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為了防止產生一些不必要的誤會,我得先澄清一點——」
弗雷德里克輕咳一聲,掃了眼四周林立的墓碑,一本正經地開口:
「我的本體,並不在這裡。」
「再怎麼說,我也不至於做出刨人墳冢這種敗德辱行的事情……好像是做過來著。」
「……算了。」
他隨意走到旁邊一座墓碑前,直接一屁股坐了上去。
「不過我以前倒是經常一個人跑來這裡。空曠,安靜,平時也沒什麼人會到這邊來。就算偶爾被撞見,也可以推說是來瞻仰王室先祖,算是個相當不錯的藏身處。」
「而最重要的是……」
弗雷德里克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嘴角輕輕勾起。
「阿莉莎,就是我媽媽。她有時候會被排到王室墓園做清掃維護,那時候我就能在這裡見到她。」
「不過大多數時候,她身邊都會跟著其他女僕,所以即便碰了面,我們也頂多打聲招呼,說不上幾句話。」
他微微揚起下巴,朝墓園深處示意了一下。
「那個時候,我總會偷偷把宮廷宴會上沒人碰過的酒水、糕點打包帶出來,假裝成祭品放在這裡,再往附近隨便撒些落葉遮一遮。」
「這樣等阿莉莎過來打掃時,就會知道那些東西是我給她留的。」
「……」
「結果後來,這事不知怎麼的被人發現了。」
弗雷德里克語氣平淡。
「她差點因為私取王室祭品被處死。雖然最後命是保住了,可從那以後,我就再沒在墓園的清掃隊伍里見過她。」
他摘下黑框眼鏡,低頭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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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很久我才知道,她被調去了宮廷膳務倉庫,專門負責清點和搬運送進王宮的食材、酒水之類的東西。」
「沒過一陣子,她在卸貨的時候不小心驚了運輸的馱馬,撞翻了幾箱剛從洛斯林德運來的貢茶……」
弗雷德里克擦拭鏡片的動作停頓下來。
「後面的事,您應該都知道。」
短暫的沉默後,他笑了一聲:
「事後我查到,墓園那件事是阿里夫告的密。」
「我已經忘記他是父王的第幾個兒子了,反正比羅迪年長一些。至於理由嘛……好像單純就是看我不順眼。」
「再然後……」
弗雷德里克重新戴上眼鏡。
「他就死掉了。」
「就埋在——」
他抬手在自己屁股下面那塊墓碑上隨意拍了兩下。
「這兒。」
「那是我第一次殺人,比預想中簡單不少。他本來就比我小兩歲,也沒什麼學習武技的天分,我就把他騙到後花園,說有東西給他看,趁他轉身的時候拿石頭砸了後腦。」
弗雷德里克抬手比劃了一下。
「好像砸了兩三下吧。反正等他不動以後,我就把人丟進了井裡。」
「仔細回想起來,我當時的手法其實很粗糙,真要有人去追查,我多半跑不了。」
「只是……我挑了個不錯的時機。」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仔細看便會發現,這一帶的墓碑明顯比王室墓園其他區域密集許多。
碑上的名字大多非常年輕,甚至還有尚未來得及長到記事的年紀,幾乎全部集中在同一段時期。
弗雷德里克沉默片刻,眼帘微垂,長長吐出一口氣。
「有時候我也會想,要是母后能奪權一兩年,阿莉莎或許就不用死了。」
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顆青綠色的果實,剛準備送入口中,指尖卻莫名一顫。
啪嗒。
果實掉在地上,沿著傾斜的石板滴溜溜地滾了出去。
弗雷德里克連忙起身去追,那顆大果卻一路滾到馬可墓冢旁邊,落進一道尚未封實的石縫中,消失不見。
他停在原地,眨了眨眼,有些無奈地苦笑起來:
「馬可叔……我這次來可沒帶多少,這兩天都吃得差不多了。」
弗雷德里克重新直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在隱隱發抖。
「……對。我現在其實有點……緊張。」
「和之前對付梵賽提不一樣,事發突然,這次我幾乎沒什麼準備。拉斐爾說的沒錯,這二十四個小時是我在王都能夠滯留的最大時限,他們遲早能找到我。」
「我總不能真的在那兩個孩子的頭上投放【萬里赤土】吧。」
「……」
「嗯?為什麼非得做這種事?」
弗雷德里克抬眼望向懸在昂德索雷斯天空中的黃金太陽,刺眼的陽光穿過墓園枝葉,照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四天前,羅德里克那近乎要被悲愴壓垮的背影,又一次浮現在眼前。
「主要……是想給羅迪那孩子出口氣吧。」
印象里,弗雷德里克還是第一次見到弟弟那副樣子。
羅德里克一直都是他們三兄妹里最堅強的那個。
他還記得小時候,自己在宮廷里受了內臣的刁難,小他四歲的羅迪便會拽著他去宮廷花園裡挖土。第二天,那幾個不長眼的倒霉蛋便能從自己的餐盤裡吃出半截蚯蚓。
母后過世的時候,也是羅迪最先從悲痛里緩過來。不久以後,便自己安排好了留學的一切,獨自遠赴奧菲斯。
甚至就連當初那場弒王政變,都是羅德里克提出計劃,拉著他一起執行的。
都說天塌下來的時候,會有高個子頂著。
弗雷德里克一直覺得,那個高個子理所當然應該是自己。
可如今天真的塌了,站在那裡苦苦撐著的,卻是小他四歲的羅迪。
仔細想想,這麼多年好像一直都是這樣。
嘴上整天自詡長兄的人是他,真正到了要扛事的時候,卻總是弟弟在前面頂著。
所謂的「不吃壓力」,說得好聽些是性格灑脫。
但說穿了,無非是意志脆弱的託詞罷了。
「這可不行……」
他低頭看著自己發顫不止的手掌,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這可不行啊……」
弗雷德里克苦笑出聲:
「這還哪有半點長兄的樣子?」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收緊五指,強自將心底那股躁動不安壓了下去。
鐺——
鐺——
悠揚嘹亮的晨鐘恰在此時響起,打破了王室墓園長久的寂靜。
昂德索雷斯時間,早晨六點。
弗雷德里克沒有再繼續自言自語,站起身重新來到馬可的墓碑前。
「時間差不多了,守墓人也該來例行晨巡了,我就不繼續叨擾您了。」
他抬手扶正眼鏡。
「您稍等片刻。很快,就會有人上去陪您的。」
說罷,弗雷德里克朝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轉身沿著石板小徑離去。
王室墓園重新歸於寂靜。
唯有墓碑前那束潔白的百合,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鐺——
第六聲鐘鳴落在獅子廣場上空。
拉斐爾六翼舒展,懸停於高空,目光陰沉地盯著鐘樓上的錶盤。
距離正午還剩最後六個小時。
從這個高度俯瞰下去,可以清楚看見昂德索雷斯各大城門前早已擠滿了人。
拖家帶口的市民、商旅、外國遊客乃至臨時趕來的馬車堵成長隊,匯成一片黑壓壓的人潮,且規模還在不斷擴大。
昨日一整天的排雷與安撫,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的民心,被兩個小時前那最後一份【百里赤土】擊碎。
一切努力付諸東流。
太陽神教雖然第一時間壓制了消息,卻擋不住城中的流言。再加上如今教會與政府幾乎傾巢而出,開始挨家挨戶搜查整座王都,反倒進一步坐實了民眾心中的恐慌。
到了現在,除了最虔誠的太陽信徒,已經沒多少人相信太陽神教能在正午以前抓到「紅鬍子」,阻止那一發傳聞中的【萬里赤土】。
既然如此,自然要逃。
但拉斐爾絕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放任何人離開昂德索雷斯。
在把那個雜種揪出來以前,別說是人,哪怕一隻蒼蠅都不能從城門裡飛出去!
「拉斐爾閣下!」
一道金光從遠處疾馳而來。
「右眼」振動光翼停在近前,神情焦急:
「金獅堡那邊剛剛傳令,陛下詢問我們究竟還需要多久才能抓到弗雷德里克,各處城門又要封鎖到什麼時候。」
拉斐爾沒有回頭:「繼續說。」
「右眼」咽了口唾沫:
「陛下的意思是,眼下聚集在城門附近的民眾越來越多,再這麼封鎖下去,恐怕還沒等到正午,王都就會先發生大規模暴亂。」
「所以……陛下準備解除城門封鎖。」
拉斐爾的臉色頓時沉了幾分。
「右眼」趕忙繼續解釋:
「當然,王國軍會在所有城門增設檢查隊伍,對出城人員逐個核驗身份,分批放行……」
力天使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輕。
因為天使長的臉已經黑得快要滴出水來了。
「閣下……」
「右眼」小心翼翼地試探:「您意下如何?」
拉斐爾雙拳負在身後,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到了這一步,弗雷德里克的意圖,在他看來已經昭然若揭。
帶走聖女的計劃失敗,十三份【百里赤土】也已經全部耗盡。繼續留在昂德索雷斯,已經沒有意義。
——那個雜種想跑了。
鬧出這麼大的亂子,將教會與自己的顏面踩進泥里碾了又碾,現在居然妄想全身而退?
拉斐爾額角的青筋重重跳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羅德里克的提議,只從齒縫間擠出一句:
「人,找到了嗎?」
「右眼」的腿肚子一顫,乾澀道:
「還……還沒有。不過就在一個小時前,我們已經逮住了四個他的分身。照這個進度,抓到本人應該也只是……時間問題。」
他的聲音沒什麼底氣。
因為弗雷德里克的水分身很是古怪。
正常用於誘敵、混淆視線的分身魔法,大多都會保留施術者本人的外貌,最多在衣著與細節上做些變化。
可弗雷德里克不一樣,他的每一個分身竟然都長著完全不同的臉。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甚至連種族都不一樣。
而被教會揪出來的那四個,就是此前替「馬可」證明身份的幾個流浪漢。
沒錯,所謂馬可的身世,從頭到尾都是弗雷德里克自己搭起來的一台戲。
至於真正的弗雷德里克,仍舊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拉斐爾眼底森然閃爍:
「還有沒有能調動的人手?」
「右眼」認真想了想:
「除了鎮守大聖堂的加百列大人,還有負責監管聖女的『左臂』以外,王都目前能夠調動的教會力量,基本都已經投入搜索了。」
拉斐爾沉吟下來,昨天以來發生的一幕幕從腦海中迅速掠過,目光一點點沉了下來。
「右眼。」
「在!」
「去通知『左臂』,把聖女從陽光大聖堂帶出來,送到獅子廣場,動靜搞大一點。」
「右眼」聞言,眼前頓時一亮:
「對啊!找不到他,那就讓他自己跳出來不就行了!」
這話落下,他就慌忙閉嘴,心虛地瞄了眼拉斐爾。
連人質手段都用上了,拉斐爾天使長這次是真急眼了……
拉斐爾沒有理會他,只抬手扶了扶鼻樑上的圓框眼鏡。
鏡片之後,兩隻布滿血絲的金瞳陰鬱得嚇人。
「你能用的招數……」
智天使咬牙切齒:
「我也用得!」
砰!
陽光大聖堂禮拜大廳的正門轟然洞開。
聖徒「右眼」與「左臂」一左一右架著克琳希德,徑直從聖堂內走了出來。
「幹什麼!?放開我!!你們要帶我去哪兒啊!?」
克琳希德又驚又怒地掙紮起來。
她身上甚至還穿著睡衣,一頭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後,顯然是剛剛從寢宮裡被直接拽出來的。
「右眼」面無表情地開口:
「奉伯多祿閣下之命,請聖女殿下前往獅子廣場,出席臨時舉行的安民祈禱儀式。」
克琳希德心底猛地一涼。
她可不是傻子,這個時候突然把自己這個花瓶聖女拖去獅子廣場,還弄得如此大張旗鼓……目的簡直昭然若揭。
——他們要用自己釣出兄長!
「開什麼玩笑!?你們有什麼資格強迫我出席什麼祈禱儀式!放開我!」
「陛下有令。」
「左臂」冷冰冰地打斷她:
「截止今日正午以前,伯多祿閣下可臨時調取王都一切軍政力量,便宜行事。聖女殿下,還請配合。」
「什麼……」
克琳希德臉色頓時都有些發白。
下一秒,她掙扎得愈發劇烈:
「放開我!我要見哥哥!我要見國王!!」
可她如今又怎麼可能掙脫兩名四翼天使的鉗制。
「右眼」與「左臂」根本不理會她的叫喊,就這麼一左一右架著她沿聖堂長階一路向下,任由聖女的怒罵聲響徹四周。
動靜越大才越好。
就在走到階梯中段時,克琳希德腳下突然一滑。
「呀!」
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兩名聖徒明明一左一右扣著她的手臂,卻這一刻齊齊鬆開了手。
克琳希德瞳孔收縮。
她本就心亂如麻,這一下來得又太突然,整個人已經後仰著朝數十級石階摔了下去,甚至連最基本的受身動作都來不及做。
呼……
風聲掠過耳畔。
一雙溫暖而堅實的大手驀然從背後穩穩托住了她。
「殿下。」
溫和的嗓音貼著耳畔響了起來:
「您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