體。凡是不必親力親為,放手讓下面的官員去做就行了……」
「知道了~」高爾文點頭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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