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爾閣下!」
本在附近搜索的「右眼」聽見爆炸動靜,立刻領著隊伍匆匆趕來。
只見一朵猩紅薔薇已經撞破街區教堂的穹頂,在斷裂的屋檐之上徐徐盛開,大片妖艷花瓣向外舒展。可等了片刻,卻始終不見裡頭的拉斐爾出手阻止。
力天使心下疑惑,身後光翼當即射出一道金芒,落在那朵巨大的薔薇之上。
金色火焰迎風暴漲,轉眼攀滿整顆花蕾,大片猩紅花瓣迅速焦黑蜷曲,不過幾個呼吸便被焚燒殆盡。
「右眼」隨即領人沖入教堂。
滿地碎石、木屑與彩窗殘骸之間,拉斐爾正獨自坐在狼藉的地面上。懷中躺著一具已經腐爛得看不清面貌的人形,只有旁邊那件熟悉的寬大舊衣,還勉強標識著死者的身份。
力天使望著這一幕,眉頭不由抽動了一下。
哪怕沒人解釋,他大概也猜得出發生了什麼。
多半是弗雷德里克用最後一份【百里赤土】襲擊了這裡,順帶害死了那個叫馬可的凡人。
拉斐爾天使長……好像還挺中意這小子的來著。
「閣下……」
「右眼」看著拉斐爾一動不動的背影,本想寬慰幾句,可話到嘴邊,又實在不知道該從哪裡勸起。
畢竟,他其實並不太能理解天使長大人為何會如此落寞。
不過一個凡人而已。
斟酌了半晌的措辭,他忽然想到了什麼,乾咳了一聲開口道:
「咳,閣下,您也不用太自責,至少這十四個小時我們沒有白忙活。」
拉斐爾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右眼」見他終於有了反應,眼神一亮,趕忙趁熱打鐵地繼續安慰:
「你記得嗎,馬可這小子本來是弗雷德里克派來誤導我們的,卻被您的人格所折服。多虧了他一路給咱們帶路,否則排雷哪能有這麼順利?」
「這麼算下來,弗雷德里克折騰了一整天,反倒是在幫我們把自己的炸彈都找了出來。」
「他簡直像猴子一樣,讓您拴著到處遛!」
「……」
「十三份【百里赤土】已經全部拔除,他手裡最大的底牌也沒了。接下來,只要找到他本人,替這小子報仇——」
「閉嘴……」
「右眼」一怔,沒有聽清:
「閣下,您說什麼?」
拉斐爾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
沉重的喘息一聲接著一聲從齒縫間擠出,宛若引火的熔爐,垂在身側的雙拳一點點攥緊,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我讓你……」
「閉嘴——!!」
智天使掄起雙拳朝懷中那具腐爛的人形轟然砸落!
可預想中的血肉橫飛並未出現。
拳風落下的瞬間,那具本該腐爛的屍骸竟猛地向內塌陷,整具身體像是失去支撐般轟然炸散,化作大片晶瑩水光向四面八方飛濺!
「右眼」的目光凝固。
水?!
下一刻,六片雪白羽翼自拉斐爾背後彈射而出!
智天使整個人衝破殘缺的穹頂直上高空,雙目已是一片通紅,舌尖的太陽聖徽爆發出奪目的金色光芒,雷鳴般的怒吼壓過整片城區。
「昂德索雷斯全體天使聽令——!」
剎那間,正在王都各處執行排查、治安維護、巡邏警戒等任務的聖徒與神職人員,耳畔皆如驚雷炸響。
「自此刻起,停止一切非必要任務!太陽神教上下全體神職人員,全部投入搜捕!封鎖城門、港口、地下水道與公共設施,給我一寸一寸地搜遍這座城市!」
金獅堡,國王寢宮。
一輪金色輝環自國王陛下的睡帽上緩緩騰起。
羅德里克痛苦地打了個哈欠,睜開一雙血絲密布的朦朧睡眼。
「吃錯藥了吧,大晚上的……現在是晚上嗎?」
身為十聖徒之首,卻也是其中唯一需要睡眠的人類,「神之識」羅德里克自然同樣聽見了「神之舌」那近乎怒罵般的全城調令。
他撐著床鋪坐起身,沒有去看窗外那永恆不變的天色,而是直接瞥向牆上的掛鍾。
昂德索雷斯時間,凌晨四點十分。
「嘶……」
羅德里克頓時倒抽一口涼氣,睡意都醒了幾分。
「這麼快就破防了?」
按照他的預估,自家那個傻逼大哥少說也得折騰到臨近正午前一兩個小時,才有可能徹底擊碎拉斐爾的理智。
這才幾點?
國王陛下撓了撓歪在腦袋上的小睡帽:
「這王八蛋……當真是越來越妖孽了。」
咚咚咚。
房門恰在這時被急促敲響,弗蘭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陛下,非常抱歉這個時間打擾您。剛才又有一份【百里赤土】盛開,伯多祿閣下派人前來求見,希望您能暫時將宮廷近衛與王國軍的部分指揮權交由他調遣。」
羅德里克沒有立刻回話。
他掀開被子下床,趿著拖鞋走到窗邊,撥開一角窗簾。
只一眼,便看見陽光大聖堂的方向接連有數道金色流光騰空而起,朝王都各處疾馳而去。
「陛下?您睡著了嗎?」
弗蘭又敲了敲門。
「知道了知道了。」
羅德里克重新拉起窗簾,不耐煩地喊道:
「聽伯多祿的,讓他放手去辦吧。」
門外的弗蘭安靜了一瞬。
「可是……大王子殿下他……」
「我說了,讓他放手去辦。」
「……是。」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羅德里克又打了個哈欠,隨手掐滅頭頂的輝環,重新鑽回被窩。
想了想,他又從床頭櫃裡摸出一盒耳塞,熟練地堵住耳道。
片刻,鼾聲再次響起。
「所有轄區全部交叉搜索!不要再管什麼既定編制,也不要再等逐級匯報!目標擁有傀儡分身的能力,自即刻起發現任何可疑目標,直接扣押審問!」
「今天我不要你們處理別的事情。」
「我只要弗雷德里克!」
陽光大聖堂,聖女寢宮。
一陣陣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接連傳來。
克琳希德痛苦地吸了口氣,迷迷糊糊睜開惺忪的睡眼:
「怎麼了啊,大晚上的……現在是晚上嗎?」
她頂著一頭亂髮坐起來,眯著眼看向牆上的掛鍾。
「是晚上呀……」
王女迷迷糊糊地正準備倒回枕頭。
「……弗雷德里克……」
卻聽門外傳來略顯倉促的談話聲,兄長的名字忽然鑽進耳朵。
克琳希德猛地睜開眼睛,睡意頃刻一掃而空。
她一把扯掉腦袋上的小睡帽,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便快步湊到了房門旁。
「拉斐爾天使長大發雷霆,要召集我們所有人去搜捕弗雷德里克,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
負責看守克琳希德的聖徒「左臂」聞言皺起眉頭:
「我也要去嗎?」
「不,你繼續留在這裡看守聖女,以防萬一。這也是加百列大人的意思。」
「知道了,那你們先去吧。」
「真不知道那個弗雷德里克究竟幹了些什麼,能把拉斐爾天使長氣成這樣……不過這回,他算是倒大霉了。」
門外的交談聲伴隨著腳步漸漸遠去。
克琳希德卻還貼在門邊,一時間沒有動作。
聽這個架勢,陽光大聖堂的守備力量正在被大批調往城區。
太陽神教傾巢出動了!?
她錯愕地眨了眨眼。
難道兄長的真正目的是……
一個荒誕得近乎驚悚的念頭驀然躥上心頭,激得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如果這個猜測屬實,那麼兄長從昨天開始鬧出的所有動靜,乃至為此造成所有犧牲……就都有了一個足夠合理的解釋。
「不可能吧……」
克琳希德下意識抱住胳膊。
「再怎麼說,這也太離譜了……」
嘴上這麼說,她心中卻越來越沒底。
以她對自家兄長的了解,他要是真的瘋起來……
「不可能」、「離譜」從來都不在弗雷德里克的字典上。
克琳希德光著腳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喃喃出聲:
「但願……哥哥那邊能幫兄長一把……」
「務必把這個雜種給我找出來!」
「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來!我要親自把弗雷德里克碎屍萬段——!!」
「……拉斐爾失控了。」
陽光大聖堂,拉斐爾辦公廳。
加百列隨手掐斷耳畔的傳訊,頗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雖說昨天下午就已經有過一次預兆,可真見到這位素來以溫文謙和聞名的智天使暴怒到這種地步,還是讓祂不大不小地吃了一驚。
想當初拉貴爾獻身裂谷戰爭時,身為兄長的拉斐爾都不曾如此失態。
到了這個份上,饒是加百列也不太想再去提醒對方「保持冷靜」什麼的。
老實人生起氣來,可是很嚇人的。
不過拉斐爾再怎麼失控,也不會影響加百列自己的判斷。
祂沒有阻止對方抽調大聖堂的人手,卻也明確留下了最基本的守備力量監視聖女寢宮,而自己更會繼續親自坐鎮聖堂。
只要加百列還在這裡,弗雷德里克就不會有機會渾水摸魚。
至於迄今為止發生的一切……
加百列已經基本看穿,弗雷德里克這一系列的瘋狂行動背後的懦弱本質。
即,通過殘害「自身」去博取「他人」的同情。
這種招數,加百列並不是第一次見。
祂遊歷過無數凡世,見過有人以自殘、絕食、苦行祈求神明垂憐,也見過某些奇葩的本土宗教在聖戰中勒令信眾集體赴死,以此逼迫太陽神教退讓。
是的,這是黔驢技窮的表現。
只有山窮水盡的人,才會將勝利寄托在敵人的同情上。
——弗雷德里克已經沒招了。
或者說,從一開始,他就沒有真正能夠威脅到太陽神教的手段。
那些突破底線的瘋狂,與其說是在展示弗雷德里克有多麼可怕,倒不如說是在暴露一介凡人面對天使時,究竟有多麼無力。
加百列甚至都生出一種近乎於悲涼的憐憫。
而更可悲的是,這種招數也就對拉斐爾奏效了。
對於加百列而言,即便王都城內的凡人全部死光了,祂都不會眨一下眼皮。
倒是弗雷德里克這豁出一切的最後一擊,暴露出了他最後的底牌。
「分身啊……」
加百列靠著椅背,任由窗外灑入的陽光落在身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扶手。
「這倒是能夠解釋,為什麼他的行動範圍會如此廣闊……可還是解釋不了,【鳴鏑力】為什麼始終無法鎖定他。」
「不過至少可以確定,他本人此刻一定還在王都。既然無法鎖定,那就慢慢找。以拉斐爾現在的架勢,把他翻出來也只是時間問題。」
像這類傀儡分身的魔法,無非兩種。
要麼只具備最低程度的智能,只能執行一些事先設定好的簡單命令;要麼就必須由本體親自操縱,並且往往伴隨著極大的性能削弱。
擁有完整自主意識,且遠離本體也可以獨立行動的分身魔法,在加百列的印象中只有一個——
那位結晶長者的【魔女幻想】。
即便是來自伊甸的神造兵裝,【七宗罪·虛飾之鏡】所創造的鏡像,也不過是不受距離限制罷了,仍舊需要使用者分出意志親自操縱。
想也知道,以弗雷德里克的能耐,他所掌握的分身術絕不可能比這兩種超凡能力更加高級。
那麼問題就只剩下一個了。
加百列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本體……究竟藏在哪兒呢?」
「抱歉,我來晚了。」
清冷的晨風拂過一排排修剪整齊的常青樹,陽光將細碎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石板路上。
王都城內已經因為突如其來的全城搜捕徹底沸騰,時不時便有金色流光划過天空,隱約還能聽見軍靴與車輪碾過街道的動靜。
唯獨金獅堡後的王室墓園,仍舊清靜。
一牆之隔,仿佛兩個世界。
灰發青年獨自站在墓園深處,換下了平日那身不起眼的文書制服,穿著剪裁整齊的黑色正裝,雙手捧著一束潔白的百合。
面前,是一座顯然才立起沒多久的墓碑。
石面嶄新,上面整齊刻著幾行字:
【薔薇騎士,三王嗣之叔父】
【馬可之墓】
灰發青年靜靜看了片刻,俯下身將那束白百合輕輕放在墓碑前。
「原諒我沒辦法用本體來看您……」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低垂著眼睛。
「馬可叔。」