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7章 對接
臨近會議結束，高爾文端起酒杯飲盡了最後一口，嘴角帶著微微的笑意，開口問道：「諸位大人還有什麼疑問嗎？」
他掃視了一眼眾人，安靜在每個人的沉默中發酵。
「如果沒有，那接下來就按這個方案往下推進。」
他將面前的酒杯輕輕擱在桌上，碰出的一聲輕響在偏廳里格外清晰。
幾位大臣各自盤算了一番，陸陸續續點了頭。宮廷首相更是向薩爾特投去了讚許的目光。
高爾文扭頭將自光落在薩爾特身上，面上的笑意退去，換作一種更溫和也更鄭重的神情。
「薩爾特，你先回去，把今天議定的條款整理成正式文書，送到我這裡，再呈侯爵大人過目。」
「好的，財相大人，我回去以後馬上著手處理此事。」
薩爾特站起身，躬身領命，又與幾位大臣一一告辭，轉身朝門口走去。
從今日起，勃艮第侯國的商貿將翻開新的一頁。而這一頁，將由羽翼已經豐滿的歐陸商行書寫。
三天後的清晨，貝桑松西南歐陸商行商鋪一樓後院小廳。
薩爾特合上面前那本厚厚的文書，指腹在牛皮封面上緩緩撫過，臉上帶著連日熬夜後掩不住的疲憊，眼底卻漾著一絲淡淡的光。
與兩個吏員一起將此前的草案整理成正式的文書，花了他們足足三天時間。從措辭的打磨到數字的核對，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光是核對就有三次。
第一次是派屈克逐字逐句地審閱；第二次是馬丁捧著謄清稿，薩爾特對照著底稿逐一驗算；第三次則是他親自通讀全篇，確認沒有一處筆誤。
三人熬得眼睛通紅，那本薄薄的文書仿佛被他們從一堆雜亂的礦砂里千淘萬漉，終於露出了金子般的成色。
薩爾特吹滅了桌上的油燈。青煙裊裊升起，在晨光里打了個旋兒。窗外天色已經大亮，街上傳來了小販的叫賣聲和車輪碾過石板的轆轆聲。遠處教堂的鐘聲敲過六下，沉沉的，在薄霧中迴蕩。
薩爾特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雙臂向上伸展時脊背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咔噠聲。他扭了扭脖子，又彎了彎腰，感覺整個人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裝起來。
他轉頭看向兩個同樣疲憊的吏員，派屈克正揉著酸澀的眼睛，那副銅框眼鏡擱在桌——
上，鏡片上蒙著一層灰；馬丁趴在桌邊，下巴抵著胳膊，眼皮已經在打架了。
「這兩日你們都辛苦了。」薩爾特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今日你們就不用跟隨我一同去宮廷了，好好休息休息。明日，我們就返回山谷，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大人。」
他將桌上的文書拿起來，小心地塞進皮囊，繫緊口子，又從衣架上取下鹿皮大衣披在身上，整了整領口。轉身推開門，走進了清晨的清冷中。
商鋪廊道里靜悄悄的，只有他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後院牆角的枯草叢裡，早起的鳥兒已經在為一天的生計奔波。
正午，薩爾特才從宮廷返回。
他剛一踏進商鋪大門，便見派屈克朝自己走來，他手裡握著一隻信筒，還未待薩爾特開口，他便將手伸了過去。
「薩爾特大人，這是今天早上你離開後不久到的。」派屈克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
「嗯？」薩爾特帶著疑問接過信筒，隨即將封口的火漆挑開，取出裡面卷得緊緊的草紙。
他快速掃了一眼裡面的內容，片刻後，臉上原本帶著的那點疲憊被一層淡淡的凝重蓋住了。
——
派屈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張被薩爾特捏在手裡的信紙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薩爾特大人，是不是大人又給我們安排什麼新任務了？」
薩爾特看了他一眼，將信紙折好揣進懷裡，「看來明日返回山谷的事要推遲了。
「推遲？這————」
派屈克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動，那些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終究沒說出來。
他已經離家月余，自然希望早點回到山谷，與家人團聚。聽薩爾特這麼一說，他突然感到有些失落。
薩爾特自然知道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下屬那點心思，他伸手拍了拍派屈克的肩膀，安慰道：「算不得什麼大事，用不了半個月我們就能回去。」
具體是什麼事，薩爾特並未告訴這位書記官。
「告訴馬丁，準備一下，我們明天就出發，往東，前往約納省。」
「約納省？」派屈克突然有些吃驚，但並沒有多問。
他點了點頭，轉身朝後院走去。走出兩步，又回過頭，「薩爾特大人，約納省那邊————要不要多帶幾個護衛？」
薩爾特想了想，應允了。派屈克這才快步離開，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O
薩爾特站在櫃檯前，望著派屈克的背影消失在後院的拱門裡，腳步聲漸漸遠了，他又將信紙從懷裡取出來，再看了一遍。
亞特在信中交待，讓薩爾特儘快前往約納省東部，暗中安排人手，為一家開設在弗萊城的商鋪供貨，並安排專人負責對接。
另外，待那家商鋪安排人前往約納省取貨時，再派一名善於經營且靠得住的管事前往弗萊城，負責那家商鋪的日常經營。
薩爾特的手指輕輕捻了捻草紙邊緣，細細琢磨著亞特的意圖。為一家開設在施瓦本心臟地帶的商鋪供貨，還要派人去主持日常經營，這份「暗中」的差事，處處透著微妙。
他想起前陣子斯坦利那支特遣隊突然離開山谷，行蹤隱秘，他雖不清楚那些人具體在做什麼，但亞特突然要他在約納省東部布下這條供貨線，自標直指弗萊城，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信中未提那家商鋪的背景，這讓薩爾特越發好奇。因為歐陸商行還尚未在施瓦本境內設立商鋪，而這家商鋪顯然和威爾斯省有著某種外人難以未知曉的聯繫。
片刻後，薩爾特才從思緒中跳脫出來，小心折好信紙塞回懷裡，轉身朝樓上走去。
二樓廊道里安靜極了，只有他的腳步聲和遠處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譁。
他推開房門，走到桌邊坐下，手指在桌面輕扣了幾下，心裡默默盤算著供貨點設在哪裡最穩妥？誰能擔起暗中對接收貨的差事？派去弗萊城的那位管事又該選誰？
「————你們說，大人會安排哪個傢伙來我們這家新開的商鋪負責日常經營呢？」
當薩爾特正在為對接弗萊城那家商鋪的人選頭疼時，另一邊，數日前向威爾斯省伯爵亞特提出這個要求的商鋪管事斯坦利正在商鋪二樓公事裡和奧利弗與兩個夥計商討此事。
斯坦利的話音剛落，奧利弗便接過話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露出一口白牙，「反正不可能是薩爾特那個傢伙。」
幾人聽罷發出一陣鬨笑。
斯坦利搖了搖頭，指了指奧利弗，「你小子想得倒挺美，讓薩爾特來我們這兒當管事，也太屈才了。人家現在什麼身份？歐陸商行大總管，整天跟那些貴族大老爺們談生意，能屈尊來我們這間小鋪子當管事？做夢呢。」
他瞥了斯坦利一眼，把剛切下來的一小塊乾酪塞進嘴裡，嚼得有滋有味。
「人家手底下管著多少商隊，就算他肯來，大人也不會放人。」
斜靠在桌邊的一個年輕夥計直起身，把手裡把玩了半天的銅幣往桌上一擱，嘆了口氣。「嘿，你們還別說，提起薩爾特大人，我倒還想好好感謝他一番。若不是他把歐陸商行經營得這般火熱，我投進去的那些錢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裡翻倍。當初我家那口子還說我傻，把辛辛苦苦攢下的積蓄投到一個不知能不能成氣候的小商行里。但如今她逢人就誇我有眼光，有遠見。」
「我都想好了，這筆錢暫時不動，一直放在裡面。光靠分紅，我們一家人一年到頭的開銷足夠了。春種秋收那些地里的活計，都可以僱人來做了，我父親再也不用天不亮就爬起來下地幹活。」
話音剛落，另一個坐在角落裡的夥計也接上話。
他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疤，是從戰場上帶回來的紀念。他放下手裡的酒杯，聲音不大，卻透著幾分認真。
「若當初我沒聽連隊長的話，把軍團發的賞錢拿去揮霍了，恐怕我現在還住在軍營的帳篷里，哪有這麼多銀錢蓋房。」
「行了，都散了吧。奧利弗，你下午隨我去一趟西城門的軍營，是時候去拜訪一下那個守城軍官了。只有搞定了他，我們以後進出弗萊城才更方便。」
奧利弗站起身，「知道了，我現在去倉庫，把給那個傢伙準備的兩桶啤酒和幾件瓷器裝上馬車。」
「別忘了，再準備一小袋銀幣。那東西就是鬼見了都不會為難你。」
奧利弗咧嘴一笑，大步走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